黑云城的夜晚，府衙议事厅的油灯彻夜未熄。
凌云、岳横江、周如晦、寒潭、吴秋冥、疤脸刘、李石头等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。
“粮食是最大问题。”周如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现存粮食按最低标准分配，只够两千三百人吃九天。这还不算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黑影无声滑入，来人身形瘦削，面容隐在阴影中。
“燕七！”岳横江霍然起身。
落马坡突围时，他奉命率斥候队断后，众人皆以为他已战死。
凌云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阎王不收。”
燕七的声音低沉沙哑，他往前一步走进光里，脸上新添了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，皮肉外翻，尚未完全愈合。
“我带着兄弟们，在草原上兜了五天圈子，甩掉了北狄的追兵。”
他身后，又有两人走进议事厅。
雷豹大步流星而入，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，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，“他娘的，总算找回来了！”
最后进来的墨尘，虽沾满尘土却还算整洁。他朝众人拱手，声音温和：“路上遇到些耽搁，来迟了。”
三人入座，议事厅的气氛陡然一变。
“燕七，你先说。”
凌云压下重逢的激动，“外面情况如何？”
燕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，在桌上摊开。那是一幅手绘的北疆地形图，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。
手指停在南方：“王孝杰的两千禁军动向不明，但有兄弟发现，他们分兵了。一千人向北移动，另一千人……向西。”
“向西？”凌云皱眉，
“曹威在西方。”
“对。”燕七点头。
“王孝杰的主要目标可能是曹威。但那一千北上的禁军，三天内也能抵达黑云城。”
墨尘轻咳一声，接过话头：“我一路统计了可能投奔黑云城的流民数量。散落在各处的汉人逃奴、溃兵、难民，总数不低于五百。如果全部涌来……”
“粮食更不够了。”周如晦苦笑。
“但人力增加了。”墨尘平静地说。
“五百人中，至少三百能劳作。关键在于如何组织、分配。”
雷豹一巴掌拍在桌上：“粮食不够就抢！北狄那些小部落，哪个没有存粮？我带两百兄弟出去转一圈，保证拉回够吃一个月的牛羊！”
“那是最后的手段。”
凌云摇头，“现在我们刚立足，不能四处树敌。”
他环视众人，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燕七，城防预警和外围侦察交给你。我要知道赫连狰每一支队伍的动向，知道王孝杰每一步的意图。”
“雷豹！”
“城防和部队训练交给你。一千零五十人的武装，我要你在五天内整训出一千可战之兵。特别是那一百五十降兵——要把他们真正变成我们的人。”
雷豹咧嘴一笑：“统领放心，练兵我在行。那些降兵……给我三天，保证他们见了北狄比见了亲爹还狠！”
“墨尘！”
“城内所有物资——粮食、军械、工具、药品全部清点造册，建立分配制度。流民登记、任务分配、功劳记录，也都交给你。我要知道每天城里有多少张嘴，每天需要多少粮食，每天产出了多少东西。”
墨尘从袖中取出炭笔和木牍，已经开始记录：“明白。给我一天时间，我会拿出完整的物资管理方案。”
“李石头，你辅助墨尘，负责具体执行。”
“是！”
“疤脸刘，你带人继续与周边部落交易。但要换种方式，不要只换粮食，换种子，换牲畜，换任何能长期产出的东西。”
“懂了，细水长流。”
“周老先生，医馆和那些利民技艺的传授，就拜托您了。”
“老朽责无旁贷。”
“寒潭，吴秋冥，烬余的情报网和各地残部的联络，还要辛苦你们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最后，凌云看向岳横江：“岳叔，你总领全局，协调各方。特别是北墙缺口的修复——那是我们最薄弱的地方。”
岳横江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任务分配完毕，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燕七走得最早，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。雷豹大步流星去军营，墨尘则叫上李石头，直接去了仓库。
议事厅里只剩凌云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木窗。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，但东边天际已现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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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时分，黑云城苏醒了。
但今天的苏醒与往日不同。
城门口，墨尘设下的登记处前排起了长队。
昨夜又到了三十多个流民，此刻正在接受登记。墨尘亲自坐镇，李石头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在旁协助。
“姓名，年龄，籍贯，会什么手艺？”墨尘的声音平静而有条理。
“王、王二狗，二十七，朔州人，会打铁……”
“去铁匠铺报到。”
“刘翠花，三十五，带两个孩子，会织布……”
“去西城织坊，那里缺人。”
“赵老四，五十，种了一辈子地……”
“开垦组，去东门外河谷地。”
每个登记完的人都会领到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编号和分配去向。混乱的流民潮，在墨尘的组织下变得井然有序。
与此同时，军营校场上，雷豹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“都给老子站直了！你，腿抖什么？昨晚偷牛去了？！”
一千人被分成十队，正在接受最基本的队列训练。那一百五十降兵被混编在各队中，雷豹亲自盯着他们。
“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，昨天还拿着刀对着我们。”雷豹走到降兵队列前，目光如刀。
“但昨天是昨天，今天是今天。在黑云城，只认一件事——你是不是兄弟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想当兄弟的，好好练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人把你当人看。不想当的，现在滚蛋，我不拦着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好！”雷豹大喝。
“那就练！练到你们拿起刀，看见北狄蛮子就想砍！练到你们听见号令，腿比脑子动得还快！”
校场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号子声。
燕七则换上夜行衣，带着十几个最得力的手下，悄然出城。他们的目标是，摸清赫连狰那支二十多人斥候队的具体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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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府衙议事厅再次聚齐。
墨尘最先汇报：“截止午时，城内实有人数两千四百二十人，其中能劳作的一千五百人。粮食存量……只够七天半了。”
他递上详细的清单：粮食分几类储存，药品分类存放，工具按用途分配。每项都有数字，清晰明了。
“但有好消息。”
墨尘又说，“上午开垦组开出了三十亩地，采集组带回五十斤野菜和草药，铁匠铺打出四十把锄头。按照这个效率，七天后我们就能种下第一批救荒苋。”
雷豹接着汇报：“部队整训进展顺利，一千人已初步成形。降兵那边……我挑了几个刺头单独谈心，现在老实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城防器械严重不足。弓箭存量不到两千支，弩箭更少，霹雳筒只剩三十具能用的。”
燕七最后一个开口，他在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。
“赫连狰的斥候队在这里。”他的手指点在一处山谷。
“他们很谨慎，分三班轮流巡逻，夜间会退回这个背风处扎营。我看了地形……”
他在图上画了一条线：“这条路通往毒龙涧，是个死胡同，但入口隐蔽。如果我们把他们引进去……”
“困住他们。”凌云明白了。
“不杀，只困。让他们无法报信，也出不来。”
“对。”燕七点头。
“毒龙涧只有一条路进出，里面有毒瘴，他们不敢深入。困个三五天没问题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二十个，要身手好的。”
燕七说，“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烬余的兄弟配合你。”寒潭说。
“他们擅长这个。”
“好。”凌云拍板。
“今夜行动。燕七负责引敌，寒潭配合。记住，只要困住，不要硬拼。”
“那王孝杰那边……”岳横江问。
“墨尘，你核算一下。”凌云转向这位后勤总管。
“如果我们收紧口粮，把每天的配给再减两成，现在的粮食能撑多久？”
墨尘快速计算，炭笔在木牍上划出清晰的算式：“减两成……能撑九天半。但那样的话，劳作效率会下降，伤病可能会增加。”
“先撑九天。”
凌云说，“九天内，我们必须解决粮食问题。”
他看向疤脸刘：“跟周边部落的交易，加大力度。告诉他们，黑云城愿意用铁器、布匹、盐茶，长期交换他们的牛羊和粮食。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。”
“高一成？那我们亏了。”
“不亏。”凌云说。
“我们现在要的是时间。高价收购，既能让部落动心，也能让赫连狰难做——如果他强迫部落上交粮食，部落就会更倾向我们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凌云顿了顿，“组织一支商队。”
“商队？”
“对。”凌云说。
“去南边，去那些还在大朔控制下的边境城镇。用北狄的皮货、羊毛，换我们的粮食、铁器。黑云城不能只靠抢和换，要有自己的贸易渠道。”
墨尘眼睛一亮：“这个我来办。我认识几个边境的商人，可以试着联络。”
“但要小心。”
岳横江提醒，“王崇肯定在各处设了关卡。”
“所以商队要伪装。”
凌云说，“扮成胡商，走草原路线，绕过官道。”
一条条对策制定出来，虽然艰难，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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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子时。
毒龙涧外，燕七和二十名精锐埋伏在乱石中。
远处，赫连狰的斥候队营地篝火闪烁。值夜的哨兵抱着刀打盹，其余人都在帐篷里酣睡。
燕七打了个手势。
三个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向营地。他们不是去杀人，而是去送礼——在营地外围撒下一些碎银和铜钱，还有几块吃剩的干粮。
然后，在通往毒龙涧的方向，留下清晰的马蹄印和车辙印。
做完这一切，三人退回埋伏点。
接下来是等待。
寅时初，营地换岗。新上岗的哨兵很快发现了那些线索。
“队长，有发现！”
秃发浑被叫醒，查看现场后，眼睛眯了起来：“有人经过……往那边去了。”
他指向毒龙涧方向。
“追不追？”
“追！”秃发浑翻身上马。
“可能是黑云寨的残兵，抓到了是大功！”
斥候队迅速集结，沿着燕七留下的痕迹追去。
他们不知道，那些痕迹是精心布置的诱饵。
更不知道，当他们全部进入毒龙涧那条狭窄通道后，埋伏在两侧山崖上的烬余战士，推下了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和滚木。
轰隆隆——
通道被堵死了。
“中计了！”秃发浑脸色大变，“撤！快撤！”
但退路已断。前方是毒瘴弥漫的深涧，后方是堵死的通道。
燕七站在山崖上，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北狄骑兵，对寒潭点了点头。
“困住他们。每天从崖上扔点干粮下去，别让他们饿死，但也别让他们有力气突围。”
“困多久？”
“至少五天。”
他望向北方，夜色深沉。
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