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住赫连狰的斥候队，为黑云城赢得了宝贵的五天时间。
这五天，黑云城像一台刚刚修复的老旧机器，每一个部件都在全力运转，发出粗糙却有力的轰鸣。
第一天，墨尘的商队出发了。
三十辆大车，五十名护卫，由疤脸刘亲自带队。
车上装的不是粮食，而是北狄的皮货、羊毛、药材，还有燕七从毒龙涧那支斥候队营地里借来的十几张完好狼皮——这些会成为边境贸易的硬通货。
“记住，我们的身份是草原商帮。”临行前，墨尘反复叮嘱疤脸刘。
“你们从漠北来，要去南边的阳关镇交易。路过黑云城时，因为北狄斥候骚扰，不敢继续北上，只能折返。”
“为啥要这么编？”一个年轻护卫不解。
“因为阳关镇的守将是曹威的旧部。”墨尘压低声音。
“虽然不敢明着帮我们，但睁只眼闭只眼还是可以的。而且……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他递给疤脸刘一份清单：粮食、盐、铁料、药材种子、还有……书。
“书？”
“对。”墨尘说。
“农书、医书、工匠技艺的书。黑云城要长久立足，不能只靠我们这些人脑袋里那点东西。知识要传承，就得有书。”
车队在黎明前出城，绕过官道，消失在北方草原深处。
同一天，燕七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。
“赫连狰的三千主力分成了三路。”议事厅里，燕七在地图上标注出三个箭头。
“左路一千骑，由猛将秃发乌延率领，走东路，目标是切断我们与南边的联系，右路一千骑，由赫连狰的侄子赫连铁木率领，走西路，看样子是想包抄，中路一千骑，赫连狰亲自率领，直扑黑云城。”
“三路合围。”
岳横江面色凝重，“好大的阵仗。”
“但他们有个问题。”燕七的手指在三路箭头上画了个圈。
“三路之间距离太远，最近的也相隔三十里。而且……秃发乌延和赫连铁木向来不和，这次被强行凑到一起，未必能配合默契。”
凌云盯着地图：“中路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“按他们现在的行军速度，最晚第四天傍晚抵达城外。但赫连狰很谨慎，每天只走五十里，扎营必选高地，哨探放出二十里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我们还有三天准备时间。”
“对。”
燕七顿了顿。“还有个消息……阿古达木正在收拢残部，现在有大约一百二十人，正在往赫连狰的中军靠拢。”
“他想将功赎罪。”
寒潭冷笑，“丢了军械，丢了朔方城，如果再不戴罪立功，赫连狰饶不了他。”
凌云沉思片刻，看向雷豹：“城防整备如何？”
雷豹咧嘴：“北墙缺口已经封死，虽然不如原墙坚固，但扛住三五次冲击没问题。四门都加装了悬门和千斤闸，城头堆满了滚木石头。弩箭存量增加到三千支，霹雳筒修复了四十具，火药……够用。”
“够用是多少？”
“够炸塌一段城墙。”雷豹老实说。
“但统领放心，这次咱们不炸自己的墙。”
“部队士气呢？”
“嗷嗷叫。”雷豹眼中闪过凶光。
“特别是那些降兵，我让他们每人写了一份投诚书，按了血手印。现在他们比我们还恨北狄——因为北狄要是打进来，第一个杀的就是叛徒。”
凌云又看向周如晦：“救荒苋移栽进展如何？”
“已经移栽了八十亩。”周如晦说。
“但成活率只有六成。北疆春寒，这些作物活下来不易。不过……赵无忌笔记里有个暖棚的法子，用木架搭棚，蒙上油布，里面生小火炉，可以提前育苗。”
“需要什么？”
“油布我们没有，但可以用兽皮代替。木架简单，火炉……需要铁皮和陶管。”
“燕七，你配合周老先生，需要什么材料，从库里调，没有的就出去找。”
“是。”
最后，凌云看向墨尘：“城内秩序和物资分配，还能再优化吗？”
墨尘展开他最新制定的《黑云城战时管理条例》：“已经优化了。从今天起，实行配给工分制，每人每天基础口粮不变，但超额完成任务的，奖励工分。工分可以换额外食物、衣物、甚至……休息时间。”
“休息时间也能换？”
“对。”墨尘说。
“连续劳作七天，可以凭工分兑换半天休息。这样既能激励效率，又能防止过劳。”
议事结束，众人散去。凌云独自走上城墙，望着城外正在开垦的土地。
一百多人在田间忙碌，虽然衣衫褴褛，但动作麻利。更远处，采集组正在山坡上辨认草药，铁匠铺的烟囱冒着黑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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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，意外发生了。
东门外的开垦组正在休息吃饭，几个孩子在地边玩耍。突然，一支箭从树林中射出，钉在一个孩子脚前三尺处！
“敌袭——！”
警戒的寨兵立刻敲响铜锣。田间劳作的男人们抓起农具，女人们护着孩子往城里跑。
树林中冲出三十多骑，看装束像是马贼，但比普通马贼装备精良。
“是血狼帮。”
城墙上，雷豹一眼认出来，“北狄圈养的狗！专门替他们干脏活的！”
血狼帮的头领是个独臂汉子，骑在马上，用生硬的汉话喊：“城里的人听着！交出粮食和女人，饶你们不死！否则等赫连狰大王的大军一到，鸡犬不留！”
雷豹正要下令放箭，却被凌云按住。
“等等。”
“统领，这帮杂碎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盯着那三十多骑。
“但他们来得蹊跷。赫连狰的大军还没到，他们为什么敢单独来挑衅？”
燕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墙边：“试探。赫连狰派他们来试探我们的虚实。”
“那我们就给他看想看的。”
凌云说，“李石头，带两百人出城，装作仓促应战的样子。记住，要打得狼狈，但不能真败。”
李石头愣了愣，随即明白：“佯败诱敌？”
“对。”凌云说。
“把他们放近些，再近些……等他们以为我们不堪一击时，雷豹，你的弩阵再出手。”
计划定下。
城门打开，李石头率两百步卒仓皇出城。他们队形松散，武器杂乱，甚至有人穿着草鞋。
血狼帮的头领见状，眼中闪过轻蔑：“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！兄弟们，杀！”
三十多骑发起冲锋。
李石头这边惊慌失措，勉强结阵，长矛歪歪扭扭地指向骑兵。第一轮接触，就有七八个寨兵被撞飞，惨叫着倒地。
血狼帮更加嚣张，直接冲散了阵型，开始砍杀。
城墙上，雷豹咬牙切齿地看着，手指扣在弩机上，青筋暴起。
“再等等。”
凌云说，“等他们全部进入射程。”
血狼帮已经冲到离城墙百步的距离。这个距离，破山弩可以精准点杀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凌云挥手。
崩崩崩崩——！
二十具破山弩齐射！特制的破甲箭瞬间撕碎了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骑兵！
紧接着，城头五十具普通弩机第二轮齐射，箭雨覆盖了剩余骑兵。
三十多骑，眨眼间只剩七八骑还活着。
“撤！快撤！”独臂头领嘶吼着调转马头。
但燕七已经带着十名烬余精锐从侧翼杀出。他们不骑马，但动作比马还快，飞索套马腿，匕首抹脖子，干净利落。
最后，只剩独臂头领一人一骑，拼命逃向树林。
燕七弯弓搭箭，却听凌云说：“放他走。”
箭矢偏了三寸，射在马臀上。战马吃痛狂奔，带着独臂头领消失在林中。
“为什么要放？”雷豹不解。
“让他回去报信。”凌云说。
“告诉赫连狰，黑云城有弩，但不多，有兵，但不精，能守，但守得很吃力。”
“这不是暴露我们的虚实吗？”
“虚虚实实。”凌云说。
“赫连狰生性多疑，你全给他看假的，他反而不信。七分真三分假，他才会上当。”
果然，当天傍晚，燕七的斥候传回消息：逃回去的独臂头领向赫连狰禀报，说黑云城守军羸弱，但城头有弩，约二三十具，射程极远。
赫连狰的反应是：下令大军加速前进，同时调拨了五十具狼牙弩随军——显然，他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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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，墨尘的商队传回了第一个消息。
“车队在老鹰嘴被劫了。”传信的烬余战士浑身是伤。
“对方不是马贼，是官军假扮的。疤脸刘头领带着兄弟们拼死突围，货物丢了大半，死了十二个人……”
“官军？”
凌云皱眉，“哪里的官军？”
“看装备是禁军，但不打旗号。他们故意放走了几个人，让我带话回来……”
“什么话？”
烬余战士咬牙：“说……说黑云城是叛逆，与叛逆交易者，同罪。还说要让黑云城……困死饿死在城里。”
议事厅一片死寂。
良久，墨尘缓缓开口：“是王孝杰的人。他不敢明目张胆攻打我们，因为曹威手里有王崇卖国的证据，他怕逼急了曹威会公开，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，想困死我们。”
“商路断了。”
岳横江声音沉重，“我们最后的希望……”
“还没断。”
凌云说，“墨尘，你之前说认识几个边境商人？”
“是，但他们在阳关镇，现在去阳关镇的路……”
“不走大路。”凌云看向燕七。
“草原上有没有小路，能绕过所有关卡，直达阳关镇？”
燕七盯着地图，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：“有。但这条路……要穿过死亡谷，那地方有毒瘴、流沙、还有狼群。商队走不了，单人单骑或许可以。”
“那就单人单骑。”凌云说。
“墨尘，你写封信，把我们的处境、赫连狰即将围城、还有王孝杰截断商路的事，全部写清楚。燕七，你亲自跑一趟，把这封信送到阳关镇守将手里。”
“他会帮我们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凌云说，“但他是曹威的旧部，至少不会害我们。而且……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凌云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告诉他，如果黑云城守住了，我们愿意成为阳关镇在北方的屏障。如果赫连狰攻破了黑云城，下一个就是阳关镇。唇亡齿寒，他应该明白。”
燕七当天夜里就出发了。一人双马，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，消失在北方草原的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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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，赫连狰的中路大军抵达黑云城外三十里。
他们没有立即攻城，而是在一处高地上扎营。
营寨扎得极稳，栅栏、壕沟、哨塔一应俱全。
城墙上，凌云用千里镜观察敌营。
“他在等。”
岳横江说，“等左右两路军到位，等攻城器械运上来。”
“我们有几天时间？”
“最多两天。左右两路军最晚后天到，攻城器械……看营中的动静，应该已经在组装了。”
正说着，敌营中忽然奔出一骑，举着白旗，缓缓走向城门。
“使者？”雷豹眯起眼睛，“要不要射下来？”
“让他过来。”凌云说。
来使是个汉人打扮的中年文士，在城下百步处勒马，高声喊道：“城上可是凌统领？我家大王有书信呈上！”
箭书射上城头。凌云展开，上面用汉文写着：
“凌云小辈：朔方城乃我北狄疆土，尔等窃据，罪在不赦。然本王念尔等骁勇，若开城投降，献出赵无忌遗物，可饶尔等性命，封尔等官职。如若顽抗，城破之日，鸡犬不留。限一日内答复。——北狄右贤王赫连狰”
岳横江看完，怒道：“狂妄！”
凌云却笑了：“他在试探。试探我们的决心，试探我们的底牌。”
“怎么回复？”
“回复？”
凌云提笔，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大字，然后让箭手射回。
那文士接住箭，展开一看，脸色骤变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：
“要战便战。”
文士匆匆回营。半个时辰后，敌营中响起号角声，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出营，在黑云城外列阵。
五百骑兵，清一色黑甲黑马，在城外三百步处来回驰骋，马蹄声如雷，尘土飞扬。
城墙上，不少新兵脸色发白，握兵器的手在颤抖。
雷豹正要下令放箭壮胆，却听凌云说：“不急。”
他转身，对身后一名寨兵低声吩咐了几句。那寨兵点头，匆匆下城。
片刻后，城内响起了鼓声。
紧接着，城门楼上，十几个乐师搬着各式乐器出现——有胡琴、有笛子、有锣、有钹，甚至还有一面破鼓。
“他们这是……”岳横江愣住了。
乐声响起。不成调，杂乱无章，但响亮。鼓声咚咚，锣声锵锵，笛声刺耳，胡琴走调。与其说是奏乐，不如说是噪音。
可就是这噪音，压过了城外骑兵的马蹄声。
城上守军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。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。
城外，北狄骑兵也愣住了。他们示威过无数次，见过守军放箭的，见过守军骂阵的，见过守军紧闭城门不敢出声的……
但从未见过守军在城头敲锣打鼓的。
这算怎么回事？
骑兵队长犹豫了，不知道该继续示威，还是回营请示。
就在这时，城头乐声忽然一变。
鼓点整齐起来，笛声悠扬，胡琴拉出了一段北狄草原的民歌曲调——正是赫连狰部落的族歌。
歌词被改了，唱的是：“赫连狰，大饭桶，三千骑兵不敢动，赫连狰，胆如鼠，城外转圈像跳舞……”
城上守军哄然大笑，连那些降兵都忍不住笑出声。
城下骑兵队长脸色铁青，正要下令冲锋，突然想起军令——只是示威，不准攻城。
他咬牙，狠狠瞪了城头一眼，率队撤回大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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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燕七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，还带回了三个人——阳关镇守将派来的使者。
“这位是张校尉。”燕七介绍道，“阳关镇守将的亲信。”
张校尉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，面容朴实，但眼神精明。
他朝凌云抱拳：“凌统领，我家将军看了你的信，有几句话让我带到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，阳关镇不能明着支援黑云城，王孝杰的眼睛盯着。第二，但将军说，他可以丢一批物资。”
“丢？”
“对。”张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，指着一处山谷。
“这里地形复杂，常有商队遇劫。三天后的子时，会有一批遭劫的粮车丢弃在这里。车上有粮食一百石、盐二十袋、铁料五百斤、还有一批药材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将军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黑云城若守住了，将来北狄南下时，黑云城必须成为阳关镇的北方屏障。若阳关镇有难，黑云城必须救援。”
“唇亡齿寒，理应如此。”凌云郑重道。
“请回复将军，凌云在此立誓：只要黑云城一日不倒，北狄铁骑就一日不能踏过黑云城南下！”
“好！”张校尉点头。
“另外，将军还有一封私信给曹威将军，若你们能找到他……”
“信给我，我一定送到。”
送走张校尉，议事厅里气氛振奋。
一百石粮食，虽然不够吃多久，但足以让全城再撑半个月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代表着黑云城不是孤军奋战——至少，在这北疆大地上，还有人不愿看到它倒下。
“三天后。”
凌云看向燕七，“你带一百精锐去接应。记住，要快，要隐蔽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雷豹，城防再检查一遍，特别是北墙那段新修的，务必牢固。”
“是！”
“墨尘，粮食一到，立刻重新制定分配计划。告诉全城百姓，我们有了援粮，但更要省着吃。”
“周老先生，救荒苋的长势如何？”
“已有六成成活，再有二十天就能收第一茬。”
“二十天……”凌云望向城外敌营的灯火，“我们要守住二十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