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狰的攻城,在第五天清晨正式开始。
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上黑云城东墙,敌营中便响起了沉闷的牛角号。
随后,三千北狄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出营寨,在城外两里处列阵。
赫连狰用兵很谨慎。他只派出了中路的一千骑兵。
左路秃发乌延和右路赫连铁木的部队依然按兵不动,分别扼守住东、西两侧要道,防止黑云城从其他方向突围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
城墙上,凌云放下千里镜,“先用一千人攻城,看我们如何应对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看。”雷豹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北狄阵中推出了二十具攻城器械,是简陋的木驴车。这是一种用厚木板拼成的推车,上面蒙着浸湿的牛皮,可以抵挡箭矢。
每辆车后面藏着十几名北狄步兵,推着车缓缓向城墙移动。
更远处,五十具狼牙弩被架设起来,弩手开始上弦。
“弩车准备——”雷豹高喝。
城墙上,三十具破山弩和五十具普通弩机调整角度,对准了缓缓推进的木驴车。但雷豹没有立即下令射击。
“等等。”
凌云说,“等他们进入百步。”
木驴车越来越近。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……
城头守军能清楚看见车后北狄士兵狰狞的脸。
“放!”
崩!崩崩崩!
弩箭齐射!目标是更后方的狼牙弩阵地!
三十支破山弩箭划出高弧线,越过木驴车,精准地砸向狼牙弩阵。
北狄人显然没料到守军会先打远程目标,五具狼牙弩被当场射穿,弩手死伤一片。
“调整!调整角度!”北狄阵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。
但城头的第二轮齐射又到了。这次是普通弩箭,如暴雨般覆盖了木驴车阵。
木驴车能挡正面箭矢,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箭雨。十几名北狄士兵中箭倒地,推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可他们还是在前进。一百步,八十步,五十步……
“滚木石头准备!”雷豹再次高喝。
城垛后,寨兵们搬起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和滚木。
更狠的是,还有十几口大锅里烧着滚烫的粪水,这是周如晦的主意,粪水不仅烫,还能引发感染,比开水更毒。
木驴车终于抵近城墙。车后的北狄士兵掀开车顶,竖起简陋的木梯,开始攀爬。
“砸!”
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!北狄士兵惨叫着摔下,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城墙多处出现险情。北墙那段新修的墙体毕竟不够坚固,被木驴车连续撞击后,开始出现裂缝。
雷豹亲自带人过去堵缺口,双刀舞成一片血光,连续砍翻七个爬上墙头的北狄兵。
东门方向,一队北狄士兵用巨木撞击城门。门后的寨兵拼命抵住,但包铁的木门在连续撞击下已经开始变形。
“倒!”城头指挥官嘶吼。
滚烫的粪水从墙头浇下,城门外的北狄士兵被烫得皮开肉绽,惨叫着滚倒在地。但更多的人又冲上来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当北狄人终于鸣金收兵时,城下已经躺了至少两百具尸体。
城头守军也伤亡不小,三十七人战死,六十多人受伤。
“他们撤了。”
岳横江浑身是血地走过来,“但只是暂时。赫连狰在观察我们的弱点。”
凌云点点头,望向城外正在重整的北狄军队:“他找到弱点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雷豹指着北墙那段裂缝。
“那里撑不了多久。还有东门,门闩已经开裂,再来两次撞击,必破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以为找到了弱点。”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燕七。”
燕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。
“今夜,你带二十个人出城,去借点东西。”
“借什么?”
“借他们的攻城器械。”凌云说。
“不用多,毁掉三五具木驴车就行。但要做得像是一般夜袭,别让他们看出我们是专门去毁器械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燕七顿了顿。
“还有件事……阿古达木的部队到了,就在赫连狰大营侧翼扎营。我看见他进了赫连狰的大帐,出来时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他丢城失械,赫连狰不会给他好脸色。”
凌云说,“这是个机会——阿古达木现在急于戴罪立功,反而容易犯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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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子时。
燕七带着二十名烬余精锐,如夜蝠般滑下城墙。他们不骑马,不点火,只靠月光和记忆在黑暗中潜行。
北狄大营的防卫很严密,巡逻队每刻钟一趟,哨塔上灯火通明。
但燕七早就摸清了规律。
二十人分成四组,从四个方向潜入营地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停在营地西南角的木驴车。
那里有三十多具木驴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周围只有四个守卫——北狄人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来偷这些笨重的家伙。
燕七打了个手势。
四组人同时动手。守卫被淬毒吹箭放倒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然后,燕七从怀中掏出几个小陶罐——里面装的是周如晦特制的化木水,用石灰、硫磺和几种矿物酸调配而成,能快速腐蚀木材。
他们将化木水泼在木驴车的关键部位:车轮轴、支撑架、连接处。
嗤嗤——
木头开始冒烟、变软、腐朽。不到一刻钟,十具木驴车的关键结构被彻底破坏,表面看起来完好,但只要一推就会散架。
“撤。”燕七低声下令。
二十人悄然后退,没入黑暗。
但他们没注意到,营地边缘的一座帐篷里,阿古达木正睁着眼睛。
他睡不着——赫连狰白天当众斥责他,让他三天内必须戴罪立功,否则军法处置。
所以当外面传来轻微异响时,阿古达木立刻警觉地抓起刀,掀开帐帘。
他看见了正在撤退的燕七小队。
“敌袭——!”阿古达木嘶声大吼。
营地瞬间炸开锅!巡逻队蜂拥而至,火把照亮了半个营地。
燕七脸色一变:“分头撤!城外三里,老地方汇合!”
二十人立刻四散。烬余精锐擅长潜行,在混乱的营地中如鱼入水,很快消失在不同方向。
但阿古达木死死盯住了燕七。
“追那个!”阿古达木率亲兵紧追不舍。
燕七在营地中左冲右突,连续放倒三个追兵,但阿古达木像疯狗一样紧咬不放。
两人一追一逃,很快冲出了营地,没入城外黑暗的荒野。
前方是一片乱石岗。燕七翻身躲到一块巨石后,弯弓搭箭。
嗖——
箭矢擦着阿古达木的脸颊飞过,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好箭法!”阿古达木不怒反笑。
“但今夜你走不了了!”
他挥手,亲兵们散开,呈扇形包围过去。
燕七背靠巨石,数了数追兵——十二个,都是精锐。硬拼不是办法,只能智取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管。
这是周如晦给每个斥候配发的救命玩意儿,里面装着特制的药粉。
燕七将竹管塞进石缝,用火折点燃引线,然后猛地向另一个方向窜出!
轰!
竹管爆炸,喷出大量白色烟雾,瞬间笼罩了整片乱石岗。
烟雾辛辣刺眼,追兵们被呛得连连咳嗽,视线完全受阻。
等烟雾散尽,燕七已经不见了。
阿古达木脸色铁青,一拳砸在巨石上:“又让他跑了!”
但他不知道,燕七其实没跑远——就藏在十步外的另一块石头下,屏住了呼吸。
等阿古达木带着人悻悻离开,燕七才悄然现身。他没有立即回城,而是绕了个大圈,在天亮前才从西门潜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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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赫连狰发现木驴车被毁,勃然大怒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他当众鞭笞了负责守卫的百夫长。
“敌人都摸到眼皮底下了,你们还在睡觉!”
阿古达木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。他昨晚追击刺客无功而返,此刻更不敢出声。
“大王。”一个谋士小心翼翼道。
“木驴车毁了十具,但还有二十多具完好。而且……我们发现,敌人破坏得很巧妙,只毁关键部位,显然是懂行的人干的。”
赫连狰冷静下来,眯起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,城里有工匠高手?”
“不止工匠。”谋士说。
“昨夜来袭的人身手了得,在营地中如入无人之境。黑云城……比我们想的要难缠。”
赫连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难缠才好。本王就喜欢啃硬骨头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将:“传令:今日休整,加固营寨。明日……全军攻城。”
“全军?”副将迟疑。
“左右两路也……”
“对,全军。”
赫连狰眼中闪过狠厉,“既然试探不出虚实,那就用最笨的办法——硬啃。三千对一千,三倍兵力,我看他们能撑几天!”
消息很快传到黑云城。
议事厅里气氛凝重。
“明日总攻。”凌云看着最新情报。
“赫连狰要拼命了。”
“我们守不住。”岳横江直言不讳。
“北墙那段裂缝最多再撑一天。东门门闩已经快断了。兵力……能战之兵只剩九百,箭矢只剩一千五百支,霹雳筒火药只够用三次。”
墨尘补充:“粮食倒是好消息——燕七昨夜带人从鬼哭涧接回了阳关镇的物资,一百石粮食够我们再多撑十天。但远水解不了近渴,明天这一关……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攻进来。”凌云说。
众人看向他。
“赫连狰要全军攻城,我们就不能只守城墙。”
凌云走到地图前,“还记得鹰嘴崖吗?”
“记得,我们困住他斥候队的地方。”
“那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”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如果我们派一支精锐,在鹰嘴崖设伏,等赫连狰攻城时,从背后袭击他的大营……”
“太冒险了!”雷豹摇头。
“赫连狰再蠢,也会留人守营。而且我们兵力本就不足,再分兵……”
“不用多。”凌云说。
“五十人,只要五十人。由我亲自率领。”
“统领不可!”岳横江霍然起身。
“你是主心骨,不能冒险!”
“正因为我是主心骨,才必须去。”凌云平静地说。
“赫连狰认定我会死守城池,绝不会想到我会主动出击,更不会想到我敢亲自带兵袭营。兵法云: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”
他看向燕七:“你选四十九个最擅长夜战和奔袭的兄弟,今夜随我出城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寒潭站起来。
“烬余的兄弟熟悉地形。”
“不,你留在城里。”凌云说话的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回来,你要协助岳横江守城。守不住时,带百姓从西门那条小路撤离,能走多少是多少。”
寒潭咬唇,重重点头。
“雷豹,城防交给你。记住,明天赫连狰攻城时,你要打得狠,打得凶,让他以为我们所有兵力都在城上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墨尘,你组织百姓,准备好撤离。如果城破,不要犹豫,立刻走。”
“周老先生,重伤员……能走的尽量带走,不能走的……”凌云说不下去了。
周如晦眼中含泪:“老朽明白。真到那时,老朽会留下陪他们。”
“不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您必须走。黑云城可以没,但赵无忌的技艺不能断。那些医书、药方、利民之法,您要传下去。”
周如晦老泪纵横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一切安排妥当。
当夜,亥时。
凌云、燕七、以及四十九名精选出的精锐,悄然从西门出城。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、武器、和足够的火油罐。
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敌,而是烧营——烧掉赫连狰的粮草、军械、营帐,让他无法安心攻城。
夜色如墨,星辰隐没。
五十一人消失在北方黑暗中。
而此刻,赫连狰的大帐里,这位北狄右贤王正在擦拭他的狼牙棒。
他心情很好,因为明天,他就能拿下这座让他损兵折将的城池,砍下那个凌云的头颅。
“大王。”阿古达木走进来。
“巡逻队报告,西门外发现少量马蹄印,似乎是有人出城。”
赫连狰不以为意:“逃兵吧。城里人知道自己守不住了,趁夜逃跑很正常。”
“要不要派兵追击?”
“不用。”赫连狰摆摆手。
“跑几个小角色,无关大局。明日破城后,再慢慢收拾他们。”
他完全没意识到,那些马蹄印是故意留下的。
更没意识到,一场针对他命脉的突袭,正在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