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云城,空气中除了焦土血腥气,还多了一股烧灼后的余味——那是昨夜北狄大营粮草焚毁后飘来的烟尘。
城墙上的守军几乎都是倚着垛口站着或坐着,连续两日血战耗尽了大半力气。
凌云按刀立于北墙,望向城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荒原——郝连狰的三千大军没有撤退,反而在今夜重整阵列,营中火光通明。
九百对三千,城防将破。
凌云沉默地看着城外北狄营中的火光。
“郝连狰放出话来——三日之内,必破此城。”燕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凌云另一侧。
“他让士兵传话: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。”
雷豹重重啐了一口:“那就看看谁先死!”
“死很容易。”墨尘的声音从台阶处传来。这位文书此刻脸上沾满烟灰,手中还握着一卷刚统计完的物资册。
“难的是守住。城中存粮仅够七日,药材已用去八成,最要命的是——石灰快没了。”
石灰是守城利器,烧烫的石灰水能造成大面积灼伤,且易引发感染。没了石灰,守城手段又少一样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斥候飞奔上墙,脸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:“统领!西面!西面山道上来了好多人!”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西方山道,蜿蜒的火把长龙正迅速接近。扛着大旗,推着车辆,浩浩荡荡,目测不下千人!
“是十寨的人!”雷豹瞪大双眼。
队伍已至城外一里。为首数骑脱离大队,直奔城门而来。城上守军警惕地张弓搭箭,却听城下传来清朗的喊声:
“黑云山脉十寨,韩坚、秦娘子、胡瘸子、赵老三,率寨中一千好手,前来助凌统领守城!”
城门楼上,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“开城门。”凌云毫不犹豫。
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。韩坚四人下马步行入城,身后跟着近百名精悍的寨兵,其余大队则在城外就地扎营。
“凌统领。”韩坚在城门洞中抱拳,语气郑重。
“十寨听闻黑云城被围,寨中兄弟皆言不可坐视。我们带来一千人,粮车二十辆,药材八车,箭矢三千支。愿与黑云城共抗北狄!”
秦娘子:“弩手六十人,皆可百步穿杨。”
胡瘸子:“工匠七十人,擅修城防器械。”
赵老三:“能打的汉子七百,都跟北狄蛮子有血仇!”
凌云看着眼前四人,又望向城外那支井然有序的队伍,郑重还礼:“雪中送炭,此情黑云城永志不忘!”
“客套话不必多说。”韩坚说。
“郝连狰的大军就在城外,咱们商量怎么守城。”
众人快步登上城墙。韩坚四人看到城墙的破损程度和守军的疲惫状态,脸色都凝重起来。
“北墙这段缺口是最大隐患。”胡瘸子拄着拐杖在缺口处敲敲打打,又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。
“夯土松了,根基不稳。给我五十人,两个时辰内,加固好北墙,黄土、石灰、沙子按配比混合,干后坚如石。”
“需要多少石灰?”墨尘急问。
“你们有多少?”
“不足三车。”
胡瘸子略一沉吟:“够了。但需要大量黄沙和黏土。”
“城外河滩有沙,黏土也不缺。”凌云立即道。
“雷豹,你带人全力配合胡寨主!”
“秦寨主。”
“城头需要弩手压制敌军,你带来的六十人弩手可否分守四门?”
“可以。”秦娘子言简意赅。
她走到一具破山弩前,伸手一拨弩弦,皱眉:“这弦该换了。我们带了牛筋和人发混绞的弩弦,比你们现在用的马鬃弦耐用,弹性更好。”
“全听秦寨主安排。”
“赵寨主。”韩坚对赵老三道。
“你带咱们的七百兄弟,接替最吃紧的北墙和东门防务,让黑云城的兄弟们轮换休整。”
赵老三嘿嘿一笑:“晓得!。”
短短一刻钟,十寨的援兵已如溪流汇入江河,迅速融入黑云城的防御体系。
胡瘸子带来的工匠队开始在北墙缺口处忙碌。秦娘子带来的弩手登上城墙,开始检查并更换,秦娘子亲自校准每具弩机的望山,确保精度。
七百寨兵则接替了最疲惫的守军。这些山民汉子大多穿着皮甲,武器五花八门,但个个眼神凶狠。他们没有一窝蜂涌上城墙,井然有序地接防。
韩坚与凌云并肩站在城门楼上,望着城外北狄大营中越来越多的火光。
“郝连狰在赶制新的攻城器械。”韩坚眯眼观察。
“看那动静,至少有三具冲车在组装。他粮草被烧,必定急于破城夺粮。”
“我们刚烧了他的粮草,他为何不退?”雷豹不解。
“因为退不得。”凌云沉声道。
“他若退兵,不仅损兵折将,还会被北狄王庭问责。只有破城抢粮,才能弥补损失,甚至将功折罪。”
韩坚点头:“所以这三日,他会比之前更疯狂。但我们有了生力军——”
他指了指正在加固的北墙。
“三合土法,干透后硬度不亚于石墙。秦娘子带来的弩队,精度射程都优于北狄的狼牙弩。七百寨兵能让守军始终保持战力。”
“还有你们带来的箭矢和粮食。”墨尘补充道。
“箭矢增至四千支,粮食够全城再撑十日。我们……真有希望守住了。”
正说着,城外北狄营中忽然响起连绵的号角声。
只见营门大开,一队队北狄士兵推着三具刚刚赶制出来的冲车,缓缓出营列阵。
冲车简陋实用,粗大的原木做撞锤,外包湿牛皮,下方有轮,需要二十人推动。
“他们今日主攻东门。”凌云判断。
“郝连狰知道我们城门最弱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韩坚眼中闪过锐光。
“秦寨主。”
秦娘子快步上前。
“你的弩队,今日专射冲车后的推车兵。不要射冲车本身,射人。推车兵倒下,冲车就动不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赵寨主。”
赵老三大步走来。
“东门内,用沙袋和车辆临时垒一道内墙。城门若破,就放他们进来,在城里解决。”
“得令!”
“胡寨主,北墙加固还要多久?”
胡瘸子头也不抬:“一个半时辰!但三合土要完全干透需要一天,在此之前不能受重击。”
“一个半时辰……”凌云望向城外,北狄军已开始缓缓推进。
“郝连狰不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。”
果然,北狄阵中战鼓擂响,三具冲车在步兵掩护下,开始向东门移动。
同时,北墙方向也有敌军开始架设云梯——这是佯攻,为的是牵制守军,不让增援东门。
“按计划行事!”韩坚喝道。
城墙上,守军迅速调整部署。秦娘子的弩队在东门两侧就位,六十具弩机同时上弦,箭头对准那三具缓缓逼近的冲车。
冲车进入两百步距离时,秦娘子举起右手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——就是现在!
“放!”
六十支弩箭齐射!但目标不是冲车,而是车后推车的北狄士兵!
这些弩箭用了特制的三棱破甲箭头,轻易穿透皮甲,瞬间倒下二十余人!
冲车速度一滞,但后面的北狄兵立刻补上,继续推动。
“第二轮!放!”
又是一轮齐射,再倒十余人。
但冲车已逼近至五十步!这个距离,城头普通弓箭手也开始射击,箭雨覆盖下,北狄士兵不断倒下,却又不断有人补上。
郝连狰显然下了死命令——不惜代价,撞开城门!
三十步!
冲车即将撞上城门!
就在这时,东门突然打开了!
北狄士兵一愣,随即狂喜——
城门自开,岂不是天赐良机?!前锋部队发一声喊,挥刀冲向洞开的城门!
但他们刚冲进城门洞,就看见门后不是街道,而是一道用沙袋、车辆、拒马临时垒起的矮墙!
墙后,赵老三的七百寨兵早已严阵以待,长矛如林!
“中计了!退!快退!”
但已经迟了。城头上,滚烫的石灰水倾泻而下,浇在挤在城门洞里的北狄士兵头上!
惨叫声震天!同时,城门两侧的藏兵洞中冲出数十名寨兵,用长矛从侧面猛捅!
短短一刻钟,冲进城门洞的百余北狄兵全部倒在血泊中。
而城外的冲车,因为推车兵伤亡过大,已停滞不前。秦娘子的弩队继续点射,将剩余的推车兵一一清除。
郝连狰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,却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。
城墙上,守军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
韩坚走到凌云身边,低声道:“这只是开始。郝连狰吃了亏,下次会更谨慎,也更狠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望向城外正在重整的北狄大军。
然后转身,看向城内城外忙碌的人群——胡瘸子的工匠在加固城墙,秦娘子的弩手在保养武器,黑云山脉的寨兵在轮换休整,墨尘在清点物资,岳横江在巡视城防,燕七在布置哨探。
“传令全城。”凌云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城墙。
“今日打退了北狄第一次猛攻,但恶战还在后头。抓紧时间休整、加固、准备。我们要让郝连狰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黑云城,不是他想破就能破的。”
夕阳西下,将整座城池染成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