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,城墙上火把通明,工匠仍在加固工事,医士穿梭于伤员之间,百姓们搬运着石块、木料、箭矢。
凌云和韩坚站在城门楼上,望向城外北狄大营。
营中火光比昨夜更加密集,隐约能听到金铁交击声。
“他等不及了。”韩坚低声道。
“粮草被烧,军心浮动,他必须尽快破城。”
“所以明日必是决战。”凌云握紧刀柄。
“胡寨主,北墙加固得如何?”
胡瘸子拄着拐杖走来,满脸疲惫:“三合土已经灌好,但完全干透至少要到明日下午。在此之前不能受重击,尤其是冲车撞击。”
“秦寨主,弩箭还有多少?”
“六千支。”秦娘子回道。
“十寨带来三千,加上原有的,够用。但消耗快,高强度射击下,一副弦最多撑两轮齐射。”
“赵寨主,兄弟们状态如何?”
赵老三咧嘴:“轮换休整了四个时辰,吃了顿饱饭,都缓过劲来了。不过统领,咱们的人没打过这种守城血战,明日……”
“明日会死很多人。”凌云打断他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但如果我们守不住,死的会是全城的人。告诉兄弟们,没有退路,只有死战。”
众人默然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墨尘匆匆走来,手中拿着一封信。
“燕七截获的北狄信鸽。”
凌云展开信纸,上面是狄文。秦娘子凑过来翻译:“王庭已遣左贤王部三千骑南下,五日内可至。大王务必在援军到达前破城,否则……后面没了,可能是被撕掉了。”
“左贤王赫连狂?”韩坚脸色微变。
“他和赫连狰素来不和,王庭派他来,既是增援,也是监督。”
“也就是说,郝连狰必须在五日内破城。”凌云将信纸揉成一团。
“否则不仅无功而返,还可能被赫连狂趁机发难。”
“所以他明日会倾尽全力。”
韩坚深吸一口气,“甚至可能……不计代价。”
夜更深了。城墙上,守军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。
凌云靠坐在城门楼的角落里,闭目养神。
他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明日的防守部署。
肩膀上箭伤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周如晦敷的药膏带着清凉,却止不住深处的灼痛。
“统领,喝点热水。”岳横江递来一个陶碗。
凌云接过,水温刚好。他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岳叔,你说我们守得住吗?”
岳横江沉默良久,才道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守不住,我会战死在这城墙上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凌云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。
“只是可惜了那些百姓,还有十寨的兄弟……”
“他们自愿来的。”岳横江说。
“十寨的兄弟,黑云城的百姓,都是自愿留下。因为他们知道,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在北狄铁蹄下苟活,不如站着死。”
寅时初,燕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。
“有动静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北狄营中正在集结,不是整队攻城,而是……分兵。”
凌云和韩坚同时起身,快步走到垛口前。
千里镜中,北狄大营火光晃动,能看到士兵正分成数股,每股约二三百人,分别向不同方向移动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韩坚皱眉。
“四面围攻。”凌云放下千里镜。
“郝连狰看我们兵力不足,想同时进攻四门,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但我们有了援军。”秦娘子也走了过来,“四门都有人守。”
“不够。”胡瘸子摇头。
“十寨加黑云城,能战之兵不过一千七百。分守四门,每门最多四百余人。而北狄每路都有二三百人,四路就是上千人,而且他们可以随时集中兵力主攻一门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集中不了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决断。
“韩坚,十寨的兄弟擅长山地奔袭,能否在城外袭扰,打乱他们的部署?”
“可以。”韩坚立刻道。
“但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。”
“燕七,你带五十个兄弟,配合韩坚”凌云道。
“不要硬拼,袭扰为主,打了就跑,让他们无法顺利集结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秦寨主,你的弩队分成四组,每组十五人,分别支援四门。重点是射杀敌军军官,打乱指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胡寨主,你带工匠继续加固城防,尤其是东门和北墙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
“赵寨主,雷豹,你们各带三百人,作为机动预备队。哪边吃紧就支援哪边。”
“得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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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北狄军动了。
正如凌云所料,郝连狰将部队分成四路,同时向四门推进。
但每路部队在行进途中,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扰。
东路,赵老三带着五十名十寨好手埋伏在路旁的乱石堆后。
他们不穿甲,只带短刀和手弩,等北狄前锋过去后,突然从后方杀出,专砍马腿、割断缰绳。
北狄骑兵猝不及防,人仰马翻,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袭击者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西路,燕七带人更狠。
他们在路上挖了陷马坑,撒了铁蒺藜,还在树梢挂了绊马索。北狄步兵一路跌跌撞撞,速度大减。
南路和北路,韩坚和秦娘子亲自带队。
韩坚用上猎熊的法子——在道路上设下套索和陷阱,等北狄士兵中招后,弩手从暗处齐射,射完就走,绝不恋战。
四路北狄军都被拖慢了脚步,等他们终于抵达各自目标城门时,天色已经微亮。
而城墙上,守军早已严阵以待。
郝连狰在阵后看到这一幕,脸色阴沉。“传令!全军进攻!最先破城者,赏金百两,牛羊千头!”
重赏之下,北狄士兵疯狂了。他们不再顾忌伤亡,扛着云梯,推着冲车,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战斗在四门同时爆发!
东门依然是主攻方向。三具重新赶制的冲车在数百步兵的掩护下,轰隆隆地撞向城门。
城头上,秦娘子亲自指挥弩队,六十具弩机轮番齐射,箭雨如蝗。
但北狄兵这次学聪明了,他们举着厚重的木盾,盾牌上还蒙着湿牛皮,弩箭很难穿透。
冲车越来越近,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——“倒油!”守军指挥官嘶吼。
滚烫的石灰水倾泻而下,但这次北狄兵早有准备,前排士兵举起特制的藤牌——这种藤牌用多层藤条编织,浸泡桐油后变得坚韧防水,虽然沉重,但能有效抵挡石灰水。
冲车终于撞上了城门!
轰——!!!
城门剧烈震动,门后的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赵老三在门后大吼:“顶住!给老子顶住!”
但第二次撞击接踵而至。
轰——!!!
撑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城门向内凹陷,缝隙越来越大。
“准备近战!”赵老三拔出刀,眼中闪过凶光。
就在这时,城头上突然传来惊呼:“火!他们用火攻!”
只见北狄阵中推出数十辆小车,车上装着柴草,浇满火油,点燃后由士兵推向城门!这是要烧门!
“倒水!快倒水!”守军慌乱地往下倒水,但火势太猛,水根本浇不灭。
城门开始燃烧。
城外,郝连狰眼中闪过狞笑。烧掉城门,看你们还怎么守!
但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燃烧的城门突然向内倒塌,被守军主动推倒的!
门后是一道用沙袋、石块、车辆垒起的高墙!墙后,三百寨兵早已严阵以待,长矛如林,弩手在墙头就位。
更要命的是,倒塌的城门将那些燃烧的柴草车压在了下面,火焰反而阻断了北狄兵的进攻路线!
“放箭!”赵老三大吼。
墙头弩箭齐发,将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兵射成了刺猬。后面的北狄兵被火焰阻挡,一时进退两难。
郝连狰气得差点吐血。他没想到守军竟然主动推倒城门,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化解火攻。
“大王,冲不进去啊!”副将哭丧着脸。
“那就从别处攻!”郝连狰怒吼。
“传令其他三门,加大攻势!”
但他不知道的是,其他三门的情况也不乐观。
北门,胡瘸子的三合土城墙虽然还没完全干透,但硬度已经远超普通夯土墙。
北狄士兵架起云梯攀登,刚爬到一半,墙头突然倒下大量黏稠的泥浆——这是特制的胶泥,用黏土、石灰和某种树胶混合而成,沾在身上极难清除,而且越挣扎粘得越紧。
数十名北狄兵被胶泥糊住,从梯子上滚落,摔得骨断筋折。
南门和西门,韩坚和秦娘子亲自坐镇。
韩坚在城墙上架起简易的抛石机,虽然简陋,但石块从高处落下,威力惊人。
秦娘子则指挥弩队专射敌军旗手和号手,打乱指挥系统。
四门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北狄军轮番进攻,守军轮番抵抗,城墙上下尸积如山,血流成河。
申时初,北狄军终于力竭,暂时退兵休整。
城墙上,守军几乎人人都带伤。赵老三左臂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,胡瘸子腿上中了一箭,秦娘子额头被流矢擦伤,血流满面,就连坐镇指挥的韩坚,肩上也被流矢射穿。
凌云的情况更糟。他在东门指挥时,被一块崩飞的碎石击中胸口,肋骨可能断了,每呼吸一次都剧痛难忍。
周如晦给他紧急包扎后,他硬撑着不肯下城墙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凌云声音嘶哑。
墨尘满脸血污地走来,手中木牍上的数字触目惊心:“守军阵亡二百三十七人,重伤四百余人,轻伤不计。十寨兄弟阵亡九十六人,伤一百五十余人。北狄……城外遗尸至少八百具。”
“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战?”
“不到八百。”墨尘声音发颤。
“而且箭矢只剩两千支,石灰用尽,滚木石头全无。如果北狄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——守不住了。
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座城池。
城墙上还站着的守军,个个带伤,人人疲惫。许多人靠着垛口才能站稳,手中的武器在颤抖。
郝连狰显然也知道守军到了极限。
北狄大营中响起连绵的号角,残存的北狄士兵开始重新列阵——他们要发动最后一击,一举破城。
韩坚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凌云身边:“凌统领,咱们……可能真守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看着城外正在集结的敌军。
“但守不住也要守。能多守一刻,百姓就多一刻逃生的时间。”
“统领!”
岳横江突然指向城外,“你看!”
只见北狄阵中,郝连狰在亲卫簇拥下,亲自来到阵前。
他骑在马上,手中狼牙棒指向城墙,声音通过号角兵的传递,响彻战场:
“凌云!韩坚!你们是英雄,本王佩服!但今日,黑云城必破!现在开城投降,本王可饶你们性命,封你们官职!如若顽抗,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!”
城墙上,守军沉默。
良久,凌云走到垛口前,声音虽然嘶哑却清晰:
“郝连狰!黑云城只有战死的人,没有投降的孬种!你要城,就来拿——拿命来换!”
“好!”郝连狰怒极反笑。
“那就别怪本王无情!全军——进攻!”
最后的进攻开始了。
北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。没有战术,没有阵型,只有最原始的冲锋。他们知道守军已到极限,只要冲上去,就能破城。
城墙上,守军握紧武器,准备最后的死战。
但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北方天际,突然烟尘滚滚!
数十辆大车从北方山道冲出,车上插着旗帜,旗上绣着一个曹字!
几乎同时,南方地平线上也出现了一支军队——看旗号,竟是王孝杰的禁军!
“怎么回事?”郝连狰勒住战马,惊疑不定。
城墙上,凌云也愣住了。曹?难道是……
车队在距离战场一里处停下。当先一骑飞驰而出,直冲北狄侧翼!那人虽铠甲残破,但身形挺拔,手中长枪如龙——
“是曹威!”岳横江失声喊道。
真的是曹威!他竟在这个时刻,带着残部赶到了!
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南边的王孝杰部队没有攻击黑云城,反而……向北狄军侧翼发起了冲锋!
“王孝杰在帮我们?”赵老三瞪大眼睛。
“他不是在帮我们。”韩坚忽然明白了。
“他是在抢功!赫连狰围城数日损兵折将,此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王孝杰若此时击溃北狄,就是大功一件!”
“那曹威……”
“曹威应该是得到了王孝杰要来的消息,所以拼死赶来。”凌云眼中闪过明悟。
“他要抢在王孝杰前面,既解黑云城之围,又阻止王孝杰独占功劳。”
城外,战场形势瞬间逆转。
曹威的数百残部如尖刀般插入北狄军右翼,王孝杰的两千禁军则猛攻左翼。
郝连狰的三千大军本就伤亡惨重、士气低落,此刻遭到两面夹击,顿时大乱。
“撤!撤军!”郝连狰嘶声怒吼,调转马头就跑。
北狄军彻底崩溃,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