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城外的血腥味在晚风中久久不散。
战斗的喧嚣已经沉寂,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呻吟和乌鸦的聒噪。
城墙上下到处是倒伏的尸首,北狄人的,黑云守军的,十寨山民的。
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,在夕阳下凝成暗红的泥泞。
凌云扶着北墙的垛口,每呼吸一口都感觉胸口有碎石在摩擦。
周如晦说他至少断了两根肋骨,必须立刻躺下静养,但这个时候,谁能躺下?
城外两支军队正在打扫战场,泾渭分明。
东侧是曹威的残部,约三百余人,正在默默收拾战场。
他们救治所有还能救的伤员,不论敌我,收缴的兵器马匹整齐堆放,甚至派人把阵亡者的尸体分开。
北狄的堆在一处准备焚烧,汉人的则准备掩埋。
西侧则是王孝杰的两千禁军。
他们动作粗暴得多,只救自己的伤员,北狄伤兵一律补刀,缴获的物资直接装车,更让凌云瞳孔收缩的是,他们正在拆除北狄大营的栅栏,看样子是要在城外三里处建立自己的营地。
“他要围城。”韩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凌云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盯着西侧那支军容严整的禁军:“他知道我们伤亡惨重,没力气再打一仗了。”
“不是打,是困。”胡瘸子拄着铁拐走来。
“看他们扎营的位置,正好扼守住通往黑云城的所有道路。王孝杰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城里。”
秦娘子冷冷道:“在朝廷眼里,咱们从来就不是自己人。黑云寨是叛军,十寨是山贼,都是该剿灭的贼寇。王孝杰只是等咱们和北狄两败俱伤,好来收渔翁之利。”
“统领,曹威派人传话。”燕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墙边,递上一支绑着密信的箭矢。
凌云接过,展开。信上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好:
“凌云兄:王孝杰奉王崇密令,一为剿灭北狄残部,二为清除黑云城匪患。他手中确有圣旨,言北疆乱民,皆可剿抚。我力薄,明面不能抗旨,但可牵制其部分兵力。你宜早做决断,或战或走,不可犹豫。
信末还有一行小字:“王孝杰已知你与烬余有染,此为大忌。”
凌云将信递给韩坚等人传阅,自己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随即被胸口的剧痛呛得咳嗽起来。
“战还是走?”岳横江沉声问。
“战,拿什么战?”雷豹指着城下稀稀拉拉还能站立的守军。
“咱们能打的还剩不到八百人,个个带伤,箭矢不足千支,粮食只够五天。王孝杰有两千精锐禁军,甲胄齐全,粮草充足。”
“走,往哪走?”墨尘苦笑。
“城中还有百姓,其中一半是老弱妇孺。带着他们,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骑兵追上。”
进退两难。
凌云睁开眼睛,望向城外正在扎营的禁军,又看向东侧曹威的营地。
曹威的营地很安静,但隐约能看到士兵正在整装。
“我们不能指望曹威。”凌云缓缓道。
“那怎么办?”赵老三急道。
“难不成真开城投降?投降也是死路一条!”
“不降,也不硬拼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决断,“拖。”
“拖?”
“对。”凌云看向众人。
“王孝杰要剿灭我们,总要有个理由。黑云城刚击退北狄大军,保境安民,这是大功。他若公然攻打,在道义上站不住脚。所以他会想办法逼我们先动手,或者找别的罪名。”
韩坚明白了:“你是说,他会从烬余入手?”
“不止烬余。”凌云说。
“十寨的兄弟、黑云寨的来历、还有我们手里的赵无忌遗物……都是把柄。王孝杰一定会派使者进城,以安抚整编为名,实则探查虚实、搜集罪证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他要查,就让他查。”凌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但要查不到他想要的。”
他转向墨尘:“你立刻去办三件事。第一,把所有与烬余、赵无忌相关的东西,笔记、药方、图纸,全部转移到密道深处封存,让烬余兄弟们也撤出城,隐藏起来。
第二,重新登记城中人员名册,十寨兄弟全部编入黑云城义勇,来历写成北疆逃难百姓。
第三,整理一份详细的守城战报,突出十寨义勇的功劳,淡化黑云寨的背景。”
“战报给谁看?”
“给天下人看。”凌云说。
“抄录一百份,让燕七的人散发出去,北疆各州县、过往商队、甚至……京城。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黑云城是汉人在北狄腹地插下的一根钉子,是保卫边境的功臣。”
韩坚眼睛一亮:“妙!王孝杰若在此时攻打功臣,必然遭天下人唾骂。王崇再权势滔天,也要顾忌舆论。”
“但这只能拖延时间。”秦娘子冷静提醒。
“王孝杰若铁了心要动手,总能找到借口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手准备。”凌云看向胡瘸子,“胡寨主,落马坡的那条路,还能走吗?”
胡瘸子略一沉吟:“能走,但很险。上次撤离时咱们封堵了一段,要重新挖开至少需要三天。”
“给你五天时间。”凌云道。
“悄悄进行,不要让任何人察觉。密道要能保证在必要时,让全城百姓撤离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赵寨主,你带还能战的兄弟,抓紧修复城墙、打造箭矢。做给王孝杰看,我们是在积极备战,防备北狄卷土重来。”
“雷豹,你组织青壮训练,声势要大,要让城外的探子看到我们兵强马壮。”
“秦寨主,你的弩队不要上城墙,藏在城内制高点。万一真要打巷战,弩手是我们的杀手锏。”
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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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王孝杰的使者到了。
来的不是文官,而是个身披铁甲的武将,姓孙,自称禁军校尉。
他只带了十名亲兵,但个个眼神凶悍,显然都是百战精锐。
凌云在府衙正堂接待。
他特意换了身干净的布衣,伤口重新包扎过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凌统领。”孙校尉抱拳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王将军命末将来传达朝廷旨意,黑云城义勇击退北狄,有功于国。王将军已上表朝廷,为诸位请功。”
“王将军厚意,凌云代全城军民拜谢。”凌云还礼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只是不知……朝廷打算如何安置我等?”
孙校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:“凌统领放心,朝廷自有安排。王将军的意思是,黑云城义勇可编入边军序列,受朝廷节制,钱粮军械皆由朝廷供给。至于凌统领和诸位头领……也可授官职,光宗耀祖。”
话说得好听,但堂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缴械,整编,架空。
“此乃天恩。”凌云面露感激。
“只是……眼下北狄虽退,郝连狰主力尚存,左贤王赫连狂的援军不日即至。城中军民忧心忡忡,恐北狄报复。此时整编,恐军心不稳……”
孙校尉皱眉:“有王将军的两千禁军在,北狄何足为惧?”
“王将军神威,自然不惧。”凌云话锋一转。
“但禁军多为骑兵,擅野战而不擅守城。黑云城城墙破损,急需修复。若此时整编换防,恐生疏漏。不如这样——”
他看着孙校尉:“请王将军驻军城外,震慑北狄。城内防务暂由我等熟悉城防的人负责,同时抓紧修复工事、整训部队。待城防稳固、北狄威胁解除后,再行整编。如此既能保全朝廷体面,又能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孙校尉盯着凌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凌统领考虑周到。不过……末将来时,王将军特别交代,要查验城中防务,评估整编所需时日。可否让末将在城中巡视一番?”
“自无不可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只是城中战后混乱,伤员众多,恐污了校尉的眼。不如让在下派人陪同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孙校尉摆手。
“末将自己走走即可。凌统领有伤在身,还是好生休养。”
他带着亲兵大步走出府衙,开始巡视。
凌云看着他们的背影,对身边的燕七使了个眼色。燕七会意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孙校尉几乎走遍了全城。
他去看了城墙缺口,查看了军械库,探访了医馆,甚至随意走进几户民宅慰问。
但他看到的,都是精心布置过的景象。
城墙缺口处,胡瘸子正带着工匠热火朝天地修复,三合土用得极为奢侈,看起来确实在全力备战。
军械库里,箭矢摆放整齐,数量充足,当然,很多箭筒里只有上面一层是真箭,下面填充的是等重的木棍。
医馆里,周如晦恰好在给伤员分发药材。
民宅中,百姓们口径一致:我们都是北疆逃难来的百姓,多亏凌统领收留,才能在这乱世有口饭吃。
孙校尉越看脸色越沉。他当然知道这些景象有水分,但找不到破绽。
黑云城就像一颗裹着厚厚泥壳的石头,滑不留手。
亥时末,孙校尉回到府衙复命。
“凌统领治军有方,城中秩序井然。”他公式化地称赞,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……末将听说,城中有烬余组织的余孽活动,此事可是真的?”
凌云面不改色:“烬余?可是那前朝余孽的组织?在下也曾听闻,但黑云城地处偏远,从未见过。孙校尉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?”
“谣言?”孙校尉眯起眼睛。
“王将军得到密报,说烬余月姬曾与黑云城接触,还提供了援助。”
“此乃北狄反间之计!”凌云断然道。
“郝连狰攻城不下,便散布谣言,欲使朝廷自毁长城。孙校尉明鉴,若黑云城真与烬余勾结,何至于打得如此惨烈?十寨兄弟何至于战死近百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还是说……王将军宁可相信北狄的谣言,也不信我等血战守城的汉家儿郎?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孙校尉脸色微变,知道不能再逼下去,否则真要撕破脸了。
“凌统领言重了。”他干笑两声。
“王将军自然相信诸位。只是朝廷法度森严,不得不查。既然查无实据,那便罢了。”
他起身告辞:“末将会将城中情形如实禀报王将军。至于整编之事……王将军自有决断。”
送走孙校尉,凌云回到后堂,终于支撑不住,跌坐在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他信了吗?”韩坚从屏风后走出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凌云喘息着。
“重要的是他找不到证据,不敢贸然动手。我们……又多了几天时间。”
“但王孝杰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所以我们要在他找到下一个借口之前……变得让他不敢动手。”
“怎么做?”
凌云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了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