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初,府衙后堂的油灯下,凌云看着墨尘递上的真实账册,每一行数字都像刀子扎在心里。
“守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,重伤四百八十六人,轻伤不计。十寨援兵阵亡一百零九人,伤一百九十三人。”墨尘的声音低沉。
“城中现有可战之兵,满打满算……七百人。其中两百人带伤。”
“箭矢呢?”
“六百三十七支。”墨尘顿了顿。
“其中完好的四百支,其余都有不同程度损毁。”
“粮食?”
“够全城吃三天。如果算上十寨带来的存粮……五天。”
凌云闭上眼睛,胸口断骨处传来的剧痛此刻反而显得微不足道。
之前他还在为守住城池而庆幸,现在才明白,真正的难关刚刚开始。
“王孝杰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探子回报,他的营地已经扎稳,正在修建栅栏和哨塔,看样子是准备长围。”燕七从阴影中走出。
“今天又来了两批信使,一批往南去京城方向,一批往北……可能是去打探赫连狰的动向。”
韩坚坐在凌云对面,眼里布满血丝:“王孝杰在等。等我们粮尽,等我们内乱,等一个名正言顺接管城池的借口。”
“那就不能给他这个借口。”凌云睁开眼睛,眼中重新有了锐光。
“墨尘,从今天起,粮食实行战时配给制。能劳作的每天两顿,每顿一碗稀粥半个饼子,老弱妇孺每天一顿,半碗粥,守城将士……保证吃饱。”
“统领,这样分配,恐怕会引起不满。”
“非常时期,只能如此。”凌云转向韩坚。
“十寨的兄弟能接受吗?”
韩坚点头:“十寨的日子本就清苦,这种配给在山里是常事。只是……凌统领,光节流不行,还得开源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黑云山脉十寨分散在三百里山区间,总人口约四千。”韩坚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。
“青壮一千二百人,这次我带出来一千,寨中只剩两百人留守,其余都是老弱妇孺。如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把十寨的老弱妇孺全部迁入黑云城,一来可以集中保护,二来能增加劳力。而十寨原来的山寨,可以作为前哨和物资储备点。”
凌云眼睛一亮:“但这个季节,山路难行,迁移数千人不是小事。”
“可以分批。”韩坚说。
“先迁距离最近的三寨,约八百人。这些寨民熟悉山中路径,十日内可到。沿途我们可以设临时补给点,用缴获的北狄马匹运送物资。”
“粮食问题怎么解决?”
“十寨存粮还有约八百石,分散在各寨。可以边迁移边运送,首批至少能带两百石过来。”韩坚顿了顿。
“更重要的是,山里有地。虽然贫瘠,但开垦得当,一季能收三百石粮。如果黑云城和十寨的劳力集中起来,开垦城外河谷地,加上山中梯田,明年秋天……我们就能自给自足。”
这是一个长远规划。但长远的前提是,能活到明年秋天。
“王孝杰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发展壮大?”秦娘子提出关键问题。
“秘密进行,让他不知道。”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燕七,从今天起,封锁黑云城周边三十里。所有出入人员严查,防止王孝杰的探子混入。十寨迁移要秘密进行,走山间小路,夜间行进。”
“那城外的禁军……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凌云站起身,虽然牵动伤口疼得皱眉,但语气坚定。
“他们看到的是我们积极备战,是我们在修复城墙、训练新兵、囤积物资。至于十寨迁移、山中开垦……这些他们看不到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从今天起,黑云城要做两件事:明面上,摆出死守城池、防备北狄的架势,暗地里,整合十寨力量,发展生产,积蓄实力。”
“具体分工。”凌云开始布置。
“韩坚,你负责十寨迁移和山中事务。需要多少人手,尽管开口。”
“我需要胡寨主和他的工匠队。”韩坚说。
“山路艰险,需要修路搭桥。另外,秦寨主的弩手可以负责沿途警戒。”
胡瘸子和秦娘子同时点头。
“墨尘,你负责城内生产和物资调配。粮食、工具、药品,所有资源统一管理。另外,制定一份《黑云城垦荒令》,开垦荒地者,前三年免赋,自带种子农具者,另奖励粮食。”
“统领,免赋三年,我们拿什么养活军队?”
“所以要发展作坊。”凌云看向赵老三。
“赵寨主,十寨兄弟里有没有会打铁、木工、制陶、织布的匠人?”
赵老三咧嘴:“多得很!山里日子苦,什么都要自己动手。咱们寨子里,老刘头打的锄头能用十年,王寡妇织的布比城里的还细密。”
“好。”凌云拍板。
“在城内划出工坊区,集中匠人。打铁铺优先打造农具,木工坊做车辆家具,织布坊纺线织布。产出的东西,一部分自用,一部分……可以和过往商队交易。”
“可王孝杰封锁了道路。”岳横江提醒。
“他封锁不了所有路。”韩坚插话。
“黑云山脉往东三百里,有条古道通往白河镇,那里是汉狄混居的边境集市,不受王崇控制。我们可以用山货、皮草、药材,换粮食、盐铁。”
“这条路安全吗?”
“险,但能走。”韩坚道。
“十寨的采药人和猎户常走,熟悉每一处关卡。我可以派五十人专门负责这条商路。”
一条条计划在油灯下铺开。从人口迁移到粮食生产,从工坊建设到边境贸易,虽然处处艰难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天快亮时,凌云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韩坚,十寨迁移的事,寨民们愿意吗?”
韩坚沉默片刻:“我会让他们愿意。”
“如何说服?”
“告诉他们实情。”韩坚抬起头。
“告诉他们黑云城刚经历血战,告诉他们城外有两千禁军虎视眈眈,告诉他们北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然后问他们,是愿意分散在山里,等着被北狄各个击破,还是愿意集中到一座有城墙、有军队、有兄弟的城里,搏一个活路?”
他顿了顿:“山里人不懂大道理,但他们懂一个理,拳头攥紧了才有力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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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黑云城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城墙上,雷豹带着还能走动的守军进行操练,声势要大,动作要齐,要让城外探子看到兵强马壮。
实际上,很多士兵每做一个动作都疼得龇牙咧嘴,但他们咬着牙挺着。
城内,墨尘设了四处施粥点。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半个巴掌大的杂粮饼子,这就是一天的口粮。
百姓们默默排队,没有人抱怨,经历过围城断粮的人,知道有口吃的就不容易。
医馆里,周如晦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。
伤员太多,药材紧缺,他不得不把赵无忌笔记里那些简化的疗伤法都拿出来用,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包扎,用石灰水消毒伤口,用几种常见草药配成简易金创药。
“周老先生,歇会儿吧。”一个年轻医徒递上一碗水。
周如晦摇头,继续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寨兵处理伤口。
箭已经取出,但伤口感染了,高烧不退。
他翻开赵无忌笔记的某一页,上面记载着用某种树皮熬煮退热的方法。
“去,找胡寨主,问他认不认识白蜡树。”
“是!”
后堂,凌云硬撑着主持了黑云城议事。
参加的有韩坚、墨尘、岳横江、雷豹、燕七、胡瘸子、秦娘子、赵老三,再加上临时被叫来的李石头。
“三件事。”凌云开门见山,“第一,韩寨主今天出发,回十寨组织首批迁移。胡寨主带三十名工匠同行,秦寨主的弩手负责护卫。”
“第二,墨尘今天开始统计城内所有能工巧匠,规划工坊区。赵寨主配合,把十寨带来的工具材料集中起来。”
“第三,燕七的斥候队扩大规模,从守军中挑选机灵的年轻人加入。不仅要监视王孝杰,还要摸清周边五十里内的地形、水源、村落。”
众人领命,各自忙碌。
韩坚的迁移队在天黑后悄然出城。一百人,带着二十匹驮马,没打火把,借着月光摸进西山。
他们将用三天时间抵达最近的青石寨,开始首批迁移。
同一时间,墨尘在城内开始了匠人普查。结果令人惊喜,城中竟有铁匠七人、木匠十一人、泥瓦匠九人、织工二十余人,甚至还有两个会烧陶的、一个会制皮的。这些人大多是逃难来的北疆百姓,身怀手艺却无处施展。
“从明天起,所有匠人按手艺分组,在划定的工坊区开工。”墨尘在临时设立的工曹司宣布。
“打铁的,先打一百把锄头、五十把镰刀,木匠做三十辆大车,织工纺线织布,可以换粮食。”
匠人们眼睛亮了。有活干,有饭吃,在这乱世就是最大的安稳。
而城外的王孝杰,此时正听着孙校尉的汇报。
“城内确实在积极备战。”孙校尉说。
“城墙在修复,士兵在操练,还设立了四个施粥点维持秩序。看起来……是真打算长期固守。”
王孝杰坐在大帐中,手指敲着桌案:“粮食呢?他们还能撑多久?”
“探子从运出的垃圾判断,他们在实行严格配给。按这个消耗,存粮最多撑十天。”
“十天……”王孝杰眯起眼睛。
“十天之后呢?他们会开城投降,还是饿到人相食?”
“末将以为,他们可能会突围。”孙校尉分析。
“往北是北狄,往南是我们,往东是茫茫戈壁,只有往西,进黑云山脉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进山。”王孝杰冷笑。
传令:西面山路不必封锁,放个口子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撑到几时。”
他完全没想到,黑云城真正的生机,恰恰在西面的群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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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天后,第一批十寨寨民到了。
不是预想的八百人,而是三百多人。
主要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青壮大多留在寨中继续搬运存粮和物资。
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姓周,青石寨的寨主。他见到凌云的第一句话是:“凌统领,寨子里还有一百三十石粮食,三十车柴火,二十头羊。韩寨主让俺问问,是运过来还是留在山里?”
凌云看着这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山民,郑重道:“周寨主,粮食运一半过来,剩一半留在山中应急。羊全部带来,城里伤员需要补身子。”
“成。”周寨主点头。
“那俺们这些人……能干啥?”
“会种地的去城外开荒,会手艺的去工坊,什么都干不动的……”凌云顿了顿。
“帮忙照看孩子,缝补衣服,也是出力。”
“中!”周寨主咧嘴笑了,露出稀疏的黄牙。
“山里人不怕干活,就怕没活干。”
这三百多人的加入,让黑云城第一次有了家的气息。
妇女们接过伤员换洗的衣物,老人们帮着照看失去父母的孩子,孩子们在废墟间追逐嬉戏。
工坊区也初见成效。铁匠铺打出了第一批三十把锄头,木匠坊做出了五辆大车,织布坊的织机开始转动。虽然粗糙,但都是实实在在的产出。
而更让凌云惊喜的是,胡瘸子从山里带回了一种宝贝。
“这叫石炭。”胡瘸子摊开手掌,里面是几块黑色的石头。
“山里有些地方能挖到,比木柴耐烧,火力猛。要是能找到矿脉,冬天取暖、打铁铸器,都不用愁柴火了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“正带人找。”胡瘸子道。
“十寨的老猎人知道几个地方,常有黑石头露出地面。”
凌云握着一块石炭,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。这东西,或许比粮食还珍贵。
第十天,王孝杰终于等不及了。
他又派孙校尉进城,这次带来了最后通牒:“王将军有令:黑云城须在三日之内开城接受整编,逾期不候,以叛逆论处。”
凌云在府衙接见孙校尉,听完通牒后,平静地问:“孙校尉,黑云城将士百姓,浴血奋战击退北狄,保境安民,何罪之有?”
“抗拒朝廷整编,便是罪。”孙校尉冷冷道。
“若我们接受整编,王将军如何安置城中百姓?”
“朝廷自有法度。”
“法度就是让百姓自生自灭?”凌云站起身,虽然肋骨伤势未愈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孙校尉,请你转告王将军:黑云城可以接受朝廷节制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城中百姓,一个不能少,全部安置。”
“第二,守城将士,一个不能散,全部保留建制。”
孙校尉听完,嗤笑:“凌统领,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”
“有没有资格,王将军可以试试。”凌云直视他。
“黑云城有城墙,有守军,有誓死一战的决心。王将军若强攻,至少要付出沉重的代价。而北狄郝连狰正虎视眈眈,左贤王赫连狂的援军也在南下。王将军……愿意为了一座边城,损兵折将,让北狄渔翁得利吗?”
孙校尉脸色变了。这正是王孝杰最担心的。
“三日。”凌云最后道。
“请王将军再给我们三日时间考虑。三日后,必定给一个答复。”
孙校尉走了。他知道这是缓兵之计,但他也知道,王孝杰确实不敢强攻。
而这三日,对黑云城来说,足够做很多事。
第二日,有了好消息:山中找到了小型石炭矿脉,初步估算能开采三个月。
第二批五百寨民已经上路,十寨存粮已运来三百石。
第三日,墨尘汇报:城外开垦出荒地两百亩,已经撒下救荒苋种子,工坊区产出第一批农具和布匹,城内实行以工代赈,凡是参加劳动的都记工分,工分可以换粮食。
第四日清晨,当孙校尉再次来到城下时,看到的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城池。
城墙虽然依旧残破,但缺口处已经修复大半,守军虽然依旧带伤,但精神面貌明显好转,城内虽然依旧简陋,但炊烟袅袅,人声渐起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城头竖起了一面新的大旗,中间一个大大的朔字,格外醒目。
这不是降旗,也不是逆旗,而是一面……昭告天下、凝聚人心的旗。
孙校尉回到大营,向王孝杰如实禀报。
王孝杰听完,沉默良久:“此人……非池中之物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外,望向那座在晨光中矗立的边城。
“传令:留五百人驻守此地,监视黑云城动向。其余部队……三日后拔营,回京复命。”
“将军,就这么放过他们?”
“不是放过。”王孝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“是暂时动不得。告诉凌云,黑云城可以保留建制,但必须接受朝廷管制,每年上缴赋税,服从征调,如有叛逆,大军立至。”
“他会答应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王孝杰望向北方。
“因为他要对付的,从来就不是朝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