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城的第一季春粮收成，在盛夏时节终于到来。
城外那片曾经被血浸透的荒地，如今铺满了半人高的救荒苋。
这种赵无忌笔记中记载的速生作物长得粗壮，叶子宽大，虽然味道苦涩，但能填饱肚子。
“一亩地收三百二十斤。”墨尘站在田埂上，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“四百亩救荒苋，总共十二万八千斤。加上两百亩粟米收了四万斤，野菜约一万斤……总共将近十八万斤粮食。”
凌云抓了一把刚收割的救荒苋穗子，用力一搓，褐色的籽实簌簌落下。“够全城吃多久？”
“按现在的配给标准，够吃三个月。”墨尘顿了顿。
“如果算上十寨存粮和白河镇交易来的粮食，我们……有过冬的底气了。”
在场的所有人，韩坚、燕七、岳横江、雷豹、吴秋冥、寒潭、赵老三、秦娘子、胡瘸子，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。这是黑云城自立城以来，第一次真正掌握了自己的粮食命脉。
但凌云的脸上没有太多喜色。“三个月……”
他望向北方，“赫连狂的兵马到哪里了？”
燕七从人群后走出：“探子回报，左贤王赫连狂已接管赫连狰的残部，正在黑石滩集结。目前兵力约四千骑，但粮草不足，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。”
“王崇那边呢？”
“京城传来消息，王崇已加封太尉，他以整顿边备为名，开始往北疆调兵。”燕七压低声音。
“更麻烦的是……曹威出事了。”
凌云心头一紧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曹威率部北上，途中遭遇马贼伏击。”燕七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那些马贼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，曹将军重伤突围，现在下落不明。”
“王孝杰干的？”
“没有证据。但曹将军前脚刚走，后脚王孝杰就剿灭了一股马贼，上报朝廷说是曹威勾结的乱匪。”燕七摇头。
议事厅里一片死寂。曹威是黑云城在朝廷中唯一的潜在盟友，现在连他也倒了。
“王崇这是在清剿异己。”韩坚缓缓道。
“曹威手里有他卖国的证据，所以必须除掉。接下来……就该轮到我们了。”
“但我们有城池，有粮食，有兵。”赵老三粗声道。
“他敢来，就打！”
“打是最后的办法。”凌云环视众人，“在这之前，我们要把根基扎得更深。”
他走到墙边，那里挂着一幅新绘制的黑云城周边地图。
“三个方向。”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“第一，农业。救荒苋收了，要马上种下一季。胡寨主，秋种用什么作物好？”
胡瘸子拄着拐杖上前：“北疆秋天短，只能种越冬的小麦和荞麦。小麦产量高，但需要肥力足的地，荞麦耐贫瘠，六十天就能收。我建议各半，四百亩种小麦，四百亩种荞麦。”
“肥料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胡瘸子老实说。
“但可以用堆肥法。城中人畜粪便集中处理，加上草木灰，勉强够用。”
“好，这事你负责。”
凌云转向墨尘，“第二，工坊。现在铁匠铺、木工坊、织布坊都上了正轨，但规模太小。我们需要扩大。”
“需要人手和原料。”墨尘翻开账册。
“铁料剩的不多了，木材还能撑一个月，棉麻只够织半个月的布。”
“原料的问题……”凌云看向韩坚。
“山中矿脉探得如何？”
韩坚从怀中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，放在桌上。石头呈暗红色，断面能看到金属光泽。
“这是赤铁矿。”韩坚说。
“刘老头让人探了半个月，找到了主矿脉。储量不小，但……我们不会炼铁。”
“学。”凌云斩钉截铁。
“刘老头不是懂一点吗？让他带徒弟试。失败不可怕，怕的是不敢试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韩坚又拿出一块泛着青光的石头。
“铜矿。含量不高，但刘老头说，如果能炼出来，比铁值钱。”
“铜先不急，集中精力炼铁。”
凌云看向胡瘸子，“炼铁需要什么？”
“高炉、风箱、焦炭或者木炭。”胡瘸子如数家珍。
“高炉能砌，风箱能做，木炭也不缺。但……温度控制是关键。铁矿石要加热到一千多度才能融化，温度不够炼出来就是废渣。”
“那就试，一次不行十次，十次不行百次。”凌云下了决心。
“从今天起，成立匠作司，胡寨主任司正，刘老头任副司正。需要多少人，需要什么材料，全力支持。”
胡瘸子眼中闪过一丝激动。
“第三，军事。”凌云的手指敲在地图上黑云城的位置。
“我们现在有多少能战之兵？”
岳横江答道：“黑云寨旧部五百，十寨好手七百，新征青壮三百，总共一千五百人。但真正有战斗经验的，不到一千。”
“训练呢？”
“雷豹在抓，但……”岳横江苦笑。
“缺兵器，缺甲胄，缺战马。现在一千五百人里，只有三百人有像样的兵器，五十人有皮甲，战马……只剩二十三匹。”
这是个致命短板。黑云城能守住，靠的是城墙和弩箭。
但如果野外作战，这点兵力装备，连北狄的一支百人队都打不过。
“兵器的问题，等铁炼出来就能解决。”凌云说。
“甲胄……秦寨主，十寨有没有会制皮甲的？”
秦娘子点头：“有，但熟皮需要时间，硝石也不够。”
“让墨尘调配资源，优先保证军工。”
凌云顿了顿，“至于战马……只能靠缴获，或者交易。”
“白河镇有马市。”韩坚说。
“但一匹好马要价三十石粮食，我们买不起。”
“那就买差的，买老的，买受伤的。”凌云说，“马再差，也比人跑得快。先凑够一百匹，组建一支骑兵队。”
“谁来做教头？”
“我来。”一直沉默的燕七忽然开口。
凌云看向燕七，重重点头：“好，骑兵教头就是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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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后，黑云城北五里，一处隐蔽的山坳里，第一座炼铁炉点火了。
炉子是用耐火黏土和石块砌成的，高约一丈，形如倒置的酒坛。
胡瘸子亲自指挥，四个年轻工匠吃力地拉着巨大的皮风箱，鼓风入炉。
炉膛内，木炭熊熊燃烧，温度迅速升高。刘老头蹲在炉边，眯着眼睛观察火焰的颜色。
“还不够，再加火！”他嘶声喊道。
风箱拉得更快了。四个壮汉轮流上阵，汗水浸透了衣裳。炉温继续上升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。
“投矿！”刘老头挥手。
两个工匠用铁钳夹起一块赤铁矿，投入炉口。
矿石在高温中开始变色，从暗红变成橘红，又变成亮白。
“再加炭！”
“风箱别停！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……工匠们轮流吃饭喝水，但风箱不敢停。炉温必须保持，一旦降温，前功尽弃。
傍晚时分，刘老头突然跳起来：“成了！看炉渣！”
只见炉底的出渣口，开始流出黏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，那是融化的铁矿石和杂质混合成的炉渣。
“出铁口准备！”
胡瘸子亲自上前，用铁钎捅开出铁口。一股炽热的铁水奔涌而出，流入早已准备好的沙模中！
铁水呈亮红色，在沙模中缓缓流淌、凝固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当铁水完全凝固，胡瘸子用铁钳夹起那块还冒着热气的铁锭，仔细端详。
铁锭呈灰黑色，表面粗糙，但质地均匀，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“成功了！”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欢呼。
但刘老头却皱起眉头。他接过铁锭，仔细看了看断面，摇头：“还不行。杂质太多，这是生铁，太脆，做不了兵器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要炼钢。”刘老头说。
“生铁要反复加热锻打，去除杂质，才能成钢。这又是一道难关。”
胡瘸子却笑了：“能炼出铁，就能炼出钢。不就是多费些工夫吗？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第一炉铁，虽然不算完美，但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。
当天夜里，黑云城的铁匠铺彻夜未熄。
铁锭被重新加热，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。四个铁匠轮流抡锤，叮当之声传遍半个城池。
黎明时分，第一把用自产铁打造的刀出炉了。
刀身长三尺，宽两寸，虽然粗糙，但寒光闪闪。
雷豹接过刀，试了试分量，又挥了几下，咧嘴笑了：“够分量，够硬！就是刃口不够利。”
“需要淬火。”铁匠解释。
“但我们没有淬火油。”
“用水不行吗？”
“用水淬火，刀容易裂。”
这时，秦娘子走了过来。她接过刀看了看，说：“寨中有种法子，用野猪油和几种草药熬成淬火油，淬出来的刀又韧又利。”
“需要什么草药？”
“我来配。”秦娘子转身就走。
“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两天后，新的淬火油熬好了。刀重新加热到通红，浸入油中。
嗤——
白烟腾起，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来。等刀冷却取出，刃口已经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雷豹试刀，一刀劈向一根碗口粗的木桩。
咔嚓！木桩应声而断，刀身完好无损。
“好刀！”雷豹大喜。
“虽然比不上军中的制式刀，但比咱们现在用的破刀强多了！”
消息传开，全城振奋。有了自己的炼铁能力，意味着黑云城真正开始摆脱对外界的依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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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，黑云城的秋种开始了。
四百亩地种上了冬小麦，四百亩种了荞麦。
胡瘸子带着农民们学习赵无忌笔记中的轮作法，今年种麦，明年种豆，后年休耕，以保持地力。
工坊区也扩大了规模。铁匠铺增加到三个，木工坊两个，织布坊五个，还新建了制皮坊、制陶坊、酿酒坊。
虽然产出依旧粗糙，但至少能满足基本需求。
匠作司的炼铁技术也在进步。第三炉铁已经能炼出低品质的钢，虽然产量不高，但每天能打造十把刀、五杆矛、二十个箭头。
军事训练更是热火朝天。雷豹把一千五百人分成三营：守城营、野战营、骑兵营。
守城营负责城防和弩机操作。
野战营训练长矛阵和刀盾配合。
骑兵营虽然只有五十匹老马，但燕七教得很用心，骑射、劈砍、冲锋，一样不落。
最让人惊喜的是孩子的教育。周如晦的学堂现在有八十多个孩子，分三个班：识字班、算数班、技艺班。每天下午，朗朗读书声成为黑云城最动听的声音。
“这些孩子里，有几个特别聪明。”周如晦向凌云汇报。
“尤其是周寨主的孙子周小鱼，才十岁，已经能背《千字文》，算数也快。”
“好好教。”凌云说。
“他们是黑云城的未来。”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但凌云心里清楚，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果然，秋种结束后的第三天，燕七带来了坏消息。
“赫连狂动了。”燕七脸色凝重。
“四千骑兵南下，目前驻在野马坡，探子回报，他派出了多支百人队，在周边劫掠粮食。”
“目标是我们吗？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燕七说。
“但他既然到了野马坡，黑云城就在他嘴边。以左贤王的性子，不可能不吃。”
同一时间，墨尘也收到了白河镇商队的急信。
“王崇调集了三万边军，已到阳关镇。”墨尘念着信。
“统兵大将叫杨继业，是王崇的心腹。军中传言，他们的任务是清剿北疆匪患。”
“匪患……”凌云冷笑。
“我们成了匪患。”
议事厅里气氛凝重。北有赫连狂四千铁骑，南有三万边军，黑云城夹在中间，成了砧板上的肉。
“怎么办？”岳横江看向凌云。
凌云走到地图前，沉默良久。
“我们不能同时打两场仗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必须让一方先动手，或者……让两方打起来。”
“怎么让？”
“赫连狂缺粮，所以南下劫掠。”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“杨继业要剿匪，需要战功。如果我们帮赫连狂一把，让他去抢杨继业的粮道……”
韩坚眼睛一亮：“然后我们暗中通知杨继业，说北狄要劫他的粮？”
“不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直接通知太明显。我们可以不小心让赫连狂的探子截获一份情报，关于杨继业粮队路线的情报。”
“假情报？”
“真真假假。”凌云眼中闪过锐光。
“粮队路线是真的，但护卫兵力是假的。让赫连狂觉得有机可乘，让他去碰杨继业这块硬石头。”
“那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……”凌云望向窗外。
“等他们打起来，我们就有时间继续发展了。黑云城需要时间，炼更多的铁，种更多的地，练更多的兵。”
他转身面对众人：“这场仗，我们不打。但我们得让它打起来。”
计划定下。燕七负责伪造情报，韩坚负责泄露情报。
三天后，野马坡北狄大营。
赫连狂看着手下截获的密信，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。
“阳关镇运粮队，五百车粮食，只有三百护卫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。
“杨继业这是送给我一份大礼啊。”
“大王，会不会是陷阱？”副将谨慎地问。
“陷阱又如何？”赫连狂大笑。
“我四千铁骑，还怕他三百护卫？就算是陷阱，也能踏平！传令：全军准备，三日后，劫粮！”
同一时间，阳关镇边军大营。
杨继业也收到了密报，北狄左贤王部有异动，似要南下劫掠。
“来得好。”这位王崇的心腹大将冷笑，“本将正愁没战功。传令：粮队按计划行进，但护卫增至一千，再派两千骑兵暗中尾随。我要让赫连狂有来无回！”
两股大军，都在暗中调兵遣将。
而黑云城，在这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夜，依旧平静地种地、打铁、练兵。
只是城墙上，瞭望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只是密道里，胡瘸子又加固了一段。
只是府衙地窖中，粮食又多存了一百石。
凌云站在城门楼上，看着夕阳下忙碌的城池，心中默念：
快些长大吧，黑云城。
在真正的暴风雨到来之前，你要长得足够强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