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十天,南方天际总是隐约可见烟尘,夜间能听到遥远的喊杀声。
两股大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彼此吸引,再没人关注这座夹在中间的边城。
黑云城抓住了这十天。
傍晚,府衙议事厅里点起了十几盏油灯。墨尘在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表格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黑云城最新的数据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墨尘用木棍指着表格。
“经过十寨迁移和收容流民,黑云城现有人口六千四百二十三人。其中十六岁至五十岁的青壮男子两千一百人,青壮女子一千八百人,老弱孩童两千五百余人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也就是说,我们有近四千成年人可以参与生产或战斗。”
凌云的目光在数字上停留。四千成年人,这比守城战时的兵力多了近三倍。
但问题也在这里,这些人大多是普通百姓,没经过训练,没打过仗。
“军械情况。”墨尘指向下一栏。
“铁匠铺这十天打造长矛三百杆、刀一百柄、箭头两千支。皮甲坊制作皮甲五十套、盾牌八十面。弩机修复二十具,新造十具。”
“粮食储备呢?”
“秋粮入库后,加上白河镇交易来的,现有存粮二十八万斤。”墨尘算了算。
“按最低配给,够全城吃四个月。如果省着点,能撑到明年开春。”
数据很漂亮,但凌云知道问题在哪里。
他转向雷豹:“雷豹,现在有多少人能上阵打仗?”
雷豹挠挠头:“总共两千人。但真正有战斗经验的,还是之前那一千五百人,新征的五百青壮只会列队和挥刀,见了血腿都软。”
两千人,听起来不少,但分散到四面城墙,每面只有五百人。
如果赫连狂或杨继业任何一方腾出手来全力攻城,这点兵力远远不够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人当兵。”凌云说。
“至少要有两千五百常备兵,才能在敌人全力攻城时守住四面城墙。”
“可是统领。”墨尘苦笑。
“六千多人里刨去老弱妇孺,能用的青壮就四千。如果抽两千五百人当兵,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要种地、做工、照顾老小,根本忙不过来。”
“而且当兵要吃饭。”韩坚补充。
“一个士兵的食量是普通人的两倍。两千五百兵,相当于五千张嘴。我们的粮食撑不住。”
矛盾就在这里,要增加兵力,就得减少劳力,要保证生产,就不能抽太多人当兵。
议事厅里陷入沉默。油灯噼啪作响,墙上的人影晃动。
良久,胡瘸子忽然开口:“其实……不一定要常备兵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在南边见过一种农兵。”胡瘸子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“农忙时种地,农闲时训练,打仗时征召。平时只留少量常备军维持秩序。”
“轮换制。”凌云眼睛一亮。
“比如我们把四千青壮分成四队,每队一千人。一队常备守城,三队种地做工。每三个月轮换一次。这样每个人都有战斗经验,也不耽误生产。”
“但训练需要时间。”秦娘子提出实际问题。
“三个月能练出什么?新兵上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“所以训练要常抓不懈。”燕七接话。
“可以在城里设训练场,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,所有青壮都要参加基础训练。这样就算在种地期间,也能保持基本战斗力。”
“还有童子军。”周如晦忽然说。
“学堂里那些孩子,可以从小教他们武艺和军阵。等他们长大了,就是现成的精兵。”
思路一打开,办法就多了。
韩坚道:“十寨有个传统,寨中少年满十二岁就要学射箭、设陷阱、认草药。我们可以把这个传统推广到全城。”
“女子也可以训练。”秦娘子说。
“守城战时,很多女子帮忙运箭、烧水、包扎,表现不比男人差。可以组建女子医护队和后勤队,解放更多男人上城墙。”
“伤残老兵可以当教头。”岳横江想起那些因伤退役的弟兄。
“他们虽然不能打仗,但经验丰富,训练新兵正合适。”
一条条建议汇集起来,一个全新的扩军方案渐渐成形。
凌云走到地图前,沉思片刻,开始布置:
“墨尘,你制定《黑云城军民一体令》。把所有十六至五十岁的青壮登记造册,分为四都,每都一千人。第一都常备守城,第二都负责农垦,第三都负责工坊,第四都负责训练。每三个月轮换一次。”
“韩坚,你负责训练体系。设基础训练和专业训练两级。基础训练包括队列、体能、刀盾、长矛,所有青壮必须参加。专业训练分弩手、骑兵、工匠、医护,按特长选拔。”
“秦娘子,你组建女子后勤营。先从十寨和城中挑选三百心灵手巧的女子,教她们包扎、制药、炊事、制甲。以后守城时,这些事就交给她们。”
“周老先生,学堂增设武艺课和兵法课。十二岁以上男孩必须参加,女孩自愿。教材你来编,要实用,不要花架子。”
“胡瘸子,你的匠作司要研发更简易的训练器械。比如草人靶、木刀木枪、训练弩之类的,要便宜,要耐用。”
“燕七,你的斥候队扩招到一百人。不仅负责侦查,还要培养向导、探马。这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,不能吝啬。”
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。黑云城的扩军计划,正式启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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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《黑云城军民一体令》张贴在全城四个施粥点旁。
百姓们围在告示前,听识字的先生讲解:“凡十六至五十岁,皆入军籍。分四都轮换,三月一替。平日劳作,战时为兵……”
“这是要咱们都去当兵啊?”一个中年汉子皱眉。
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哪会打仗?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旁边的老者说。
“总比城破了被北狄蛮子砍头强。”
“女子也能入营?”几个妇女小声议论。
“说是后勤营,管做饭、治伤、做衣服……”
“这敢情好。”一个年轻媳妇眼睛亮了。
“我爹是郎中,我从小认草药,能去医护队。”
议论声中,墨尘在府衙前摆了五张桌子,开始登记。
第一张桌子登记常备都,这一都的一千人将首先接受军事训练,负责未来三个月的城防。
报名的人最多,因为告示上写着:“常备都享受全饷,每日三餐,家属优先分配住房。”
第二张桌子登记农垦都,负责开荒种地。虽然待遇不如常备都,但承诺:“开垦荒地归个人使用,三年免赋。”
第三张桌子登记工坊都,进匠作司学手艺。告示写着:“匠人子弟优先,学成后按手艺定饷。”
第四张桌子登记训练都,这是纯粹的预备队,平时训练,随时准备补充。
待遇最差,但报名的人也不少,因为告示上有一行小字:“训练都表现优异者,可提前转入常备都。”
第五张桌子最特别,登记女子后勤营。秦娘子亲自坐镇,来报名的女子排成了长队。
“我叫周秀娥,今年二十八,会缝补,会做饭。”
“登记。明天来西营报到,先学包扎。”
“俺叫王二娘,俺爹是猎户,俺会剥皮硝皮。”
“好,去制甲队。”
登记从清晨持续到黄昏。墨尘清点名册,结果令人惊喜:
四千青壮中,报名常备都的一千二百人,农垦都九百人,工坊都八百人,训练都八百人,女子后勤营三百人。
接下来的三天,黑云城彻底变了样。
城西划出了新兵训练营。一千二百名常备都新兵在这里集结,雷豹亲自训话:
“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没打过仗,没杀过人。但没关系,老子教你们!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种地的、做工的、跑买卖的,你们是兵!是黑云城的兵!”
训练从最简单的队列开始。向左转,向右转,齐步走……这些在军队基础的科目,对这些农民来说却异常艰难。
有人左右不分,有人同手同脚,一天下来,雷豹的嗓子都喊哑了。
但没有人抱怨。因为训练营的伙食真的很好,早晚有粥有饼,中午有菜有肉。对很多常年吃不饱的百姓来说,这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。
城东的农垦都也开工了。在胡瘸子的指导下,他们开始挖掘灌溉水渠,规划明年的春耕。
韩坚从十寨带来几个老农,教大家堆肥、选种、轮作。
“这块地种过荞麦,明年要种豆子养地。”
“水渠要挖深些,北疆春天缺水。”
工匠区更是热火朝天。铁匠铺分成三班,日夜不停地打造训练器械,木工坊在做拒马和盾牌,制甲坊在处理兽皮,织布坊在为军队赶制冬衣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学堂的变化。操场上立起了草人靶,孩子们在秦娘子的指导下练习射箭。
虽然用的是小号的训练弩,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。
“手臂要稳,呼吸要匀。”秦娘子纠正一个男孩的动作。
“你不是在射箭,你是在把箭送出去。”
“秦教头,射中靶心有奖励吗?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问。
“有。”秦娘子笑了。
“连续三天射中靶心,奖励一块麦芽糖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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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后,训练初见成效。
清晨的操练场上,一千二百新兵已经能整齐列队,能随着鼓点行进。虽然离精锐还差得远,但至少有了军队的样子。
雷豹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方阵,心中涌起一股豪情。
这些一个月前还是农民、工匠、小贩的人,现在挺胸抬头,眼神里有了锐气。
“今天,我们学刀。”雷豹举起一把训练用的木刀。
“战场上的刀,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:“也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又做了个横扫:“战场上的刀,要又快又狠又准!一刀下去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!”
新兵们屏息凝神地看着。
“现在,两人一组,对练!”
操练场上响起木刀碰撞的噼啪声。一开始还很生疏,有人不敢用力,有人胡乱挥舞。但在教头的呵斥和指导下,渐渐有了章法。
与此同时,城墙上正在进行弩机操作训练。
秦娘子把三十名学得最快的女弩手编成弩兵教导队,让她们教常备都的士兵操作弩机。
“上弦要稳,瞄准要准,放箭要狠。”一个女弩手正在指导几个大男人。
“别紧张,弩机很听话,只要你按步骤来。”
男兵们脸红了。被女人教,让他们有些不自在,但看着女弩手熟练的操作,又不得不服。
“看什么看?好好学!”女弩手瞪眼。
“等北狄蛮子来了,可不会因为你们是男人就手下留情!”
男兵们赶紧低头练习。
而此刻,府衙议事厅里,凌云正在听各都的汇报。
“常备都训练顺利,再有半个月,就能初步形成战斗力。”雷豹说。
“但兵器不够,现在只有一半人有真刀真枪,另一半还在用木棍。”
“铁匠铺每天能打二十把刀、十杆矛。”胡瘸子汇报。
“按这个速度,一个月内能装备所有常备都士兵。但铠甲……太慢了,皮甲坊一天最多做三套。”
“农垦都开垦出三百亩新地。”韩坚说。
“如果冬天不太冷,明年能多种一季春麦。但缺肥料,缺人手。”
“工坊都产出稳定。”墨尘翻着账册。
“但原料开始吃紧。铁料还能撑一个月,木材半个月,棉麻十天。”
问题还是那些问题,缺人,缺物,缺时间。
凌云沉思良久,忽然问:“白河镇的商路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韩坚点头。
“赫连狂和杨继业在南边打,北边的路反而安全了。我们前天刚派出一支商队,用皮货和药材换粮食。”
“下次商队,不要只换粮食。”凌云说。
“换铁料,换硝石,换硫磺,换一切我们能生产但产量不够的东西。”
“可那些东西贵……”
“贵也得换。”凌云决然道。
“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。用山货换原料,加快生产速度,这是在抢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让商队打听一下……有没有懂采矿、冶炼、制甲的老工匠愿意来黑云城。我们可以给高价,给房子,给田地。”
“这恐怕不容易。”墨尘苦笑。
“有手艺的匠人在哪都吃香,谁会来咱们这战乱之地?”
“总有人愿意。”凌云说。
“北疆不太平,很多匠人流离失所。告诉他们,黑云城能给他们安稳,给他们尊重,给他们施展手艺的舞台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第二天,新一支商队出发了。这次带的货物更多,要换的东西也更杂。
而黑云城的训练和生产,继续加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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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变化开始显现。
常备都的一千二百士兵已经完成了基础训练。虽然还不能说精锐,但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,能使用刀矛弩机,知道如何在城墙上防守。
农垦都开垦出了五百亩新地,水渠也挖通了。胡瘸子带着几个老农在规划明年的种植计划,哪些地种麦,哪些地种豆,哪些地休耕。
工坊区的产出翻了一番。铁匠铺有了新式风箱,炉温更高,打铁更快,木工坊做出了简易的投石机模型,制甲坊改进了硝皮工艺,皮甲更轻更韧。
学堂的孩子们已经学会了基础射箭和简单包扎。周小鱼,那个特别聪明的孩子,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简易的密码,用于传递消息。
“用不同颜色的布条,代表不同的意思。”周小鱼在周如晦面前演示。
“红色是敌军来袭,黄色是粮草不足,蓝色是伤员增多……”
“这孩子是天才。”周如晦对凌云说。
“好好培养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凌云看着操场上奔跑训练的孩子们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些孩子本该在太平年月读书玩耍,现在却要学习杀戮和生存。
但这就是乱世。要么适应,要么死亡。
“统领!”燕七匆匆走来,脸色凝重。
“南边战局有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杨继业的三万边军全部集结,在野马坡与赫连狂对峙。探子回报,双方可能在三天内决战。”燕七低声道。
终于要见分晓了。
“谁胜谁负,对我们都不利。”韩坚皱眉。
“杨继业胜了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赫连狂胜了,也一样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两败俱伤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冷光。
“燕七,让你的斥候队做好准备。决战那天,我们要做点事情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给他们添把火。”凌云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野马坡。
“决战的关键时刻,如果有一支不明身份的部队出现在侧翼,你说会怎么样?”
“双方都会以为是对方的援军。”燕七明白了。
“然后……打得更凶。”
“对。”凌云点头。
“我们不需要多少人,只要一百骑兵,打着模糊的旗号,在战场边缘游走。让赫连狂以为那是杨继业的援军,让杨继业以为那是赫连狂的伏兵。”
“可我们哪来的一百骑兵?”雷豹问。
“战马只有五十匹,骑兵刚训练半个月……”
“不用真打。”凌云说。
“虚张声势,制造混乱。打完就走,绝不恋战。”
计划定下。凌云挑选了一百名最机灵的士兵,开始紧急训练骑术和旗号。
而黑云城的其他人,继续种地、打铁、练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