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黑云城西门外。
一百骑兵肃立于黎明前的黑暗中,马蹄裹布,衔枚裹甲。韩坚一袭黑皮甲,腰间悬着新打制的弯刀,正逐一检查麾下骑手的装备。
“弓矢三十支,够吗?”他停在最年轻的骑手面前。
“够了,头儿。”少年声音紧绷。
“每人还有两柄投矛,三日的干粮和水囊。”
韩坚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记住,我们不是去厮杀的。放火、插旗、制造混乱,然后撤离。听鼓声为号,三通鼓后无论战果如何,必须向西北鹰嘴岩方向集结。”
“诺!”百人齐声低应,惊起林中几只夜鸟。
城墙上,凌云与岳横江并肩而立,望着这支即将深入敌后的骑兵队。
“全是十寨带来的好手。”岳横江低声道。
“但一百骑要搅乱三万人的战场,还是太险。”
“正因为险,赫连狂和杨继业才料不到。”凌云目光沉静。
“韩坚熟悉战法,燕七提前探明了地形和两军营寨布局。此战不求杀伤,只求疑兵。”
墨尘从阶梯快步上来,递上一卷羊皮:“白河镇最新消息,杨继业军中缺粮,已派人往南催粮。赫连狂那边,前日劫掠了三个村落,抢到三百石粮食,正沾沾自喜。”
“缺粮……”凌云眼神微动。
“韩坚知道这消息吗?”
“出发前告诉他了。”
城下,韩坚翻身上马,向城墙抱拳行礼。凌云抬手示意,城门缓缓打开。
一百骑如黑色溪流悄然涌出,没入山林小径。
他们不走官道,而是沿燕七标记的山路迂回南下,这条路要绕行二十里,但能避开所有哨卡。
岳横江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,忽然道:“统领,若此计不成……”
“那我们就得准备守城血战。”凌云转身走下城墙。
“但韩坚会成功的。这小子在山里长大,十六岁就独自猎过熊,知道怎么让庞然大物发狂却抓不住他。”
辰时,野马坡北三十里,赫连狂前锋大营。
北狄左贤王赫连狂正在用早膳,亲兵匆匆入帐:“大王,南面三十里发现朔军游骑,约五十骑,正在河边饮马。”
“杨继业终于忍不住了?”赫连狂撕下一块羊肉。
“派两个百人队去驱赶,抓几个活口回来问问粮草位置。”
“还有一事……昨夜西面山林有异动,像是马队经过,但巡哨没追上。”
赫连狂动作一顿:“多少人?”
“蹄印杂乱,估计二三十骑,可能是附近山匪。”
“山匪敢靠近三万大军?”赫连狂擦擦手。
“加派游骑,方圆五十里都给我搜一遍。杨继业那老狐狸,说不定在玩什么花样。”
同一时间,野马坡南麓白水河畔。
朔朝边军大营连绵数里,中军帐内,杨继业正在看地图。
“王孝杰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副将。
“昨日信使来报,黑云城那伙匪类还在筑城练兵,王将军留了五百人监视,不敢轻动。”
“废物。”杨继业冷哼。
“两千禁军拿不下一座破城,还要找借口拖延。待我收拾了赫连狂,亲自去剿了那窝老鼠。”
参军小心翼翼道:“将军,军中存粮只够七日了……”
杨继业瞥了他一眼,“赫连狂不是刚抢到粮食吗?打败他,粮食就有了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冲进来:“将军!北狄游骑袭扰运粮队,伤了二十多个民夫!”
杨继业暴怒:“多少骑?”
“大约百骑,打了就跑,追不上……”
“废物!全是废物!”杨继业一脚踹翻案几。
“传令各营,明日拂晓拔营,我要在野马坡全歼赫连狂!”
未时,黑云山脉南端一处隐蔽山谷。
韩坚的百骑队在此休整。马匹在溪边饮水,骑兵们啃着干粮,低声交流上午侦察到的情况。
“赫连狂大营在坡北五里,分了前中后三营,主营居中,粮草辎重在后营。”斥候队长摊开草绘的地图。
“杨继业大营在坡南六里,沿河扎营,左翼薄弱,可能是故意留的陷阱。”
韩坚盯着地图:“两军明日必战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这场仗打得更乱、更惨。”
“发现个情况。”燕七从林中钻出,手里拎着一只中箭的信鸽。
“从北狄大营飞出的,腿上绑着这个。”
韩坚接过小竹管,倒出一卷纸条。上面是北狄文字,他皱眉辨认:“粮已运至野狐岭,守军三百,速派兵接应。落款是……赫连铁骨?”
“赫连狂的堂弟,掌管后勤的千夫长。”燕七说道。
“野狐岭在西北四十里,是处险要山道。如果我们冒充朔军劫了这批粮……”
韩坚沉思片刻,摇头:“不妥。劫粮需要步兵押运,我们全是骑兵,带不走粮食。而且容易暴露。”
他忽然笑了:“但我们可以让赫连狂以为,杨继业知道了运粮路线。”
半个时辰后,五名骑手换上朔军衣甲,绕到野马坡西侧。
他们故意让北狄游骑发现行踪,且战且退,最后仓惶逃窜时,丢下了一面残缺的令旗和一块刻着野狐岭三字的木牌。
那是燕七昨晚潜入北狄大营时顺手摸来的粮草调度牌。
酉时,北狄大营。
赫连狂捏着那块木牌,脸色铁青:“杨继业怎么知道的?”
“游骑追击时,那伙朔军拼死护着这块牌子,最后一人中箭落马,掉落在地上的。”百夫长跪地禀报。
“掉落在地上的?”
“野狐岭……”赫连狂猛地起身。
“传令赫连铁骨,连夜转移粮草!再派八百骑去野狐岭设伏,如果朔军真敢来,我要他们有来无回!”
“大王,那明日决战……”
“照常!”赫连狂狞笑。
“杨继业若分兵去劫粮,正中我下怀。若不去,我就先吃掉他前线部队,再回头收拾劫粮的蠢货。”
夜幕降临,野马坡两侧的大营都躁动起来。
北狄八百骑趁着夜色驰向野狐岭。朔军那边,杨继业接到北狄分兵的急报后,紧急调整了阵型,将精锐向中路集中。
而这一切,都被潜伏在山脊上的燕七看在眼里。
他悄然后退,找到韩坚:“成了。赫连狂派走了八百精锐,杨继业收缩了防线。明天开战时,北狄右翼薄弱,朔军中路易遭重击。”
韩坚望向坡下两片灯火通明的大营,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:“让兄弟们好好休息。子时出发,我们要给这场大火,再添几桶油。”
亥时,黑云城。
凌云还没睡,在烛火下看着周小鱼刚算完的物资账目。
“统领,按现在的消耗,存粮能撑到四月中旬。但如果接收更多流民,可能只够三个月。”周小鱼声音稚嫩,但条理清晰。
“春耕准备呢?”
“开垦荒地已有一千二百亩,胡师傅改进了犁头,耕作能快三成。救荒苋种子备足了,三月就能种下,六十日可收。”
少年顿了顿。“不过周老先生说,最好能弄到小麦种,救荒苋吃久了人没力气。”
凌云点头:“白河镇商路开通后,第一桩就是换麦种。”
岳横江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:“韩坚有消息了,燕七的斥候带回的。”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“火已备”。
凌云走到窗边,望向南方夜空。那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光晕,不知是晚霞余晖还是营火映照。
“传令各营,明日全员戒备。雷豹带常备都上城墙,女子营准备好医护物资。王孝杰那五百人若有异动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不必请示,直接动手。”
“统领是担心他们趁乱攻城?”
“王崇不会放过任何机会。”凌云转身,眼中映着烛火。
“但我们也不会。”
子时,野马坡西侧密林。
韩坚的百骑队已全部换上混合装束,有的穿北狄皮甲外罩朔军号衣,有的穿朔军铠甲却戴北狄皮帽。马匹的鬃毛也被临时染了颜色,在夜色中难以辨认。
“记住我们的目标:北狄后营粮草堆,朔军左翼马厩,还有两军之间的缓冲地带。”韩坚压低声音。
“惊雷筒只在最关键时用,首要任务是放火和插旗。每人带十面旗,插得越乱越好。”
“分成三队:一队冲北狄后营,二队袭朔军左翼,三队在两军之间制造混乱。寅时三刻,无论战果如何,必须撤到鹰嘴岩汇合。”
百名骑兵默默检查弓箭、火折、旗囊。
韩坚翻身上马,深吸一口气:“黑云城六千多性命,就看我们这一百人能不能搅出个太平。出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