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野马坡北麓,北狄后营。
粮草堆积如山,外围用木栅围了三层,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哨塔。守夜的士兵裹着皮袍围在篝火旁,低声用狄语交谈。
“明日开战,咱们这些守粮草的又捞不着功劳。”
“捞不着才好,前线要死人的。”
“听说朔军缺粮,说不定会来劫……”
话音未落,西侧哨塔突然传来惨叫!
一支箭矢精准地贯穿哨兵咽喉,尸体从三丈高的塔上栽落。
几乎同时,东、北两侧哨塔也接连中箭!
“敌袭——!”
警锣刚敲响,五十余骑已如鬼魅般冲破木栅缺口。
这些骑兵弓马娴熟,在粮垛间左冲右突,箭矢专射火把和油灯架。篝火被踢翻,点燃了散落的草料。
韩坚一马当先,弯刀劈开一名狄兵头颅,左手已将火折子抛向最大的粮垛。
那垛子盖着防雨油布,遇火即燃,轰地窜起三丈高的烈焰!
“朔军劫粮!朔军劫粮!”他用狄语嘶吼,声音在混乱中格外刺耳。
守军刚组织起抵抗,就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呼喊,有狄语,有汉语,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敌我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来袭的骑兵装束杂乱,有的明明穿着朔军衣甲,嘴里喊的却是狄语,有的披狄人皮甲,却用汉语下令:“烧干净!”
“是奸细!营里有奸细!”有人惊恐大叫。
混乱如瘟疫般蔓延。韩坚的队伍在粮草区纵横穿插,每过一处就留下火头。
他们不恋战,射完箭就撤,遇到阻截就分散突围,在迷宫般的粮垛间与守军捉迷藏。
一刻钟后,后营已化成一片火海。
韩坚勒马回望,确认主要粮垛都已点燃,这才吹响哨子。
五十余骑闻声向西北缺口疾驰,临走前还在栅栏上插了十几面朔军旗。
“头儿,死了三个兄弟。”
“伤员呢?”
“七个轻伤,都还能骑马。”
韩坚咬牙:“撤!去缓冲地带与燕七汇合!”
同一时间,朔军左翼马厩。
三十位骑兵采取了更狡诈的战术。他们扮成北狄游骑,大摇大摆靠近朔军营寨,在哨兵盘问时突然暴起杀人。
“狄人袭营——!”
警报声中,三十骑如尖刀刺入马厩区。这里拴着八百多匹战马,是朔军骑兵的主力。
骑兵们并不杀人,而是专砍缰绳、刺马臀。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四处狂奔,冲垮了附近的营帐,踢翻了锅灶。
“放火!放火!”
朔军左翼本就因白日抽调而兵力薄弱,此刻被马群冲撞,又被四处点火,顿时乱成一团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来袭的敌人中竟有人用汉语喊:“杨将军有令,弃守左翼!撤回中军!”
“胡说八道!”一名校尉砍翻面前惊马。
“那是奸细!别听他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,贯穿他脖颈。
混乱如滚雪球般扩大。当骑兵冲出马厩区时,身后已是一片人仰马翻的火海。他们在营门插上北狄狼旗,消失在夜幕中。
寅时初,两军之间的缓冲地带。
这里是一片宽约二里的荒草甸,白日里双方斥候在此交锋数次,留下了几十具尸体。
此刻,燕七带领的二十骑正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,让两军以为对方已经发动夜袭。
“第一组,去北狄前营放箭,用朔军的制式箭。”燕七冷静下令。
“射完就往朔军方向跑,丢下几件朔军号衣。
第二组,去朔军前营如法炮制。记住,只骚扰,不接战。”
二十人分作两队,如夜枭般扑向战场两端。
北狄前营,哨兵正紧张地盯着南面火光,那是自家后营在燃烧。突然,数十支箭矢从黑暗中射来,钉在木栅和帐篷上。
“朔军夜袭!”
箭雨只持续了三轮,来袭者便迅速撤退。
狄兵追击时,在草丛里捡到了朔军号衣和断箭,箭杆上还刻着朔边军制的字样。
几乎同时,朔军前营也遭到狄兵箭袭。来袭者同样一击即退,留下了北狄骨箭和染血的皮甲碎片。
两军前线将领都惊疑不定:对方明明粮草/马厩被袭,怎么还有余力发动夜袭?难道这是诱敌之计?
疑心一起,军令便乱了。
北狄前营千夫长下令加强戒备,暂不出击。
朔军那边,杨继业接到狄军夜袭左翼又袭前营的战报后,更是坚信赫连狂要玩声东击西的把戏,急令各部固守营寨,不得擅自出击。
而真正的始作俑者,此刻已在缓冲地带中央汇合。
寅时二刻,鹰嘴岩北坡。
韩坚清点人数:一百骑出战,归来九十一骑。阵亡九人,伤十四人,其中三人重伤需马匹驮行。
“粮草烧了三成,马厩毁了近半,两军都以为是对方干的。”燕七汇报道。
“但赫连狂和杨继业都是老将,天亮后仔细查探,可能会发现蹊跷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韩坚望向南方,那里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“我们要的不是永远瞒住他们,而是让这场仗打得更惨烈。只要他们明日开战时都憋着火、都疑神疑鬼,伤亡就会倍增。”
韩坚翻身上马,“撤!”
九十一骑向北疾驰,身后,野马坡的烽火正熊熊燃烧。
寅时五刻,北狄中军大帐。
赫连狂暴怒地砍翻了报信兵:“粮草被烧三成?谁干的?!”
“是、是朔军,大约百骑,装束混杂……”
“百骑就能烧我后营?守军都是饭桶吗?!”赫连狂一脚踹翻火盆。
“还有前营遭袭又是怎么回事?
参军小心翼翼道:“大王,捡到的箭矢和衣物,确实是朔军制式。但……但也有蹊跷。来袭者中有人喊狄语,且战术不似朔军惯用的阵战,倒像是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是山匪流寇的打法。”
赫连狂眼神一凛,忽然想起昨日巡哨上报的山匪马队。他快步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黑云城方向:“这里距野马坡多远?”
“轻骑一日可至……”
“凌云!”赫连狂一拳捶在地图上。
“是他,他在搅浑水!”
“可他们只有千余人,怎敢插手三万人的大战?”
“正因为人少,才要搅浑水!”赫连狂咬牙切齿。
“好个凌云,想让我和杨继业两败俱伤,他好坐收渔利……”
帐外忽然又传来急报:“大王!朔军大营火起,看方位是马厩区!”
赫连狂愣住了。如果真是凌云捣鬼,为何朔军也受损?难道杨继业也在玩苦肉计?
疑云重重,这位身经百战的左贤王第一次感到棘手。
同一时刻,朔军中军帐。
杨继业同样陷入困惑。左翼马厩被焚,战马损失数百匹,前营又遭夜袭,这一切都指向北狄。
可探子回报:北狄后营粮草也被烧了,而且烧得更惨。
“赫连狂疯了吗?烧自己粮草来骗我?”杨继业揉着太阳穴。
“还是说……有第三方?”
参军低声道:“将军,黑云城那伙匪类近日有异动,曾派骑队出城……”
“百十骑能干什么?”杨继业冷哼。
“不过……传令给孙校尉,让他盯紧黑云城。若真是凌云捣鬼,待我收拾了赫连狂,定将他碎尸万段!”
他起身走到帐外,望向北方冲天的火光。黎明前的黑暗正渐渐褪去,野马坡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。
无论有没有第三方搅局,这一战都已不可避免。粮草被烧,战马受损,两军都已无退路。
“传令各营,辰时造饭,巳时列阵。”杨继业声音冰冷,“这一仗,我要赫连狂永远记住,朔朝边军不是他能招惹的。”
卯时,黑云城城墙。
凌云一夜未眠,与岳横江、雷豹等人一直在城头守望。
南方天际的火光渐渐暗淡,但滚滚浓烟仍在晨雾中弥漫。
“成了。”岳横江忽然道。
众人顺他手指望去,只见天际线上出现一队骑兵的影子,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。虽然隔着数里,但能看出队形基本完整。
两刻钟后,西城门开启,韩坚带队入城。
九十一骑,人人带伤,马匹半数染血。阵亡者的马匹被牵回,马鞍空荡,缰绳系着主人的头盔或佩刀。
全城寂静。早起劳作的百姓、换防的士兵、工坊的工匠,都默默注视着这支浴血归来的骑兵队。
韩坚下马,单膝跪地:“统领,末将复命。袭扰成功,两军皆损。但我方……折了九个兄弟。”
凌云扶起他,目光扫过归来的骑士。
“阵亡者厚葬,家属抚恤双倍。伤者即刻送医营。”凌云声音不高,但传遍全场。
“你们带回来的,是黑云城的生路。这九条性命,换的是六千多人能活下去,能种田,能练兵,能筑城。”
他转身面向全城,提高声音:“今日起,阵亡九勇士入英烈祠,岁岁祭祀!他们的名字,要刻在城门口的石碑上,让子孙后代都记得,黑云城能在乱世立足,是用血换来的!”
“万胜!万胜!”不知谁先喊起来,很快全城呼应。
在震天的呼喊声中,朝阳终于跃出东山,金光刺破晨雾,照亮了城墙上的血迹,也照亮了南方野马坡上空未散的硝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