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正，野马坡。
两军列阵完毕。
北狄军居北，四千骑兵分作五队，呈锋矢阵型。
赫连狂亲率最精锐的一千铁骑居中，左右各置一千轻骑，后阵八百骑压阵。
昨夜被烧毁部分粮草后，他不得不留下两百人看守残存物资。
朔军居南，三万边军铺开绵延两里的战线。
中央是八千重步兵方阵，矛戟如林，两翼各三千轻骑，后方还有弓弩手与预备队。
但仔细看去，左翼骑兵队列稀疏，昨夜马厩被焚，这里只能凑出两千余骑，且半数战马带伤。
晨风卷起沙尘，掠过两军之间那片枯黄的草甸。
杨继业立马于帅旗之下，冷眼望着北狄军阵。身旁副将低声道：“将军，狄军阵型比预想的薄，后队空虚，似是粮草不足之故。”
“赫连狂惯用诱敌之计。”杨继业不为所动。
“传令左右翼，未得号令不得冒进。我要先耗其锐气。”
对面，赫连狂也在观察朔军。他注意到对方左翼骑兵异常安静，马匹多有不安躁动，心中冷笑：昨夜那把火，烧得值。
“传令，”
他举起弯刀，“前队五百骑，试探左翼。”
牛角号呜咽响起，北狄前队如离弦之箭扑出。这些轻骑并不直冲敌阵，而是在百步外划出弧线，马上弓手纷纷放箭。
朔军左翼一阵骚动。箭雨落下，中箭者不多，但受惊的战马开始不听控制。昨夜刚经历混乱，这些马匹格外敏感。
“稳住！弓弩手还击！”左翼指挥嘶吼。
箭矢对射，双方各有伤亡。北狄骑队完成一轮袭扰后迅速撤回，如潮水退去。
赫连狂眯起眼睛：朔军左翼的反应比预想中更乱。这不是训练不足，而是士气已挫。
“再探。”他下令。
第二队、第三队接连出击，每次都攻向左翼薄弱处。朔军阵型开始倾斜，中央重步兵方阵不得不分兵支援侧翼。
杨继业脸色铁青。他看出赫连狂在针对左翼，但若抽调中军过多，正中对方下怀。
“让右翼前压，牵制狄军右队。”
他沉声道，“左翼……再撑半个时辰。”
战局如棋，双方都在试探、调兵、寻找破绽。但平衡在午时初刻被打破了。
一支约两百骑的北狄队伍突然从西侧山林杀出，直扑朔军后阵弓弩手！
那是赫连狂昨夜派往野狐岭设伏的八百骑中的一部分，他们在野狐岭空等一夜，清晨接到急令回援，正好赶到战场。
朔军后阵大乱。弓弩手本是远程兵种，被骑兵近身便成待宰羔羊。尽管护卫步兵拼死抵抗，仍被这支生力军撕开缺口。
“好！”赫连狂见状，知道时机已到，弯刀高举。
“全军——冲锋！”
四千北狄骑兵如决堤洪水，全线压上。
杨继业咬牙：“变阵！圆阵防御！”
朔军训练有素，中央重步兵迅速收缩，两翼骑兵向中靠拢，试图组成铁桶阵。
但左翼因马匹问题动作迟缓，出现了一个致命缺口。
赫连狂亲率铁骑，如尖刀般扎入那个缺口。
接下来的一刻钟，成了野马坡之战最惨烈的篇章。
铁骑是北狄最精锐的力量，人马俱披皮甲，骑兵皆能左右开弓，近战用弯刀、骨朵，凶悍异常。
他们冲垮左翼骑兵后，并未恋战，而是直插朔军中军帅旗所在。
“护旗！护旗！”杨继业的亲兵队拼死抵抗。
战马嘶鸣，刀剑交击，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。赫连狂一马当先，连斩三名朔军将领，距离帅旗已不足五十步。
杨继业终于慌了。他拔剑欲亲自迎战，被参军死死拉住：“将军不可！您是主帅！”
就在这时，朔军右翼骑兵完成了迂回，从侧后方猛攻北狄后队。
这支骑兵昨夜未受损失，战力完整，一冲之下竟将北狄后阵八百骑冲散。
赫连狂听到后阵告急，心中一沉。若后路被截，他将陷入重围。
“回援！”他当机立断，率铁骑调转马头。
但战场之上，撤退比进攻更难。朔军抓住机会，弓弩齐发，箭雨笼罩了转向中的铁骑。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，赫连狂左肩也中了一箭。
“大王！”亲卫拼死护住他。
两军陷入混战。北狄军战力强悍，但兵力处于劣势，朔军人多势众，但左翼已溃，士气低迷。
从午时战到未时，野马坡上尸横遍野，鲜血染红了枯草，连空气中都浮着一层血雾。
未时三刻，赫连狂终于率残部杀出重围，向北撤退。出发时四千骑，此刻只剩两千余，且大半带伤。
朔军也无力追击。杨继业清点伤亡，心头滴血：阵亡四千余，伤者过万，左翼骑兵几乎全灭，战马损失近半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粮草只够三日了。
“将军，要不要追？”副将满脸是血地问。
杨继业望着北狄军远去的烟尘，缓缓摇头：“收兵，救治伤员，清点战损。”
申时，黑云城议事厅。
探马带回的战报让众人神色凝重。
“赫连狂败退，伤亡近半。杨继业惨胜，折损三成兵力。”燕七指着地图。
“两军都已无力立即发动下一场大战。但杨继业放话，三日后要来剿我们。”
岳横江捋须沉吟：“三万边军折损三成，仍有两万可战之兵。若全力攻城，我们守不住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墨尘翻看着账册。
“此战消耗，杨继业军中存粮最多支撑十日。而从最近调粮，往返至少半个月。他若全军来攻黑云城，粮道一断，军心必溃。”
凌云点头：“杨继业是老将，不会犯这种错。他最可能做的，是派偏师来试探，主力押粮道、防北狄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打疼他的偏师。”雷豹握拳。
“让他知道，黑云城不是软柿子。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韩坚，你带回来的时间，我们要好好利用。岳叔，城防加固要加速，尤其是东面王孝杰监视营的方向。胡寨主，铁器生产全开，优先打造箭镞和矛头。秦寨主，女子营准备滚木石头，金汁火油。”
他环视众人：“三日后，若杨继业真派兵来，我们要让他明白，黑云城这块骨头，会崩掉他满口牙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，厅内只剩凌云和墨尘。
墨尘合上账册，低声道：“统领，还有一事。今早白河镇商队传信，说北疆各处的汉人流民都在往黑云城方向聚拢。这两日城外已陆续来了三百多人，都是听说这里收容汉人、抵抗北狄，千里迢迢投奔来的。”
凌云沉默片刻：“粮食还够吗？”
“省着吃，能撑到夏收。但若来的人太多……”
“收。”凌云斩钉截铁。
“只要是汉人，来多少收多少。粮食不够，我去抢北狄的、抢贪官的，但绝不能把同胞关在城外。”
墨尘点头：“明白。另外，周老先生托我问，学堂能否扩招？来的流民中有不少孩童。”
“扩。把西城那处旧仓库改成学堂，让周老先生多选几个机灵的孩子当助教。”凌云走到窗边，望向城外连绵的窝棚。
“我们要建的，不止是一座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