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辰时初刻，黑云城东门。
瞭望塔上的哨兵敲响了警锣。地平线上，尘土扬起，一支军队正朝黑云城开来。
“约两千人，骑兵三百，余者为步兵。”韩坚放下望远镜。
“旗号是杨和王。孙校尉那五百人也在其中。”
城墙上，守军已各就各位。雷豹指挥的常备都分布在四门，岳横江坐镇东门主楼，胡瘸子带工匠检查着每一架床弩和投石机。女子营在秦娘子率领下，将滚木、礌石、烧沸的金汁运上城头。
凌云一身黑色皮甲，按剑而立。他身边站着墨尘和周如晦，三人望着越来越近的军队。
“来的应是杨继业麾下副将张贲。”墨尘低声道。
“此人出身将门，性情急躁，好大喜功。孙校尉与他同行，多半是想看我们笑话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个够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“传令：弓弩手待命，床弩对准骑兵，投石机先不露面。雷豹，你的两百预备队藏在内墙后，听我号令出击。”
军队在城外二里处停下，列阵。不多时，三骑奔至城下一箭之地。为首将领年约四十，面色倨傲，正是张贲。
“城上匪类听着！”他扬声喝道。
“本将乃朔朝边军副将张贲，奉杨将军令，前来剿灭尔等乱贼！若开城投降，可免一死，若负隅顽抗，破城之日，鸡犬不留！”
城上一片寂静。
张贲等了片刻，不见回应，脸色难看：“聋了吗？！”
城楼上，岳横江缓步走到垛口前。老将军须发灰白，但身姿挺拔如松：“张将军，老夫岳横江，曾任镇北军副将。敢问将军，我等抗狄守土、庇佑百姓，何罪之有？”
张贲一愣，显然没料到城中有旧识。他定了定神，硬声道：“尔等擅夺城池、私蓄兵马、抗拒朝廷整编，便是大罪！岳横江，你也是老将，岂不知法度？”
“法度？”岳横江笑了。
“敢问将军，王崇私通北狄、克扣边军粮饷、陷害忠良，这又是什么法度？”
“放肆！”张贲大怒。
“竟敢污蔑朝廷重臣！攻城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城头一声弦响。
张贲只觉头顶一凉，头盔已被箭矢射飞！那箭力道极大，带着头盔钉入身后十步的地面，箭尾兀自震颤。
他惊出一身冷汗，抬头看去，见一名年轻将领持弓立于城楼，正是韩坚。
“这一箭是警告。”韩坚声音清朗。
“下一箭，取你咽喉。张将军，要试试吗？”
张贲又惊又怒，拔马后退至百步外，这才重新组织阵型。他看出城防严密，守军士气不低，强攻必然损失惨重。但军令在身，不得不攻。
“步兵前阵，举盾推进！弓手掩护！”他下令。
五百朔军步兵举着大盾，缓缓向城墙移动。后方三百弓手放箭压制城头。
城上，凌云抬手：“举盾。”
守军举起木盾、门板，甚至铁锅，工匠赶制的各种防具派上了用场。箭雨落下，叮当声不绝于耳，伤亡却寥寥。
待敌军步兵进入八十步，凌云喝道：“弩手！”
城墙垛口突然探出六十具弩机，都是修复或新造的强弩。弩手多为女子营成员，秦娘子亲自训练，虽力道不及男子，但准头极佳。
“放！”
弩矢破空，专射盾阵缝隙。朔军步兵惨叫声起，瞬间倒下二三十人。
张贲见状，急令骑兵侧翼迂回，试图分散守军注意力。但骑兵刚动，城头三架床弩齐射！臂粗的弩枪呼啸而出，一枪竟贯穿两骑，将人马一起钉在地上！
“投石机预备——”胡瘸子在城楼高喊。
藏在城墙后的五架小型投石机露出头来。这些是工匠根据古法改良的，射程虽只有百步，但投射的是拳头大的碎石，一发数十颗，专打无甲目标。
张贲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这座匪城竟有如此齐全的守城器械。眼看步兵伤亡已过百，骑兵也被床弩压制，再攻下去损失太大。
“撤！撤回营地！”他咬牙下令。
朔军如蒙大赦，慌忙后撤。城头传来守军的哄笑声。
巳时，朔军临时营地。
张贲脸色铁青，孙校尉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。
“张将军看见了吧？这帮匪类不好对付。”孙校尉慢悠悠道。
“我早跟王将军说过，要么大军压境一举剿灭，要么暂且招安徐徐图之。如今杨将军新败，军粮不足，硬攻实为下策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杨将军军令是剿灭！”
“军令是剿灭，但没限定时日啊。”孙校尉压低声音。
“我有个提议，今夜我派人去城中联络，再次许以招安。只要他们名义上归顺，开城接受整编，我们就能向朝廷交代。至于整编之后……还不是我们说了算？”
张贲皱眉：“他们肯信？”
“总比死战到底强。而且我打听到，城中缺粮，撑不过夏收。我们许以粮草接济，他们必动心。”孙校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待他们开城，我们以检阅为名进驻，控制四门。届时是剿是抚，全在我们掌握。”
张贲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可一试。但若不成……”
“若不成，我们就围而不攻，等他们粮尽。”孙校尉笑道。
“两千人攻不下，两千人还围不住吗？”
当夜，子时。
一支响箭射入城中，箭上绑着书信。燕七拾起，送至议事厅。
信是孙校尉所写，以朝廷招安使名义，许黑云城归顺朝廷、保留建制、补充粮草，条件是开城接受点验收编。
厅内众人都笑了。
“这是想骗我们开城。”雷豹啐了一口。
“当咱们是三岁孩童？”
墨尘却道：“但这也是个机会。若能利用谈判拖延时间，同时从白河镇购入粮草，我们就能撑到夏收。”
“谈判可以，开城绝不可行。”岳横江道。
“不过……我们可以反将一军。”
众人看向老将军。
岳横江捋须道：“要求朝廷先派粮草以示诚意。同时，要求将黑云城划为抗狄前哨，准许我们自行募兵、自筹粮饷，就像前朝的边镇军府。”
“朝廷会答应？”韩坚问。
“不会，但谈判可以拖。”凌云接话。
“一拖一两个月，夏收就到了。而且谈判期间，双方要保持和平，杨继业就不能再派兵来攻。”
“但若谈判破裂……”
“那就破裂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冷光。
“但破裂之前，我们要做足姿态，派使者去朔州，甚至去京城，揭露王崇通敌之事。把事情闹大，让朝廷知道黑云城不是寻常匪类，而是一支能抗狄、有民心的力量。届时，主战派大臣或许会为我们说话。”
众人点头。这是险棋，但也是乱世中夹缝求生的唯一出路。
“燕七，”凌云下令。
“你带两人，夜探朔军营，查清他们还有多少存粮、士气如何。墨尘，你拟一份陈情表，历数黑云城抗狄之功、百姓之苦、王崇之罪，派人抄录百份，通过商路散发北疆各州县。韩坚，加强城防，尤其要防夜袭。其余人，照常练兵生产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秦寨主，女子营从明日起，加练弩箭和医护。周老先生，学堂扩招的事加紧办，来的流民孩童，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
凌云独自走到城墙，望向城外点点营火。谈判是假，拖延是真，归顺是假，求生是真。在这乱世，真话未必有用，假象未必无用。
夜风吹过，带着春寒。但墙角石缝里，已有嫩草钻出。
三日后，谈判开始。
黑云城派出的使者是墨尘和周如晦。一老一少，一文一医，都是读书人模样，反倒让朔军将领不好摆武夫威风。
谈判地点设在两军之间的缓冲地带，搭了帐篷，双方各带二十护卫。
张贲开门见山：“开城接受整编，杨将军可奏请朝廷，赦免尔等匪类罪责。”
“抗狄义士为何反成匪类？”墨尘反问道。
孙校尉打圆场：“过去之事暂且不提。当下要紧的是，黑云城何去何从。杨将军仁慈，愿给尔等一条生路……”
“生路是自己挣的，不是人给的。”墨尘打断他。
“黑云城自建城以来，击退北狄两次进攻，收容流民六千余，开荒种粮、炼铁铸兵，所做所为，无愧天地。朝廷若认为我们有罪，那敢问，坐视北狄南下、残害百姓者有罪否？克扣军粮、中饱私囊者有罪否？陷害忠良、通敌卖国者有罪否？！”
帐篷内鸦雀无声。
半晌，张贲咬牙道：“这么说，你们是不肯归顺了？”
“非不肯归顺，是不肯任人宰割。”墨尘取出一卷帛书。
“这是黑云城的条件：一，朝廷承认黑云城为抗狄前哨，许我等自募三千兵、自筹粮饷，二，王崇通敌之事，须由御史台彻查，三，拨付粮种农具，助我等安置流民，四，赦免所有抗狄义士之罪。”
“荒谬！”张贲拍案而起。
“将军息怒。”墨尘平静道。
“这些条件，黑云城可以等。三日之内，请将军禀报杨将军定夺。三日后若无答复，我们便当朝廷无意和谈。届时，黑云城将继续抗狄守土，但也会将王崇罪证公之于众，并联络北疆各路义军，共讨国贼。”
他起身行礼：“言尽于此，告辞。”
墨尘和周如晦离开后，张贲脸色铁青。孙校尉却皱眉沉思：“他们手里……真有通敌的证据？”
“就算有又如何？杨将军是王尚书的人，岂会答应这些条件？”
“但若不答应，他们真把事情闹大……”
孙校尉揉着额头，“王尚书在朝中树敌不少，若有人借此发难……”
两人对视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棘手。
当夜，燕七带回情报：朔军存粮仅够七日，且士卒因野马坡伤亡惨重，士气低迷，皆不愿再战。
凌云听完，心中有数了。
“派人去白河镇，加价购买粮草，有多少要多少。同时放出风声，说黑云城愿以精铁换粮，价格从优。”
“再让韩坚明日带两百骑，去拜访一下孙校尉的监视营，不必动武，就在营外操练，让他们看看黑云骑兵的威风。”
“统领这是要施压？”
“谈判桌上得不到的，要在谈判桌外拿到。”凌云望向地图。
“杨继业拖不起，孙校尉不敢战，我们就要让他们明白，黑云城不惧战，但愿意谈。而谈的条件，必须对我们有利。”
三日期限转眼即至。
第三日清晨，朔军营中升起使旗，要求再谈。
这一次，张贲的态度软化许多。他表示杨继业可暂准黑云城自募两千兵、自筹粮饷，但要求黑云城名义上归属边军管辖，并派一名监军入驻。
至于王崇之事，他只字不提。
墨尘据理力争，最终达成暂定协议：
一、黑云城名义上接受朔朝边军黑云营番号，凌云为校尉。
二、朝廷不派监军，但每季度须向边军报备兵员、防务。
三、边军承诺不主动进攻黑云城。
四、黑云城可自行抗狄，但不得主动攻击朝廷军队。
五、协议有效期至年底，届时再议。
这协议看似黑云城吃了亏，实则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，从现在到年底，有整整八个月。八个月，足够黑云城完成夏收秋收、扩军备战、巩固城防。
更重要的是，协议中不得主动攻击朝廷军队一条，意味着杨继业不能再派兵来剿。而黑云城自行抗狄的权利，则保留了打北狄的合法性。
谈判结束，墨尘带回盖了杨继业将印的文书。
全城松了口气。
但凌云知道，这纸协议脆弱如纸。王崇不会罢休，赫连狂不会忘记仇恨，而黑云城内部的粮食、装备、人口压力依然存在。
“又赢了八个月名义和平。”他对众人道。
“但这八个月，我们要当成最后八个月来活。练兵要更狠，种田要更勤，筑城要更快。年底之时，我要黑云城能硬抗三万大军围攻而不惧！”
春日的阳光洒在城头，照着城下开始返青的田地，照着工坊区升起的炊烟，照着学堂里读书的孩童，也照着军营中操练的士兵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