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生效后第十日,谷雨。
黑云城外的田野铺开一片新绿。救荒苋已长到半尺高,嫩叶在春风中摇曳。八百亩新垦的荒地旁,农人们正在抢种第二批苋菜。
藏在西坡那一百二十亩试验田里。从白河镇换来的三百斤小麦种,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播下。
老农蹲在地头,抓起一把拌了肥料的黑土,喃喃道:“地是好地,种子也是好种子,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。”
墨尘带着周小鱼巡视春耕。少年如今兼任农事书记,捧着简册记录各地块作物、负责农人、预计收成,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。
“墨先生,按照改良的犁,一人一牛每日可耕五亩。但我们只有二十六头牛,要耕完全部新地,至少还要一个月。”周小鱼算得飞快。
“是不是该让工坊都暂停,先造一批人力犁?”
“工坊不能停。”墨尘摇头。
“铁器、箭镞、农具都要靠工坊。这样,你去问问秦寨主,女子营可否抽调一百人参与耕地?她们力气或许不及男子,但耕些平坦地块应当够用。”
“可女子营要制甲、医护、炊事……”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墨尘望向远处城墙。
“我们有八个月,但敌人不会等我们八个月。”
城墙上,岳横江正在验收新筑的箭塔。协议虽签,城防却一日紧过一日。
东、西、北三面城墙各增筑两座箭塔,南面因临山只筑一座,但在那里安装了三架改良投石机,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。
“岳老将军,”胡瘸子瘸着腿走来,手里拎着新打制的弩机。
“您试试这个,按古书神臂弩的样式改的,拉力一百二十斤,八十步内可穿皮甲。”
岳横江接过试射,弩箭呼啸而出,钉在八十步外的草靶上,入木三寸。他点头:“好弩。能造多少?”
“目前每月十具,若木工坊全力配合,可增至二十具。”
胡瘸子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……在炼铁时试出了新法子,能让铁更硬些。但需要更多石炭,山里那个小矿不够用。”
“白河镇有石炭卖吗?”
“有,但贵。一斤石炭换三斤粮食,我们换不起。”
胡瘸子顿了顿,“不过探矿队在山南又找到一处露头矿脉,储量大,就是开采困难,需要大量人力。”
人力,又是人力。黑云城如今六千四百余人,能劳作的青壮四千,却要分兵、分农、分工,捉襟见肘。
此时韩坚正在校场练兵。协议允许自募两千兵,他将常备都扩充至一千五百人,分为三营:刀盾营五百、长枪营五百、弓弩营五百。
雷豹负责刀盾营和长枪营的基础训练,韩坚亲自带弓弩营,这其中有两百人是女子营选送的弩手。
“握稳!呼吸匀!目光盯准靶心,不要看箭!”秦娘子一身劲装,在弩手队列中巡视。她接过一名年轻女子的弩,示范射击动作,弩箭正中三十步靶红心。
女子们眼中闪过钦佩。这些日子,秦娘子不仅教她们射弩,还教包扎、辨识草药、甚至基础的战阵配合。女子营不再只是后勤,而是一支真正能上战场的辅助力量。
校场另一头,赵老三正带预备役训练长矛刺杀。这些新兵多是十寨青壮和流民中选出的,训练不足一月,动作还显生疏。
“用力!你们这是在插秧吗?!”赵老三吼着。
“想想北狄人的马刀!想想你们的爹娘婆姨!手软了,城破了,他们都得死!”
新兵们咬着牙,一次次突刺。汗水浸透粗布衣,手掌磨出血泡,但无人停下。
凌云与燕七登上城墙瞭望台,俯瞰整个黑云城。
“孙校尉那五百人昨日撤走了三百,说是回去述职。”燕七汇报。
“但留了两百人,还在东面十里扎营。张贲的两千边军也撤了,不过杨继业在野马坡留了五千人,说是防备北狄再犯。”
“赫连狂那边呢?”
“退回王庭了。但探子说,他在集结各部落兵马,还派人去西羌借兵。”
燕七顿了顿,“另外,北狄内部似乎有纷争,赫连狂败归后,赫连狰那一派的人借机发难,说他损兵折将、丢尽颜面。”
凌云沉思:“赫连狰……”
“北狄内斗,对我们有利。”凌云望向北方。
“但也要防备他们为转移矛盾,联手南侵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燕七声音更低。
“我们在白河镇的线人传来消息,说王崇派了密使北上,似乎要联络赫连狂。”
凌云眼神一凛:“卖国求荣,变本加厉了。”
“要不要截杀?”
“不,放他过去。”凌云冷笑。
“让他联络。王崇卖国越狠,日后我们揭露时,证据就越确凿。你派人暗中跟着密使,拿到他们交易的具体证据。”
燕七点头:“明白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,凌云忽然问:“曹威有消息吗?”
这是黑云城一直悬着的心病。曹威手握王崇通敌铁证,却在西逃途中失踪。若他落入王崇之手,证据被毁,黑云城就失去了扳倒国贼的最大筹码。
“还没有。”燕七摇头。
“我们的人找遍了方圆百里,没有踪迹。他要么藏得极深,要么……”
要么已经死了。
凌云握紧城墙:“继续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十日后,立夏。
黑云城迎来了第一波流民潮,整整六百余人,拖家带口,从朔州方向逃来。
带队的是个独臂汉子,自称原朔州边军队正,名叫石勇。
“王崇那狗贼克扣粮饷,军中饿死人了!我们不愿等死,杀了喝兵血的校尉,逃出来的!”
他跪在城门前,“听说黑云城收留汉人、抗狄守土,求凌统领给条活路!”
城门内,墨尘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心头沉重。六百张嘴,每日至少要消耗八百斤粮食。而城中存粮,已不足二十五万斤。
但他还是下令:“开侧门,逐一检查,无恶疾者皆可入城。石勇,你带几个人来议事厅。”
半个时辰后,议事厅内,石勇痛哭流涕地讲述了朔州边军的惨状:粮饷被扣七成,士兵每日只得一餐稀粥,冬衣单薄,冻死者不计其数,军官肆意殴打士卒,甚至将阵亡者抚恤金私吞……
“杨继业不管吗?”岳横江问。
“杨继业?”石勇恨声道。
“他就是王崇的狗!克扣的钱粮,大半进了他们腰包!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,才……”
凌云沉吟片刻:“石勇,你带来的六百人中,有多少青壮?多少会手艺的?”
“青壮三百余人,其余是老弱妇孺。会打铁的有七个,木匠五个,泥瓦匠四个,还有两个懂草药,一个当过兽医。”
“好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墨尘,安排他们登记入籍。青壮编入预备役,工匠按专长分派工坊。老弱妇孺安置在西城新区,按人头分派口粮。”
墨尘欲言又止,但见凌云神色坚决,只得点头。
众人散去后,墨尘低声道:“统领,粮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望向窗外忙碌的工坊区。
“但如果我们不收,这些人要么饿死,要么被北狄掳去为奴。黑云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不就是给汉人一条活路吗?”
他顿了顿:“粮食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三日后,一支商队悄悄出城。
带队的是韩坚,一百骑兵扮作商队护卫,驮着新打制的三百把腰刀、五百枚箭镞,以及试制的十具强弩。
目的地不是白河镇,而是更北的草原边缘,那里有零散的汉人小部落和游商,可以用铁器交换牛羊、皮毛,甚至……抢来的北狄粮食。
这是步险棋,但凌云别无选择。
同一时间,凌云亲自拜访了十寨寨主中唯一还没完全融入的青崖寨寨主杜仲。此人是老药师,掌管着黑云山脉最丰富的草药资源,但性情孤僻,一直对官府背景的凌云心存芥蒂。
杜仲的小院在城中僻静处,满院子晾晒着药材。见凌云来,他眼皮都不抬:“统领大人光临寒舍,有何贵干?”
“求杜先生救命。”凌云躬身。
杜仲手中药杵一顿:“救谁的命?”
“救黑云城六千多条性命。”凌云直起身。
“城中缺粮,最多撑三个月。我派人北上去换粮,但杯水车薪。先生熟知山林,可知这黑云山中,有无能代粮的野物、野菜、野果?”
杜仲看了他良久,放下药杵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山。杜仲腿脚利落,在密林中如履平地。他指着一片藤蔓:“这叫山葛,根茎磨粉可食,但有毒,需反复浸泡。”
又指着一丛灌木:“这叫橡树,果实可食,但涩口,需煮磨。”
再指着一处崖壁:“那上面有岩蜂巢,蜂蜜能充饥,也能入药。”
一路走来,杜仲介绍了十七八种可食野生植物,以及抓捕野兔、山鸡、甚至野猪的陷阱法子。
“山养活人,但人要懂山的规矩。”杜仲最后道。
“取三留七,不竭泽而渔。你们若能做到,我带寨民教全城人采食。”
凌云郑重行礼:“谢先生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杜仲摆手。
“我还有条件,学堂要开药理课,我亲自教。采来的药材,工坊要优先给我配齐制药器具。还有,你那女子营里,选十个机灵的丫头跟我学医。”
“都依先生。”
当日下午,黑云城贴出告示:组建山采队,由青崖寨民带领,每日上山采集野食。所获统一分配,按量记工分,可换口粮或其他物资。
起初响应者寥寥,上山辛苦,且野食哪有粮食好吃?但当第一批山葛粉做成饼子分发,虽粗糙却真能果腹时,报名者瞬间多了起来。
又过十日,韩坚带队归来。
一百骑兵损失三人,但带回五十头羊、三百张皮毛、八百斤风干肉,以及最重要的,两车北狄军粮,约两千斤。
“换的?”凌云看着粮袋上北狄文字。
“抢的。”韩坚咧嘴一笑。
“遇到一队北狄运粮队,护卫只有三十骑,我们顺手拿了,战利品谁抢到归谁。”
“没留活口?”
“留了三个,放他们回去报信了。”韩坚眼中闪过冷光。
“就说黑云营缺粮,借他们点粮吃。赫连狂若不服,尽管来攻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但凌云知道,这是必要的,黑云城不能示弱,尤其是在粮食问题上。
果然,五日后,北狄游骑出现在黑云城三十里外,但只是远远观望,并未进攻。赫连狂刚经历内斗,暂时无力南下。
黑云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。
一个月后,小满。
小麦试验田抽出了青穗。虽然只有一百二十亩,但那一株株挺立的麦秆,成了全城人的希望。
救荒苋开始收获,嫩叶可食,老叶喂牲畜,根茎磨粉。虽粗糙难咽,但确实能吃饱。
山采队每日带回各种野食,工坊将它们加工成易于储存的干饼、粉剂。杜仲的药圃也扩至三亩,种植常用草药。
铁匠铺增至五间,月产刀矛可达三百件。皮甲坊在秦娘子改良下,用野猪皮和鞣制过的羊皮混合,造出轻便且有一定防护力的皮甲,月产五十套。
学堂扩至三个班,孩童一百二十余人。周如晦不仅教文化,还请来各匠人教授手艺入门,发掘出几个有天赋的苗子。
黑云城如春草般顽强生长。
但这天夜里,燕七带回了一个坏消息。
“王崇的密使见了赫连狂,达成了新协议。”
他脸色阴沉,“北狄秋后南侵,王崇会在朝中制造边军无能的舆论,罢黜杨继业,换王崇亲信接掌边军。届时,北狄可长驱直入,王崇则借机清除异己、巩固权位。”
“秋后……还有四个月。”凌云盯着地图。
“赫连狂会先打哪里?”
“第一目标就是我们。”燕七指着黑云城。
“王崇答应,只要赫连狂拿下黑云城,会默许北狄占据此城,作为南下桥头堡。”
厅内死寂。
许久,岳横江缓缓道:“四个月。四个月内,我们必须让黑云城变成刺猬,谁咬谁满嘴血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凌云起身,手指点向地图上另一个点。
“我们不能被动挨打。赫连狂要打我们,我们就先打他,打他的痛处,打到他不敢轻易南下。”
“统领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燕七,你带人去草原,找到赫连狰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寒光。
“告诉他,黑云城愿意帮他扳倒赫连狂。条件是,秋后南侵时,他按兵不动。”
“这……太险了。与虎谋皮。”
“乱世之中,皆是虎狼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虎狼之间,杀出一条血路。”凌云望向窗外,夜幕下的黑云城灯火点点。
“四个月后,要么黑云城屹立不倒,要么我们与城同葬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春夜的风穿过厅堂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也带着远方草原的血腥味。
战鼓已隐约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