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七的草原之行,始于夏至前三日。
此行共十五人,皆是斥候队精锐,化装成皮货商队。驼队驮着黑云城自制的铁器、盐块、布匹,以及三个特殊的礼物,精心打造的北狄式样短刀,刀柄镶着从山中矿脉采出的青金石。
“赫连狰的营地在此处,”行前,凌云指着燕七手绘的地图。
“距黑云城三百里,位于老哈河与狼山之间。他麾下有八个部落,控弦之士约五千,但实际听他调动的不过三千。”
“为何?”燕七问。
“郝连狰在北狄传统中主西方、主兵事,但这些年赫连狂强势,不断侵吞右部权力。”凌云将一份羊皮卷递给燕七。
“这是从北狄俘虏口中审出的情报,赫连狰母亲是汉人奴隶,他在王庭素来受排挤,能坐上右贤王之位,靠的是赫连狂之父老单于的赏识。如今老单于病重,赫连狂视他为眼中钉。”
“所以他才在赫连狂败退后发难?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点头。
“赫连狰要的是左贤王之位,甚至单于之位。而我们要的,是秋后赫连狂不能全力南侵。利益有交集,就有得谈。”
燕七收起羊皮卷:“若他不肯谈,或谈崩了呢?”
“那你就回来。”凌云看着他。
“活着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驼队出城,向北进入草原。初夏的草场绿意初染,天高地阔,但肃杀之气已隐现,沿途见到几处被焚毁的小部落营地,焦黑的帐篷骨架直指天空,乌鸦盘旋不去。
“是赫连狂的兵马干的。”向导是原十寨的猎手,熟悉草原。
“他败归后缺粮缺人,就抢自己人的部落。”
第四日,他们遇上一支迁徙中的小部落。老少不过百人,牛羊稀疏,见到商队时如惊弓之鸟。燕七命人送上盐块和布匹,换得几袋奶干,也换来了关键消息:
“右贤王的人在狼山南面集结,说要清理门户。左贤王的人也在往东调动,两边迟早要打起来。”
当夜宿营时,燕七摊开地图。狼山南距此还有一百五十里,但赫连狰若真在集结兵马,外围必有大量斥候。
“明日分三队,前后拉开五里,扮作迷路的商队。”他下令。
“若遇盘查,就说要去老哈河畔的巴林部交易。巴林部是右贤王麾下,这理由说得通。”
第五日午后,他们果然被一队北狄骑兵截住。
来人约五十骑,皆披皮甲,弓箭在手。为首百夫长满脸横肉,用生硬的汉语喝问:“商队?从哪里来?往哪里去?”
燕七扮作商队首领,躬身赔笑:“将军,我们从白河镇来,要去巴林部换些皮货。路上遇到狼群,走岔了道……”
“白河镇?”百夫长眯起眼。
“那地方现在汉人管得严,你们怎么出来的?”
“有熟人,塞了银子。”燕七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递上。
“一点心意,请将军和兄弟们喝酒。”
百夫长掂了掂银子,脸色稍缓,但目光仍在驼队货物上打转:“都带了什么?”
“一些铁器、盐、布,还有些小玩意儿。”燕七示意手下掀开一角货布,露出几把铁锅和盐块。
北狄缺铁缺盐,百夫长眼中闪过贪婪,却仍道:“右贤王有令,近日草原不太平,所有商队都要接受查验。你们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将军,我们赶路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百夫长一挥手,骑兵已将商队围住。
燕七暗叹一声,知道这是必经之劫。他悄悄给同伴使了个眼色,示意按兵不动。
驼队被押着往西北走了三十余里,来到一处临时营地。这里驻扎着约三百骑,营中飘扬着右贤王的苍狼旗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正是赫连狰部族的标志。
百夫长进大帐禀报,片刻后出来:“右贤王要见你们。”
燕七心中一凛,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正主。他深吸口气,整理衣袍,独自走入大帐。
帐内陈设简朴,但处处透着肃杀。地上铺着完整的熊皮,武器架上横着一柄造型狰狞的长柄骨朵,帐壁上挂着一幅北狄与朔朝边境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炭笔画着几处箭头。
赫连狰坐在主位,穿着皮甲,未戴头盔,正用小刀削着一块羊肉。
“汉人商贾?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低沉沙哑。
“这季节进草原,胆子不小。”
燕七躬身:“为生计所迫。”
“白河镇到巴林部,不走东面的河谷,偏要走西面的狼道?”赫连狰终于抬眼。
“你是斥候。谁派你来的?杨继业?王孝杰?还是……黑云城那个凌云?”
气氛骤然紧绷。帐外传来兵刃出鞘声。
燕七心中电转,知道瞒不过去,索性直起身:“右贤王慧眼。在下燕七,黑云城斥候队长,奉统领凌云之命,特来拜见。”
赫连狰手中小刀一顿,继而冷笑:“黑云城……就是那个烧我粮草、杀我部众的匪城?你们还敢来?”
“正因为敢来,才显得诚意。”燕七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,双手奉上。
“这是我家统领送给右贤王的礼物。”
亲兵接过木匣,检查无误后递给赫连狰。匣内是三把短刀,刀身泛着幽幽青光,刀柄青金石在帐内火光下流转如活物。
赫连狰抽出一把,屈指一弹,刀身发出清越颤音。他是识货之人,立刻看出这刀用的钢质极佳,工艺甚至超过王庭工匠。
“好刀。”他放下刀,眼神却更冷。
“但几把刀,换不回我部众的命。”
“刀是见面礼。”燕七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真正的礼物,是黑云城愿助右贤王成为北狄之主。”
帐内死寂片刻。
赫连狰忽然大笑,笑声中却无半分欢愉:“助我?你们汉人狡诈,无非是想挑拨我与赫连狂相争,你们好坐收渔利!”
“不错。”燕七坦然承认。
“黑云城确实希望左右贤王相争。但右贤王不妨想想,即便没有我们挑拨,赫连狂可会容你?他败归王庭,第一件事就是吞并你麾下两个部落,此事草原皆知。”
赫连狰笑容敛去。
燕七继续道:“赫连狂与朔朝权臣王崇勾结,约定秋后南侵。届时他若立下大功,威望更盛,右贤王觉得自己的位置还能坐稳吗?”
“你如何知道这些?”
“王崇的密使路过黑云城时,被我们截了。”燕七半真半假地说。
“密信在此,右贤王可愿一观?”
他取出一卷羊皮,那是墨尘仿造的密信,但印信、笔迹、暗语皆按真件仿制,几可乱真。
赫连狰接过细看,脸色渐渐阴沉。信中确实提及秋后南侵计划,且明确写道:“赫连狂若成事,当许其兼领左右贤王,一统北狄……”
“赫连狂这蠢货!”赫连狰将羊皮摔在地上。
“与虎谋皮,迟早被汉人吃得骨头都不剩!”
“所以右贤王更该早做打算。”燕七趁热打铁。
“秋后南侵,赫连狂必先攻黑云城。我们若两败俱伤,右贤王可坐收渔利,我们若守住,赫连狂损兵折将,威望扫地,右贤王正好发难。”
赫连狰盯着他:“你们守得住?”
“守得住。”燕七斩钉截铁。
“黑云城如今有兵三千,城防加固,粮草可支半年。赫连狂若来,少说折他两千人马。”
“然后呢?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
“秋后之战,右贤王按兵不动。若赫连狂久攻不下,王庭必催他回援,那时右贤王可散布谣言,说赫连狂与汉人勾结、有意投降,动摇其军心。甚至……”
燕七压低声音,“若时机成熟,右贤王可被迫接管前线兵马,成为救北狄于危难之人。”
赫连狰沉默良久,手指轻叩刀柄。
帐外传来牛羊叫声,远处有牧民歌谣飘来,苍凉悠长。
“你们汉人有句话,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叫与虎谋皮,我若与你们合作,岂不也是与虎谋皮?”
“乱世之中,人人皆虎。”燕七道。
“与其被赫连狂这只饿虎吃掉,不如与黑云城这只伤虎暂时同行。至少我们明白,草原太大,汉人吞不下,而赫连狂若得势,第一个要吞的,就是你这只草原狼。”
赫连狰忽然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:“有意思。凌云派你来,果然有些胆色。”
他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黑云城位置:“秋后之战,我可按兵不动,甚至可配合你们演几场戏,比如派小股兵马袭扰赫连狂后方,让他首尾难顾。但条件是……”
“右贤王请讲。”
“第一,黑云城要提供五百把这样的刀,三百副弓弩,明年开春前交付。”赫连狰回身。
“第二,若我日后与赫连狂开战,黑云城不得援助他。第三……我要那个制刀工匠。”
燕七心中一震。前两条可答应,第三条却难,制刀工匠是黑云城技术支柱,绝不能给。
“工匠年老体弱,经不起草原风霜。”他斟酌道。
“但可派学徒来,在右贤王营地设一处工坊,教授制刀之法。所制刀器,右贤王得七成,黑云城得三成,如何?”
赫连狰眯眼:“你倒会讨价还价。”
“这是双赢。”燕七道。
“右贤王得了技艺,黑云城得了兵器。至于工匠本人……他若不愿来,绑来也无用,不是吗?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“好。”赫连狰最终点头。
“但我要先见到一百把刀、五十具弩,作为定金。秋后之战前送到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当夜,燕七宿于右贤王营地。
他不敢深睡,半梦半醒间,听到帐外有细微响动。悄悄掀开帐帘一角,见赫连狰独自站在月光下,望着南方发呆。
这个北狄右贤王的背影,在苍茫月色中竟显得有些孤寂。
第二日清晨,燕七告辞。赫连狰送他到营门,忽然道:“告诉你家统领,草原的狼,不会永远与人同行。秋后之后,你我仍是敌人。”
“我家统领也说,”燕七翻身上马。
“黑云城的汉人,不会永远寄人篱下。但至少今日,我们可暂为盟友。”
驼队南归。走出十里后,向导才长舒口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真以为要死在那儿。”
燕七回头望向渐远的营地,低声道:“赫连狰是枭雄,但也是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合作。”
“他真会守信吗?”
“只要利益在,就会。”燕七扬鞭。
“走吧,回城。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”
十日后,燕七回到黑云城。
带回的消息让议事厅气氛凝重又振奋。
“赫连狰答应了,但条件苛刻。”燕七汇报。
“五百刀、三百弩,秋前要先给一百刀五十弩。还要我们派工匠去草原设坊。”
“派学徒去,教些基础技法,核心的炼钢、淬火之法不传就是。”凌云说道。
“那也要时间!”
“挤一挤。”凌云看向墨尘。
“从今日起,工坊全力赶制给赫连狰的订货。我们自己的装备,先用缴获的北狄兵器顶上。”
岳横江沉吟:“统领,与赫连狰结盟,无异于饮鸩止渴。此人野心勃勃,一旦得势,必成大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走到窗前。
“但眼下最急的,是赫连狂秋后南侵。先解近渴,再图远忧。四个月……我们只有四个月了。”
他回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从今日起,黑云城进入战时状态。取消所有休沐,三班轮作,一班守城,一班训练,一班生产。口粮定量,优先保障士兵和工匠。墨尘,重新核定户籍,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,无论男女,皆需登记服役。”
“女子营呢?”秦娘子问。
“女子营扩至五百人,负责弩箭、医护、炊事、制甲,战时也要上城墙。”
凌云顿了顿,“秦寨主,给你一个月,我要看到五百弩手能八十步内十中七八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韩坚、雷豹,常备都扩至两千,加紧训练攻城守城战法。赵寨主,预备役扩至三千,负责搬运滚木礌石、修补城墙。工坊全开,我要秋前看到城头每五步一弩、每二十步一床弩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,黑云城这架机器开始全速运转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黑云城肉眼可见地改变着。
城墙加高加厚,外层包砌了从山中采来的青石。城头箭塔增至十二座,每座驻弩手十人。城门换成了包铁木门,门后增设了千斤闸。
工坊区日夜炉火不熄,打铁声、锯木声、锤击声交织。铁匠铺增至八间,木工坊六间,皮甲坊四间。救荒苋收获了一茬又一茬,虽然难吃,但确实填饱了肚子。
小麦田长势喜人,六月末时麦穗已沉甸甸垂下。周小鱼每日带人巡视,驱鸟防虫,那一片金黄成了全城人的希望。
但压力也与日俱增。
流民仍在不断涌来,七月时,黑云城人口已突破八千。粮食消耗日增,尽管山采队每日满载而归,杜仲也带人开辟了药田菜园,但存粮还是在缓慢下降。
更麻烦的是,新来流民中混入了奸细。
七月中旬,东城工坊发生火灾,烧毁了两间铁匠铺,三名工匠身亡。燕七彻查,抓出三个朔州口音的流民,严刑之下招认是王孝杰派来的。
“王孝杰在朔州招募亡命,专派来黑云城捣乱。”燕七脸色难看。
“我们防不胜防。”
凌云下令:新来流民一律在西城外隔离七日,由老兵审查背景,城内实行保甲连坐,十户一保,互相监督。
秩序暂时稳住了,但阴影仍在。
八月初,秋意初显。
赫连狰要的一百刀、五十弩提前十日交付。燕七再次北上,在约定地点完成交易。赫连狰验货后颇为满意,当场回赠了五十匹战马,这对缺马的黑云城是雪中送炭。
“赫连狂已开始集结兵马。”赫连狰透露。
“王庭那边,老单于病重,几个王子争位,赫连狂想速战速决,用战功压服众人。他秋分前后就会南下。”
“兵力多少?”
“他本部三千,又从各部强征两千,共计五千骑。但真正的威胁不在这里。”赫连狰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。
“赫连狂说服了西羌王,借来一千羌骑。这些人擅射,马术精良,是攻坚利器。”
燕七心中一沉。羌骑的战斗力,他听老兵说过,当年朔朝与西羌大战,三万边军对五千羌骑,伤亡相当。
“还有,”赫连狰补充。
“王崇那边答应,届时会有一支朔朝义军从南面配合进攻,约千人,实则是王孝杰的人扮的。”
南北夹击,内外勾结。
燕七带着沉重消息返回。议事厅内,气氛降至冰点。
“五千北狄骑,一千羌骑,一千伪军,合计七千。”岳横江捋须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我们满打满算,可战之兵不过三千五。”
“城墙能挡骑兵,但羌骑擅射,可在百步外压制城头。”韩坚眉头紧锁。
“若南面伪军同时攻城,我们兵力不够分。”
墨尘翻着账册:“存粮还有十八万斤,省着吃能撑三个月。但若围城,山采队进不去,坐吃山空……”
“小麦何时能收?”凌云问。
“秋分前后,还有二十天。”周小鱼答。
“但若战时收割,可能被毁。”
“提前收。”凌云决断。
“未完全成熟也收,总比烂在地里强。从明日起,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下田,抢收小麦。”
他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城南:“伪军从南来,必经落马坡。那里地势狭窄,可设伏。韩坚,你带五百骑,伏于落马坡两侧。伪军若来,半渡而击。”
“那羌骑呢?”
“羌骑……”凌云看向胡瘸子。
“胡寨主,你之前说的铁蒺藜,能造多少?”
“铁不够,但可造木刺蒺藜,涂上毒药。”胡瘸子道。
“杜先生那里有几种毒草,能让人马伤口溃烂。”
“造!有多少造多少,撒在城北开阔地,迟滞羌骑冲锋。”凌云又看向秦娘子。
“弩手全部上城墙,专射羌骑,他们马快,但甲薄。”
一道道命令如雨点般下达。
八月十五,中秋夜。
本该是团圆赏月之时,黑云城却无人有闲情。城墙上下灯火通明,工匠在赶制最后一批守城器械,农人在月光下抢收小麦,士兵在校场夜训。
凌云登上城墙,与守夜士兵一同吃了块混着麸皮的饼子。饼子粗糙拉喉,但无人抱怨。
“统领,”一个年轻士兵忽然问。
“我们能守住吗?”
周围人都看过来。
凌云沉默片刻,反问:“你为何来黑云城?”
“家乡被北狄毁了,爹娘都死了……听说这里收留汉人,就来了。”
“若城破了,你会如何?”
士兵愣了愣,咬牙道:“跟北狄拼了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凌云拍拍他肩膀。
“我们守城,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,是为了身后这八千条性命,是为了不让你们的悲剧重演。守得住要守,守不住也要守,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。”
士兵重重点头,眼中有了光。
凌云望向北方。草原方向,隐约有火光连绵,那是北狄大军在集结。
秋分将至,大战在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