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寅时末。
黑云城南门外,麦田在晨雾中泛着金黄。这本该是喜悦的丰收时节,但田埂上站着的不是农人,而是披甲执矛的士兵。
“快!快割!”周小鱼嘶哑着嗓子喊。少年瘦削的肩膀扛着半袋麦穗,在田垄间跌跌撞撞地跑。身后,两百余老弱妇孺弯腰挥镰,动作仓惶如逃难。
城墙上,韩坚死死盯着南方地平线。按探马回报,王孝杰伪军前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,全是轻骑,晌午前必到。
“统领,麦子才收了不到三成。”雷豹满脸焦躁。
“这么割太慢,要不要放火烧田?总比留给敌人好。”
“不行!”凌云断然否决。
“这是八千人的口粮种子,烧了,就算守住,明年也得饿死一半人。”
他转向秦娘子:“女子营全部下田,带剪子、菜刀,有什么用什么,能收多少是多少!”
秦娘子点头,转身下城。片刻后,三百余女子冲出城门,她们没带武器,只握镰刀剪子,扑进麦田。没有割麦经验的,就直接用手薅麦穗,手指被麦芒刺得鲜血淋漓也不停。
卯时正,南面烟尘扬起。
“来了!”瞭望塔上哨兵敲锣。
韩坚拔刀:“弓弩手上墙!刀盾兵城下列阵!预备役搬运滚木!”
城门缓缓关闭。城外,尚有收麦百姓未及时撤回。
“开侧门!让他们进来!”凌云急道。
但来不及了。伪军前锋三百骑已冲到二里外,马速极快,眼看就要冲进麦田。
千钧一发之际,田垄间忽然站起数十道人影,是预备役老兵!他们一直潜伏在麦田中,此刻掀开伪装草席,露出二十余具弩机。
“放!”
弩矢破空,冲在最前的十余骑应声落马。伪军被这突袭打懵了,攻势一滞。
“撤!撤回田垄!”老兵嘶吼。
收麦百姓趁机往侧门跑。但伪军很快反应过来,骑兵分两翼包抄,箭雨倾泻而下。
“保护百姓!”秦娘子竟带女子营折返,她们没有盔甲,只举着门板、背篓当盾牌,挡在百姓和箭雨之间。
一个年轻女子后背中箭,踉跄倒地,怀里还死死抱着半袋麦穗。旁边大娘想拉她,被她推开:“走……麦子……带回去……”
城头,凌云目眦欲裂:“床弩!对准骑兵队!”
三架床弩齐射,粗大的弩枪贯穿三骑,伪军攻势再缓。趁这空隙,最后一批百姓终于冲进侧门。
“关城门!!”韩坚嘶吼。
铁闸轰然落下。城外,尚有三十余人未及撤回,包括十几个老兵。
三十余人退入麦田深处,借着田垄掩护,且战且走。伪军骑兵在田埂间施展不开,竟被这群老兵用镰刀、锄头放倒了二十余骑。
但终究寡不敌众。半刻钟后,喊杀声渐歇。
城头死寂。
秦娘子清点人数,声音发颤:“女子营阵亡十一人,伤三十七。百姓……百姓少了四十三人。”
墨尘闭上眼睛。那四十三人里,有带着两个孙子的老木匠,有刚学会纺线的哑女,有从朔州逃来时只剩一口气却硬撑到现在的独臂汉子。
而麦田里,金黄依旧,只是多了斑驳血迹。
午时,伪军主力抵达。
约七百余人,打着朔州义军旗号,但衣甲杂乱,显然是临时拼凑的匪兵。他们在南门外三里扎营,并不急于攻城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岳横江指着敌军阵型。
“等北狄主力。届时南北夹击,我们首尾难顾。”
“那就不能让他们等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厉色。
“今夜子时,韩坚率五百骑袭营。”凌云盯着敌营。
“不要求全歼,只需打乱他们阵脚,最好能烧了粮草。让他们知道,黑云城不是坐等挨打的乌龟。”
同一时间,城北三十里。
赫连狂的北狄大军正在扎营。五千北狄骑、一千羌骑,营帐连绵数里。中军大帐内,赫连狂正与羌族首领烧当羌王对饮。
“黑云城不过弹丸之地,何须如此兴师动众?”烧当羌王年约四十,面颊刺着青色纹饰,说话时带着浓重口音。
“此城不除,如鲠在喉。”赫连狂冷笑。
“况且,杨继业那三万边军新败,士气低落。我们若速破黑云城,顺势南下,朔州可一鼓拿下。”
“汉人城池坚固,强攻伤亡必大。”
“所以需要羌王的勇士。”赫连狂举杯。
“听闻羌骑擅射,百步穿杨。攻城时,请羌骑在百步外压制城头守军,我北狄儿郎趁势攀城。”
烧当羌王沉吟片刻:“可以。但破城之后,城中财物,我要三成。”
“两成。”
“两成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碰杯。帐外,北狄士兵正在打磨刀箭,羌骑则在调试强弓,他们的弓比北狄弓更长,拉力更大,箭矢也特制,箭镞带倒钩。
一个北狄千夫长走进来:“大王,探马来报,南面伪军已到,但黑云城南门紧闭,似是有所防备。”
“防备又如何?”赫连狂不以为意。
“七千大军压境,小小黑云城能翻出什么浪?传令各部,休整两日,后日清晨攻城。”
“那麦田……”
“麦子熟了?”赫连狂眼睛一亮。
“正好,让儿郎们割了当军粮。汉人种田倒是有一手。”
探子迟疑:“可麦田里……好像有伏兵。”
“伏兵?”赫连狂大笑。
“麦秆里能藏几个人?派两个百人队去,一把火烧了干净!”
申时,黑云城麦田。
两个北狄百人队走进麦田,手持火把,准备纵火。但刚深入三十步,脚下忽然塌陷!
竟是陷马坑!坑底插着削尖的木刺,十余骑连人带马栽进去,惨叫声起。
“有埋伏!”
话音未落,麦浪中站起百余弓弩手,正是燕七带的斥候队。他们潜伏已久,此刻箭矢齐发,专射马腿。
北狄骑兵在田埂间乱作一团,想要撤退,后路却被点燃的麦秸堵住。
“撤!撤回大路!”
但为时已晚。韩坚亲率的二百骑从侧翼杀出,如镰刀般切进北狄队形。这些骑兵都是老手,马术不输北狄,短兵相接更是悍勇。
一刻钟后,两个百人队只逃回去三十余骑,余者皆殁。
消息传回北狄大营,赫连狂暴怒: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烧当羌王却皱眉:“汉人早有准备,这麦田是个陷阱。”
“陷阱也得踏平!”赫连狂摔了酒杯。
“明日全军压上,我倒要看看,他们有多少伏兵!”
当夜子时,黑云城南。
韩坚率五百骑悄然出城。马蹄裹布,借着夜色掩护,绕到伪军营寨西侧。
伪军显然没料到黑云城敢主动出击,营防松懈,哨兵甚至围在篝火边打盹。
“分三队。”韩坚低声道。
“一队烧粮草,二队冲中军,三队制造混乱。得手后向西北鹰嘴岩撤,不可恋战。”
三队如暗流渗入营寨。第一队摸到粮草区,泼油点火,第二队直扑中军大帐,砍倒帅旗,第三队四处纵火,用狄语高喊:“北狄袭营!北狄袭营!”
伪军大乱。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,黑夜中辨不清敌我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韩坚见火起,吹响骨哨。五百骑迅速脱离战场,消失在夜色中。
等伪军将领反应过来,营寨已烧毁三成,粮草损失过半,士卒伤亡三百余,士气崩溃。
“撤……撤到十里外扎营……”主将面如土色。
次日清晨,黑云城军民目睹了奇迹。
昨夜北狄军竟未趁夜攻城,南面伪军更是拔营后撤。而城北麦田,虽然边缘被烧焦了一片,但核心区域的小麦,居然抢收回来了六成!
“昨夜北狄大营似乎有骚动。”瞭望哨兵回报。
“后半夜有兵马调动,像是……内讧?”
凌云与燕七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:必是赫连狰配合了。
“抓紧时间!”凌云下令。
“所有能动的,继续收麦!工坊连夜赶工,把麦穗脱粒晾晒!我们要在北狄攻城前,把粮食全搬进城里!”
全城再次动员。这次连伤兵都下了床,能走的帮忙搬运,不能走的坐在院子里搓麦粒。学堂孩童在周小鱼带领下,捡拾散落的每一粒麦子。
杜仲带人采来大量草药,熬成防疫汤,全城分发,大战之后必有大疫,这是血的经验。
秦娘子清点女子营装备:弩机一百二十具,箭矢三万支,皮甲八十套,还有赶制的三百面滕盾。她将弩手分作三队,每队四十人,轮流上墙。
胡瘸子献上新武器:用竹筒改制的喷火筒,内装火药、铁砂、毒蒺藜,射程只有十步,但守城门时堪称大杀器。
岳横江调整城防:北面主防北狄,配床弩五架、投石机三架、弓弩手三百,南面防伪军,配床弩两架、弩手两百,东西两面各配弩手一百,由预备役协防。
雷豹将两千常备军分作四营,每营五百,轮流上墙值守。预备役则负责搬运守城物资、救治伤员、修补城墙。
墨尘核计存粮:已收小麦约八万斤,救荒苋干粉五万斤,山采野食三万斤,加上原有存粮,总计约十九万斤。按八千人口、战时定量计算,可撑三个月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墨尘合上账册。
“要么三个月内解围,要么……”
要么城破人亡。
八月二十,秋分。
清晨,北狄大军开始列阵。
五千北狄骑分作五队,前三后二。一千羌骑单独列阵于右翼,清一色的高头大马,马上弓手背插三壶箭,腰挂弯刀。
赫连狂金盔金甲,立马于苍狼旗下。他望着远处黑云城,嘴角勾起狞笑。
“传令:前队一千骑,试探攻城。羌骑压制城头,我要让汉人抬不起头!”
牛角号长鸣。
黑云城迎来了建城以来最严峻的一战。
城头,凌云按剑而立,身后是黑云营战旗,那是秦娘子带着女子营连夜绣的,黑底云纹,中间一个血红的凌字。
“弩手上墙!床弩装填!投石机预备!”
命令层层传递。城墙上下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北方,烟尘滚滚,马蹄声如闷雷。
南方,伪军也开始向前移动,虽迟缓,毕竟来了。
东西两侧,王孝杰的监视营蠢蠢欲动。
黑云城孤悬北疆,四面皆敌。
但城墙上,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
韩坚搭箭上弦,轻声对身旁士兵说:“待会儿专射羌骑,他们甲薄。”
雷豹握紧大刀,咧嘴一笑:“老子今天要砍十个!”
秦娘子检查弩机,对身后女子营道:“记住,我们是黑云城的眼睛和利齿。眼睛要亮,利齿要狠。”
岳横江白发飘扬,抽出佩剑,剑指北方:“黑云子弟——”
“在!”三千将士齐吼。
“今日,有死无生!”
“有死无生!!”
呐喊声震天动地,竟压过了北狄的马蹄声。
赫连狂在远处听见,眉头微皱。他忽然想起老单于生前说过的话:“汉人如草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但只要根还在,就永远杀不尽。”
这一刻,他隐隐觉得,眼前这座城,或许就是汉人在北疆的根。
但箭已上弦,不得不发。
“进攻!”
五千北狄骑如潮水般涌向黑云城。右翼,一千羌骑张弓搭箭,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