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七,卯时,黑云城西门外。
二十骑肃立于未尽的夜色中,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凌云一身黑色皮裘,内衬轻甲,腰间悬剑,背后负弓。
他身边是燕七和从斥候队精选的十八人,皆是夜行、追踪、搏杀的好手。
身后,韩坚、岳横江、秦娘子等人默默相送。
“统领,还是让我去吧。”韩坚忍不住再次开口。
“狼居胥山地形复杂,马贼狡诈,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狡诈,我才必须去。”凌云翻身上马,动作牵扯到肩伤,眉头微蹙却未停顿。
“秃鹰敢把信送到黑云城,必有所恃。我要亲自看看,这伙马贼究竟想干什么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递给岳横江:“若我十日内未归,或传回紧急信号,岳叔代掌城防。韩坚主外,墨尘主内,秦娘子协防。一切以守城为要,不可因我一人妄动。”
“统领……”秦娘子欲言又止。
凌云看向她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放心,我有燕七跟着。况且,秃鹰若真要杀我,不会费这么大周折。他有所求,我们就有得谈。”
他又转向墨尘:“与李晟的接触继续,但保持警惕。此人背景特殊,可用不可信。白河镇的商路不能断,让胡瘸子加紧赶制一批铁器,月底前再走一趟朔州。”
“明白。”
最后,凌云望向周小鱼。少年站在人群后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一丝跃跃欲试。
“小鱼,”凌云唤他。
“我不在时,学堂的事你多帮周老先生。那些新得的书籍,挑实用的先抄录分发。”
“是,统领。”
交代完毕,凌云一勒缰绳:“出发!”
二十骑带着粮食与铁器,向西疾驰。马蹄踏碎薄霜,在冻硬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急促的印痕。
同一日,辰时,黑云城东三十里,朔军新营。
李晟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,用望远镜观察着黑云城的动静。
这位年轻将领年约二十五六,面容清瘦,眉眼间有股书卷气,但站姿笔挺如松,自有一股军人的硬朗。
“将军,黑云城今晨有二十骑出西门,向西而去。”副将禀报。
“看方向,似是往狼居胥山。”
“狼居胥山……”李晟放下望远镜。
“那地方盘踞着一伙马贼,头领叫秃鹰,原是朔州边军的逃兵。他们去做什么?”
“需不需要派兵拦截?”
李晟沉吟片刻,摇头:“不必。我们的任务是监视,不是剿灭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临行前,兵部侍郎私下交代,黑云城这伙人……或许可用。”
副将一愣:“可用?他们可是朝廷明令剿办的匪类。”
“匪类?”李晟冷笑。
“王崇说是匪类,就是匪类?你我都清楚,北疆乱成今日这样,谁才是真正的祸首。父亲当年因反对议和、力主抗狄而被贬,最后郁郁而终。如今王崇权势更盛,连杨继业这等心腹都说囚就囚……这朝廷,早不是从前的朝廷了。”
他望向西方,目光深远:“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。传令各营,加强戒备,但不可主动挑衅。若有黑云城的人来接触,立刻报我。”
“诺。”
两日后,狼居胥山脚下。
山势如狼脊般起伏,裸露的黑色岩体在积雪映衬下更显狰狞。
这里已是草原与山地的交界处,北面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,南面是连绵的丘陵密林。
凌云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。燕七带两人前去探路,半日后返回。
“找到了。”燕七摊开手绘的草图。
“马贼营地在山腰一处天然石洞,易守难攻。外围有暗哨三处,每处两人,半日一换。石洞前有木栅,内里情况不明,但能看见炊烟,人数应在三百左右。”
“曹威呢?”
“未见。但石洞侧后方有个单独的小岩窟,有守卫,可能是关押之处。”
凌云仔细看着草图:“秃鹰约我们在何处交易?”
“山北五里的废弃烽燧台。时间是明日午时,只准带十人,货物需提前放在烽燧台下。”
“倒是谨慎。”凌云点头。
“按他说的办。燕七,你带十人押送粮食铁器去烽燧台。我带其余人潜到石洞附近,若交易有变,也好接应。”
“统领,太冒险了。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冒险,秃鹰才会相信我们是真心交易。”凌云收起草图。
“此人从边军逃兵做到马贼头领,能在北狄与朔军的夹缝中生存数年,必不是莽夫。他敢约我们,必有后手。我们也得留一手。”
当夜,众人分头准备。燕七带人清点货物:粮食一百石(实为八十石,混了草糠充数),铁器五百件(其中两百件是次品),这是黑云城能挤出的极限。
凌云则带九人,趁夜色向石洞方向摸去。山中积雪未化,行进艰难,但正好掩盖了足迹。
次日午时,废弃烽燧台。
这是一座前朝修建的边防哨塔,如今只剩半截土台,在荒原上孤零零矗立。北风呼啸,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如刀割。
燕七带十人押着货车按时抵达。等了约一刻钟,西面山坡上出现十余骑,为首是个独眼大汉,裹着脏污的皮袍,脸上有道纵贯左脸的刀疤,正是秃鹰。
“货呢?”他勒马停在三十步外,声音粗嘎。
“在车上。”燕七指了指。
“人呢?”
“先验货。”
燕七示意手下掀开货布。秃鹰派两人上前查验,片刻后回报:“粮食八十石左右,铁器五百件,成色……参差不齐。”
“秃鹰独眼一眯:“黑云城就这点诚意?”
“黑云城刚经历血战,存粮有限。”燕七不卑不亢。
“这些已是挤出来的。若头领不满意,我们可以再加五十把刀,但需要时间打造。”
“秃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,够爽快。不过……我要见你们统领。”
“统领在城中坐镇,不便前来。”
“是吗?”一阵风笑容变得玩味。
“那我怎么听说,今早有人在石洞东面的林子里,发现了生火的痕迹?这冰天雪地的,除了你们黑云城的人,还有谁会摸到我家门口?”
燕七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头领说笑了,我们既来交易,何必多此一举?”
“因为不放心。”一阵风收敛笑容。
“我也不放心。这样吧,你回去,告诉凌云,明日此时,我在这里等他。只准他带两人,我也只带两人。我们当面谈。谈成了,曹威和证据都给你们。谈崩了……那就各走各路,只是曹威的人头,我会送到王崇那里。”
燕七沉吟片刻:“我需要回去禀报。”
“请便。但记住,只等到明日午时。过时不候。”
未时,石洞东侧密林。
凌云听完燕七汇报,眉头紧皱:“他发现了我们的踪迹?”
“应该是。此人能在狼居胥山立足,必有手段。”燕七低声道。
“统领,明日之约恐是陷阱。”
“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”凌云望着远处石洞方向。
“他若真想害我,大可设伏围杀,不必多此一举。他要见我,无非两种可能:一是试探黑云城的底细和诚意,二是……他另有图谋。”
“什么图谋?”
“暂时不知。但明日之约,我必须去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燕七,你带人撤回烽燧台十里外接应。我带两人赴约。”
“统领!”
“不必再说。”凌云摆手。
“若我明日未归,你们立刻撤回黑云城,不必救我。这是军令。”
燕七咬牙领命。
又一夜过去。
次日清晨,风雪骤急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,能见度不足百米。这种天气不利于埋伏,也不利于撤退,对双方都是考验。
午时前一刻,凌云带着两名亲卫抵达烽燧台。两人都是老手,一个叫石虎,擅使短斧,一个叫林鹰,箭术精良。
秃鹰果然守信,也只带了两名手下,皆是彪悍之辈。
双方在烽燧台残垣下碰面,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,不知是谁搬来的。
“凌统领,久仰。”秃鹰抱拳。
独眼上下打量着凌云,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“头领也比我想的……直率。”凌云坐下。
“风雪交加,咱们长话短说。曹威和证据,我要先见到一样,才继续谈。”
“秃鹰笑了:“痛快。证据在我这儿,曹威在洞里。你先看证据,再决定要不要人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推到桌上。布包不大,但裹了好几层。凌云解开,里面是几封书信、一份账册、一枚铜印。
书信是王崇与北狄往来的密函,用的是暗语,但附有译解,显然是曹威的手笔。账册记录了王崇通过边军后勤系统,向北狄输送的铁器、盐、布匹数量,时间跨度长达三年。铜印则是北狄左贤王府的私印,应是信物。
证据确凿,足以置王崇于死地。
“曹威如何得到这些?”凌云问。
“他在禁军副统领任上,负责宫廷宿卫,有机会接触到王崇的密使。”“秃鹰道。
“他暗中搜集,本想联络朝中忠臣一举扳倒王崇,不料被王孝杰发现,仓皇西逃。我的人劫他时,他正被王孝杰的人追杀。”
“你为何救他?”
“救?”秃鹰冷笑。
“我是劫!这世道,当兵的被克扣粮饷,活不下去,当匪的也吃不饱,还要被两边剿。我劫曹威,本是想敲朝廷一笔赎金。但看了这些证据……我突然改了主意。”
他独眼中闪过狠色:“王崇这老贼,卖国求荣,害死多少边军弟兄!我当年在朔州当队正,就因为说了句当兵的粮饷都喂了狗,就被上官打个半死,扔出军营自生自灭!这仇,我得报!”
凌云静静听着:“所以你想用这些证据扳倒王崇?”
“光有证据不够,还得有人用。”秃鹰盯着凌云。
“朝廷里王崇党羽遍地,证据送上去,可能石沉大海。但你们黑云城不同,你们是匪,是王崇的眼中钉。若你们拿着这些证据,联络北疆抗狄的汉人势力,把事情闹大,闹到天下皆知,朝廷就不得不办!”
他身体前倾:“我可以把曹威和证据都给你。条件只有一个,我要王崇死。我要亲眼看到他身败名裂、人头落地!”
风雪呼啸,木桌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凌云拿起那枚北狄铜印,触手冰凉。
“头领高看黑云城了。我们不过八千余人,困守孤城,自保尚且艰难,何谈扳倒当朝权相?”
“八千人是少,但你们有一样东西,朝廷没有。”
秃鹰一字一顿。“民心。北疆的汉人,被朝廷抛弃,被北狄屠戮,早就憋着一肚子火。你们黑云城抗狄守土,收留流民,名声已经传开了。若你们振臂一呼,再拿出王崇卖国的铁证……响应者必众!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你们不是孤军。朔州边军内乱,杨继业被囚,李晟新到,这些我都知道。若操作得当,这些都可为助力。”
凌云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马贼头子。此人看似粗莽,实则心思缜密,对北疆局势了如指掌。
“头领为何不自己做?”他问。
“我?”秃鹰自嘲一笑。
“我是匪,说的话没人信。而且……我没那个本事。我只会打打杀杀,搞不来合纵连横那一套。但你们黑云城不同,你们有城、有兵、有民,还有……你。”
独眼直视凌云:“我看人准。你能在黑云山绝境中拉起队伍,能夺朔方城,能抗赫连狂,就不是池中之物。这桩买卖,你做不做?”
风雪更急了,几乎淹没了声音。
凌云将证据重新包好,推了回去。
“我答应你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曹威我要完好无损地带走。第二,你的人马,暂时听我调遣,不是收编,是合作。待扳倒王崇后,你们是去是留,自便。”
秃鹰眯起独眼:“听你调遣?凭什么?”
“凭我能让你们吃饱穿暖,不用再当马贼。”凌云缓缓道。
“黑云城缺人,尤其缺熟悉草原、擅骑射的人。你们三百余人,若加入,可编为一营,专司游骑、侦察、劫掠北狄后勤。粮饷与黑云军同等待遇,战利品按功分配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然,若不愿受约束,也可继续当马贼。但你们应该清楚,狼居胥山这块地方,北狄和朔军迟早会来清剿。到时候,你们能撑多久?”
秃鹰沉默良久,与两名手下交换眼神。
终于,他重重一拍桌子:“成交!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的人只听我的。合作可以,但若你让我们去送死,或克扣粮饷,别怪我翻脸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,风雪中,击掌声清脆。
当日申时,石洞内。
曹威被带了出来。这位原禁军副统领瘦得脱了形,衣衫褴褛,看到凌云时,他愣了片刻。
凌云抱拳:“曹将军受苦了。”
曹威苦笑:“败军之将,何谈将军。那些证据……你们看了?”
“看了。足够定王崇死罪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曹威喃喃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带血的唾沫。
“尽快回城。”凌云下令。
秃鹰点了五十精骑,亲自护送。其余马贼暂时留守狼居胥山,待黑云城安排妥当后再迁移。
队伍冒着风雪东归。曹威躺在简易担架上,时而清醒时而昏迷。清醒时,他会断断续续讲述如何搜集证据、如何被王孝杰发现、如何一路西逃。
“王崇不仅通狄,还与西羌、高丽都有勾结……他要在北疆制造乱局,逼朝廷倚重他,从而独揽大权……杨继业是他弃子,李晟……李晟可能是他新选的刀……”
风雪声中,这些话语时断时续。
凌云默默听着,心中那个扳倒王崇的计划,逐渐清晰起来。
三日后,黑云城。
曹威被安置在医营静养。证据由墨尘和周如晦共同保管、誊抄。凌云与秃鹰长谈一夜,敲定了合作细节,马贼营暂编为狼骑营,驻城外新建营地,负责外围侦察、游击。
而李晟那边,终于有了动静。
十一月朔日,一骑白马踏雪而来,停在黑云城东门外。马上是个年轻文士,自称李晟幕僚,递上一封拜帖。
“我家将军请凌统领,于三日后饮马川一晤。只带十骑,谈北疆未来。”
拜帖上字迹挺拔,落款处盖着朔州边军副将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