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饮马川。
此地是黑云山脉北麓一处难得的平缓河谷,因前朝曾在此饮马屯兵而得名。初冬的河水尚未完全封冻,在卵石河床上流淌出细碎的冰凌声。两岸枯草覆雪,几株老榆树虬枝指向灰白天空。
凌云只带十骑,辰时抵达河北岸。韩坚、燕七随行,余者皆是精挑的斥候。众人皆披轻甲,外罩白色披风,在雪地中近乎隐形。
“李晟的人还没到。”燕七策马巡视一圈。
“周围五里内无伏兵痕迹,南面三里外有蹄印,约二十骑,应是他们的前哨。”
“还算守信。”凌云下马,站在河岸边。河水不宽,仅三丈余,但水流湍急,是这个季节天然的界限。
巳时正,南岸出现一队骑兵,同样十骑,为首者银甲白袍,正是李晟。两军隔河相望,一时无声。
李晟率先开口,声音清朗:“对面可是黑云城凌统领?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抱拳。
“李将军邀约,敢问所为何事?”
“为北疆百万汉人生死,为朔朝北境安危。”李晟示意手下留在原地,独自策马涉水过河。河水仅及马腹,但他衣甲下摆仍被浸湿。这份胆气,让韩坚等人微微动容。
两军主帅在河心相遇,相距三丈停住。
“凌统领可知,王崇已向朝廷请旨,调集五万禁军,开春后北上剿匪”李晟开门见山。
“届时领兵的,将是他的心腹、枢密副使郑元。”
凌云心中微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黑云城不过八千余人,何劳五万禁军?”
“剿匪是假,清除异己、掌控北疆是真。”李晟目光锐利。
“郑元若至,不仅黑云城,所有不依附王崇的北疆势力,包括我李家旧部、杨继业残党、乃至各处自保的汉人村寨,都将被清洗。届时北狄趁机南下,北疆将彻底沦为人间地狱。”
“李将军告诉我这些,是何用意?”
“合作。”李晟一字一顿。
“我需要黑云城的力量,黑云城也需要朝廷内部的助力。我们联手,在郑元到来前扳倒王崇,则北疆可保。”
凌云凝视对方:“李将军是朝廷命官,与我这匪类合作,不怕获罪?”
“朝廷?”李晟冷笑。
“若朝廷还是太祖太宗时的朝廷,我李家三代将门,自当肝脑涂地。可如今的朝廷,是王崇一手遮天的朝廷!我父亲李靖当年任朔州都督,因反对王崇与北狄议和、坚持增兵戍边,被贬为庶人,含恨而终!这仇,我李家没忘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情绪:“凌统领,我看过黑云城的战报。你们以区区数千人,抗赫连狂七千大军,守城半月而不破。此等战力,已胜过朔州大半边军。更重要的是,你们是真心抗狄,真心护民。这一点,朝堂上那些老爷,十个有九个做不到。”
凌云沉默片刻:“李将军想如何合作?”
“我有三策。”李晟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其一,我以监军名义,将黑云城暂时纳入朔州边军序列,给予黑云营正式番号。如此,郑元来时,便不能直接以剿匪名义攻打,需走军法程序,可拖延时间。”
“其二,我手中有一份名单,是北疆各州县的忠良之士、抗狄义军首领。我可联络他们,形成抗狄同盟,互相呼应。黑云城可成为同盟的核心堡垒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关键的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“我得到密报,王崇将在腊月借祭天大典之机,逼皇上禅位给年仅八岁的皇太子,他自任摄政王,彻底架空皇室。此事若成,天下必将大乱。我们必须在此之前,拿到王崇通敌的铁证,联络朝中尚有良知的文武大臣,发动政变,清君侧!”
河风凛冽,吹动两人披风。
凌云缓缓道:“铁证,我有。”
李晟瞳孔骤缩:“当真?”
“王崇与北狄往来密函七封,通敌账册一卷,北狄左贤王府铜印一枚。”
凌云顿了顿,“还有证人,原禁军副统领曹威,现正在黑云城养伤。”
李晟呼吸急促:“曹威还活着?太好了!他是关键人证!密函账册虽重要,但王崇大可狡辩是伪造。若有曹威出面指证,加上那些物证,王崇百口莫辩!”
“但有两个问题。”凌云冷静分析。
“第一,如何将这些证据安全送至京城,交到可靠之人手中?第二,朝中谁能主持此事?王崇党羽遍布,若所托非人,证据反成催命符。”
“我有合适人选。”李晟道。
“兵部侍郎李固,是我父亲旧交,为人刚正,曾数次上书弹劾王崇。御史中丞张谦,是清流领袖,虽无实权但声望极高。此二人可托付。至于如何送证据入京……”
他思索片刻:“腊月初八,是太后寿诞,各地需派使节进京贺寿。我可运作,让朔州贺寿使团带上进献的北疆特产,将证据混入其中。我亲自护送。”
“太冒险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王崇必然严密监视各州贺寿使团。一旦暴露,前功尽弃。”
“那凌统领有何高见?”
凌云望着奔流的河水,忽然道:“李将军可知,最好的藏匿之处,往往是敌人最意想不到之处?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将证据抄录多份,分路送入京城。一份走官道,混入朔州贺寿使团,此为明线,一份走商路,由我的人扮作商队带入,此为暗线好还有一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走北狄。”
“北狄?!”李晟愕然。
“赫连狰。”凌云说出这个名字。
“他虽与我们是暂时合作,但更恨赫连狂。若我们将王崇通赫连狂的证据给他,他必会设法将证据传入北狄王庭,借机扳倒赫连狂。而北狄王庭中,也有不愿与王崇勾结的贵族。证据在北狄内部传开,王崇通敌之事便会成为公开秘密,届时他想捂也捂不住。”
李晟倒吸一口凉气:“此计……太险。万一赫连狰反手将证据交给王崇,我们全盘皆输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凌云笃定。
“赫连狰要的是左贤王之位,甚至单于之位。王崇支持的是赫连狂,若赫连狂倒台,对他最有利。况且,我已与他有约在先。”
“看来凌统领早有布局。”李晟深深看了凌云一眼。
“既然如此,我愿全力配合。不过……我需要亲眼见到证据和曹威。”
“可以。”凌云点头。
“三日后,你带两名亲信,来黑云城。但需秘密前来,不可让王孝杰的旧部察觉。”
“王孝杰的人已被我调离监视岗位,换上我的亲兵。”李晟道。
“此事我会安排妥当。”
两人又商谈了联络方式、信号暗语、紧急预案等细节,足足谈了一个时辰。直到日头偏西,才各自散去。
临别时,李晟忽然道:“凌统领,若此事能成,北疆将迎来新局面。届时……你当何去何从?”
这是个敏感问题。若王崇倒台,黑云城的匪类身份自然洗清,但朝廷会如何安置这支不受控制的武装?
凌云望着西沉的落日,缓缓道:“黑云城所求,无非是汉人在北疆有一片安身立命之地,不必仰人鼻息,不必任人宰割。至于将来是受朝廷招安,还是继续自立……到时再说吧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李晟抱拳:“凌统领是务实之人。但愿我们都能走到那一天。”
三日后,夜,黑云城。
李晟如约而至,只带一名老参军、一名亲卫。三人扮作商队伙计,由燕七接应入城。
议事厅内,烛火通明。曹威被搀扶出来,虽然憔悴,但精神尚可。证据原件摆上桌案,墨尘已誊抄三份副本。
李晟仔细验看每一封密函、每一页账册,越看脸色越沉。那老参军更是老泪纵横:“王崇老贼!竟将三万套冬衣、五千担军粮偷偷运给北狄!难怪去年朔州边军冻死上千人!难怪前线总是缺粮!”
曹威声音虚弱,但条理清晰:“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王崇通过边军后勤系统,三年间向北狄输送精铁二十万斤、盐十万斤、布匹无数。作为交换,北狄承诺不攻打王崇嫡系部队驻守的城池,并协助王崇清除异己,杨继业此次被囚,就是王崇与赫连狂的交易之一。”
“畜生!”李晟一拳捶在桌上。
“此贼不除,天理难容!”
“李将军冷静。”凌云按住他肩膀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些证据安全送入京城。你的计划是?”
李晟平复情绪:“腊月初八太后寿诞,朔州贺寿使团初五出发。我可安排参军扮作随行文书,将一份证据缝入进献的狐裘夹层中。同时,我在京城有一处隐秘据点,可接收商队送来的副本。至于北狄那条线……”
“赫连狰那边,我亲自去谈。”凌云道,“十日内会有结果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晟看向曹威。
“曹将军需尽快养好身体。届时在京城朝堂之上,需要你当堂指证。”
曹威苦笑:“我这身子,怕是撑不到京城了。从狼居胥山到黑云城这一路,已是强弩之末。杜先生说,我内伤积重,又染了肺疾,能活过这个冬天已是万幸。”
众人沉默。曹威若死,人证便少了一个关键。
“曹将军不必悲观。”周如晦忽然开口。
“老夫这几日翻查医书,找到一剂古方,或可缓解你的病症。只是其中几味药材难寻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?”凌云问。
“百年老参一支,雪山灵芝三朵,还有……北地冰蟾的蟾酥。”
前两者虽珍贵,但黑云城库房中还有存货,是从北狄贵族尸体上搜得的战利品。唯独北地冰蟾,只生于极寒之地的冰窟中,可遇不可求。
“冰蟾……”李晟思索。
“我倒是听说过。在黑云山脉最高峰白头鹰的冰瀑之下,曾有猎户见过。但那地方险峻异常,冬季更是死地。”
“我去。”韩坚起身。
“给我五日,必取回冰蟾。”
“不可!”凌云反对。
“你伤势未愈,白头鹰峰此时必是冰雪封山,太危险。”
“统领,曹将军的命关系到扳倒王崇的大局。”韩坚坚持。
“我熟悉山地,又有攀登经验。带十名好手,轻装简从,速去速回。”
李晟也道:“我可派两名熟悉白头鹰地形的向导。”
凌云看着韩坚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带上燕七,他擅长山地追踪。再带特制的冰镐和绳索。五日内无论是否找到,必须返回。”
“遵命!”
当夜,韩坚、燕七带队出发。
与此同时,凌云秘密召见秃鹰。
“我要你办件事。”凌云将一份证据副本推到桌上。
“将此物送到赫连狰手中,告诉他,这是王崇与赫连狂勾结的铁证。他若想扳倒赫连狂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秃鹰独眼放光:“好家伙,这是要借刀杀人啊。不过……赫连狰会信吗?”
“原件在我手中,他可派人来验看。但副本必须由他的人带入北狄王庭,散播开来。”
凌云顿了顿,“此事若成,你们狼骑营便是首功。待扳倒王崇后,我许你们在草原边缘划一片草场,建营定居,不必再当马贼。”
秃鹰咧嘴笑了:“成交!老子早就想有个安稳窝了。三日内,我必送到!”
三条线,同时启动。
明线:李晟安排证据混入朔州贺寿使团。
暗线:黑云城商队携副本入京。
奇线:借赫连狰之手,让证据在北狄内部发酵。
而韩坚的寻药之行,则是保住关键人证的生命线。
夜深了,凌云登上城墙,望向北方。
白头鹰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轮廓,如一把刺破夜空的利剑。
更北方,是北狄王庭。
更南方,是波谲云诡的京城。
这个冬天,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。
寒风呼啸,城墙上的战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