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七，白头鹰峰北麓。
寒风如刀，刮过裸露的黑色岩壁，卷起积雪形成阵阵白雾。韩坚一行十二人，牵着马匹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前行。
李晟派来的两名向导走在最前，是兄弟俩，哥哥叫阿鲁，弟弟叫阿布，都是山中猎户出身。
“再往前就不能骑马了。”阿鲁指着前方陡峭的山脊。
“冰瀑在鹰嘴崖下面，得从侧面绕过去，攀一段冰壁。”
众人将马匹拴在背风处，留下两人看守。韩坚检查装备：特制的冰镐每把重三斤，镐尖掺了精钢，能轻易凿入冰层，麻绳用桐油浸泡过，又韧又防冻，每人还带了三日的干粮和一小壶烈酒。
“冰蟾长什么样？”燕七问。
阿布比划：“巴掌大，通体冰蓝，背上有银斑，只在子夜到寅时出没，趴在冰面上吸寒气。它的蟾酥要现取现用，用银针刺破背上毒腺，接住滴出的白浆，得尽快配药，否则药性尽失。”
“时间这么紧？”韩坚皱眉。
“所以得算准时辰。”阿鲁抬头看天。
“今日初七，月半亏，后半夜云层厚的话，冰蟾可能不出来。最好等到初九、初十，月光明亮时它们最活跃。”
“等不了那么久。”韩坚摇头。
“曹将军病情随时可能恶化。今晚必须找到。”
阿鲁与阿布对视一眼，不再多说。
一行人继续向上攀登。海拔越高，空气越稀薄，呼吸变得困难。有个年轻斥候开始头晕，被燕七灌了口烈酒才缓过来。
午时，他们抵达鹰嘴崖下。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冰瀑，高约三十丈，宽十余丈，冰层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。冰瀑下方有个半人高的冰窟，黑黢黢的不知多深。
“冰蟾就在这一带活动。”阿鲁压低声音。
“但不能惊动它们，这东西机警得很，一有动静就钻回冰窟深处，几天都不出来。”
韩坚仔细观察地形：“怎么抓？”
“得有人下到冰瀑中间那片平台。”阿布指着冰瀑中段一处突出的冰台。
“那里离冰窟口近，冰蟾常爬上来。但冰面极滑，需用冰镐和绳索固定。而且……冰瀑时有冰凌坠落，很危险。”
“我去。”韩坚开始绑绳索。
“我去吧。”燕七拉住他。
“你伤刚好，攀冰费力。我轻功好些。”
韩坚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小心。阿鲁阿布在下面指挥，其余人散开警戒，注意落冰。”
绳索一头系在崖顶巨石上，一头系在燕七腰间。他手持双镐，脚尖套着带铁刺的脚套，缓缓降下冰瀑。
冰面比想象中更滑。冰镐凿下去，冰屑飞溅，但很难吃住力。燕七全神贯注，一寸一寸往下挪，半刻钟后才降到冰台。
平台约丈许见方，布满蜂窝状的冰孔。燕七固定好绳索，蹲下身仔细观察。冰面上有些细微的黏液痕迹，还有几粒黑色粪便。
“怎么样？”上面传来韩坚的喊声。
“有踪迹！等天黑！”
同一日，北狄王庭以西二百里，右贤王营地。
秃鹰带着五名手下，扮作皮货商人，顺利见到了赫连狰。当那卷证据副本摊开在案上时，这位右贤王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王崇与赫连狂……”赫连狰捏着密函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难怪赫连狂能拿出那么多汉地精铁打造箭镞，难怪他每次南下，总能避开杨继业的主力！原来早就有交易！”
秃鹰啐了一口：“这老贼卖国，害死多少边军弟兄！右贤王，我家统领说了，这证据给你，你怎么用是你的事。但若能让北狄上下都知道赫连狂通敌卖部，你这右贤王的位置……或许就能往前挪挪了。”
赫连狰独眼眯起：“凌云想要什么回报？”
“他说了，不求回报，只求赫连狂别再南侵黑云城。当然，若右贤王能因此掌权，日后你我双方，或许能有个和平相处的局面。”
“和平？”赫连狰笑了，笑声里满是讥讽。
“草原与汉地，何曾真正和平过？不过是打累了歇一歇，歇够了继续打。”
他收起笑容，正色道：“不过，这份情我记下了。你回去告诉凌云，腊月之前，赫连狂必无暇南顾。至于以后……看天意吧。”
秃鹰抱拳：“那我们就等右贤王的好消息。”
当夜，赫连狰召来心腹谋士，将证据抄录三份。一份送往北狄大祭司处，这位老人德高望重，一直反对与王崇勾结，认为这是引狼入室，一份送往与赫连狂有仇的部落首领手中，最后一份，他亲自收好，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呈给老单于。
北狄内部的暗流，开始涌动。
十一月初八，朔州城。
李晟的参军扮作账房先生，混入朔州贺寿使团。使团主使是朔州长史，王崇的门生，但对李晟这位新任副将颇为忌惮，不敢多问。
证据原件被拆成七份，分别缝入七件进献的狐裘、貂氅夹层中。每件衣物都由不同工匠缝制，互不知情。就算被查出一两处，也不会全军覆没。
参军自己带着一份誊抄的摘要，藏在鞋底夹层，这是最后的保险。
使团定于初十出发，走官道，沿途有三百边军护送。李晟亲自送到城外十里亭。
“李侍郎会在京城接应。”李晟低声交代。
“入京后，你去东市聚宝斋当铺，当一块刻着山字的玉佩。掌柜会带你去见李侍郎。切记，非到万不得已，不要暴露身份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参军神色凝重。
“属下这条命，早就该随老都督去了。能活着看到王崇倒台，值了。”
李晟拍拍他肩膀：“活着回来。我李家，欠你们太多。”
同一夜，白头鹰峰冰瀑。
子时将至，月隐云中，四野漆黑。燕七趴在冰台上，全身裹着白布，与冰面几乎融为一体。
他手中捏着一根银针，针尖在袖中摩擦取暖，阿鲁说，银针需温热才能刺破冰蟾毒腺，冷针会惊扰它。
韩坚等人在崖顶屏息以待。寒风呼啸，冰瀑不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，那是冰层在低温下自然崩裂。
寅时初，云层微散，月光漏下一线。
冰窟口，探出一个冰蓝色的小脑袋。那东西只有巴掌大，通体晶莹，背上的银斑在月光下闪烁如星。它警惕地四处张望，半晌才缓缓爬出，趴在冰面上，开始吸食寒气。
燕七一动不动。冰蟾离他只有五步，但这个距离还不够，他需一击必中，且要接住滴出的蟾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冰蟾吸足了寒气，开始缓慢移动，竟朝着燕七的方向爬来！
四步，三步，两步……
燕七能清楚看到它背上毒腺的细微凸起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银针在指尖闪着寒光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！
“落冰！小心！”崖顶传来惊呼。
一块磨盘大的冰坨从崖顶坠落，直砸向冰台！燕七若躲，必惊动冰蟾，若不躲，必被砸中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韩坚在崖顶猛拉绳索！燕七被拽得向上飞起，冰坨擦着他脚底砸在冰台上，冰屑四溅！
冰蟾受惊，转身欲逃。
燕七在半空中左手疾挥，冰镐脱手飞出，精准砸在冰蟾前方，拦住去路。冰蟾急转，燕七已落地，右手银针闪电般刺出！
针尖刺入毒腺，冰蟾身体一僵。燕七左手已掏出小玉瓶，接住滴出的乳白色浆液。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“得手了！”他朝上喊。
众人欢呼。但欢呼声未落，冰瀑又传来更大的断裂声，刚才的撞击，似乎引发了连锁反应！
“冰瀑要塌！快上来！”韩坚急吼。
燕七将玉瓶塞入怀中，抓起绳索奋力上攀。下方，冰层开始大面积龟裂，冰瀑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“咔嚓——轰！”
半截冰瀑崩塌，冰块如雨砸落。燕七被一块碎冰击中左肩，闷哼一声，手上力道一松，向下滑落数尺！
“抓紧！”韩坚与众人合力拉绳。
冰瀑继续崩塌，烟尘般的冰雾弥漫。当燕七被拉上崖顶时，下方冰瀑已面目全非，冰窟也被掩埋大半。
“伤得重吗？”韩坚扶住他。
燕七摇头，从怀中掏出玉瓶，完好无损。玉瓶触手冰凉，内里乳白色浆液微微晃动，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“快下山！配药！”
黑云城医营。
杜仲接过玉瓶，小心翼翼将蟾酥倒入早已备好的药液中。药液顿时沸腾，冒出淡蓝色烟气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清香。
“成了！”老药师松了口气。
“这剂冰魄续命汤，可护住曹将军心脉，缓解肺疾。但若要根治，还需静养至少半年。”
药汤喂下，曹威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半夜时，他咳出一大口黑血，之后呼吸竟顺畅许多。
“有效！”周如晦喜道。
消息传开，全城松了口气。曹威若死，扳倒王崇的计划就缺了最关键一环。
同一日，北狄王庭。
大祭司的帐篷里，几位部落长老传阅着赫连狰送来的证据抄本。帐篷内气氛凝重。
“赫连狂与汉人权相勾结，出卖草原利益，此事若真，他便是草原的罪人！”一位白发长老怒道。
“难怪每次南下劫掠，他总能满载而归，而我们的人却死伤惨重，原来他早就知道哪里能打、哪里不能打！”
“但这些都是汉文，我们看不懂……”另一长老迟疑。
“我已找人译成狄语。”赫连狰将译稿摊开。
“上面有北狄左贤王府的印鉴，做不得假。况且，王崇送来的那些精铁、盐巴，确实只到赫连狂部中，其他部落分不到多少。这不是证据是什么？”
众人沉默。草原物资匮乏，各部落为了一点铁、一点盐常起纷争。若赫连狂真与王崇私通，独占资源，那便是犯了众怒。
“此事需禀报单于。”大祭司缓缓道。
“但老单于病重，如今是赫连狂监国。我们贸然去说，恐遭反噬。”
赫连狰眼中闪过寒光：“那就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让所有部落都知道。到时众怒难犯，赫连狂再强势，也压不住。”
十一月初十，朔州贺寿使团出发。
三百边军护送着二十辆大车，旌旗招展，北上京城。参军坐在第三辆车中，闭目养神，手却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车队行至百里外的鹰愁涧时，忽然杀出一伙山匪，约百余人，直扑使团队伍！
“保护使团！”护送校尉急令。
但山匪训练有素，箭法精准，边军瞬间倒下数十人。更诡异的是，他们不抢财物，专攻使团主使和几位重要随员的车辆。
参军心中一凛：这不是山匪，是灭口的！
他悄悄溜下车，混入乱军之中，趁乱钻进路边树林。刚跑出几十步，就听身后传来主使的惨叫，那辆马车已被点燃，火光冲天。
“王崇动手了……”参军咬牙，加快脚步。
他必须活着到京城。怀中的证据摘要，可能是唯一能扳倒国贼的希望。
同日，黑云城收到李晟急信。
信是飞鸽传来，只有一行字：“使团遇袭，参军携摘要失踪，疑王崇已察觉。速做应变。”
议事厅内，气氛骤紧。
“王崇怎么知道的？”雷豹拍案。
“我们内部有奸细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凌云沉思。
“王崇经营北疆多年，眼线遍布。或许他从其他渠道嗅到了危险。不过……使团遇袭，说明他还没拿到证据原件，否则不会这么急着灭口。”
“参军失踪，摘要可能遗失……”墨尘忧心忡忡。
“明线断了。”
“还有暗线和奇线。”凌云看向燕七，“商队那边准备如何？”
“二十人已扮作商队，分三批出发，每批携带一份完整副本。走不同路线，五日内陆续抵京。”燕七道。
“赫连狰那边，秃鹰昨日回报，证据已在北狄内部传开，赫连狂已下令彻查，王庭暗流汹涌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李晟说过，王崇可能在腊月祭天大典时逼宫。我们必须在腊月前，让证据在京城公开。否则一旦他摄政成功，一切皆休。”
他环视众人：“我要亲自去一趟京城。”
“统领不可！”众人齐声反对。
“必须去。”凌云语气坚决。
“李晟在京城势单力薄，需要有人统筹各方。我带燕七和十名精锐，轻装简行，走山间小路，半月可到。韩坚，你与岳叔守城。秦娘子，女子营加紧训练。胡瘸子，火药工坊全开，我们要做好最坏准备，万一王崇狗急跳墙，提前派兵来剿。”
“统领，太危险了！”韩坚急道。
“京城是龙潭虎穴，王崇眼线密布……”
“正因是龙潭虎穴，我才必须去。”凌云按剑。
“黑云城八千条性命，不能只靠别人去拼。这局棋，我要亲自下到最后一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