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,黑云城西门外。
凌云换上了一身深青色棉袍,外罩半旧羊皮坎肩,头戴毡帽,腰挂朴刀,扮作行商模样。燕七与十名精锐皆作伙计打扮,马匹驮着药材、皮货,看起来与寻常商队无异。
“从此处到京城一千二百里,若走官道,十日可到。”燕七指着地图。
“但我们不能走官道。王崇既已警觉,沿途关隘必严查。需绕行山路,经太行余脉南下,至少多走五日。”
“走山路。”凌云决断。
岳横江递来一个锦囊:“这是老夫当年在京中的几位故旧住址。虽时隔多年,不知是否还在,但若有难处,或可一试。其中有个叫陈观的老翰林,曾任太子少傅,为人正直,当年因反对王崇而被贬,如今在京郊隐居。”
凌云收起锦囊,翻身上马。晨雾未散,城墙上站满了送行的军民。
秦娘子带着女子营列队,三百女子齐齐抱拳,周小鱼领着学堂孩童,深深鞠躬,胡瘸子、杜仲、墨尘等人站在最前,目送这支肩负全城希望的队伍。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沉默的目送。
马队向西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京城,王府。
王崇坐在书斋暖阁中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面前跪着两名黑衣人。
“朔州使团遇袭,主使已死,但那个参军……不见了?”王崇声音平缓,却让两名黑衣人浑身一颤。
“属下失职。当时乱军中,他趁乱遁入山林,我们搜了一夜未果……”
“废物。”王崇放下扳指。
“李晟的人,果然留了一手。不过无妨,就算他活着到京城,一份摘要也掀不起大浪。真正的证据原件,应该还在黑云城。”
他顿了顿:“黑云城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探子回报,有一支商队出城,约十二人,扮作药材商,向西去了。但奇怪的是,他们没走商路,反而进了太行余脉。”
“向西?”王崇眯起眼。
“太行余脉可绕到京城北面……凌云想亲自入京?”
他忽然笑了:“好胆色。传令下去,加强京城九门盘查,尤其是北面德胜、安定二门。但凡可疑行商,一律扣下细查。另外,通知刑部、大理寺,就说有北狄奸细混入京城,让他们配合搜查。”
“是!”
黑衣人退下后,屏风后走出一人,竟是王孝杰。他此时已无军中悍将的威风,穿着寻常富家公子服饰,面色阴沉。
“舅舅,凌云若真敢来,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趁机除掉?”王崇摇头。
“你太急躁。凌云敢来,必有依仗。他在京城必然有接应,很可能是李晟布的线。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他,而是找到他,盯住他,看他联络哪些人,拿到哪些证据。然后……一网打尽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梧桐:“腊月祭天大典在即,绝不容有任何差池。只要我摄政成功,届时整个朝廷都在我掌控之中,区区黑云城,弹指可灭。”
“可北狄那边……赫连狂传来消息,说证据副本在北狄内部流传,大祭司和几个长老都在质疑他。他担心地位不稳,问我们能否提前出兵,助他压下反对声音。”
王崇冷笑:“告诉赫连狂,让他自己解决。若连几个老朽都压不住,他这个左贤王也不必当了。至于出兵……等我摄政之后,自有安排。”
王孝杰欲言又止,最终低头退下。
十一月十八,太行余脉,无名山谷。
凌云一行人在山中已跋涉六日。山路崎岖,时有大雪封路,行进艰难。有两名弟兄染了风寒,高烧不退,不得不留在途中一处猎户小屋休养。
“再有两日就能出山,抵达京北怀柔县。”燕七摊开地图。
“但据前方探子回报,京城九门盘查极严,尤其是北面二门,凡携带货物者皆需开箱检验,可疑者直接下狱。”
“货物不能带进城了。”凌云沉吟。
“将药材皮货藏在山中,我们轻装入城。分批走,化整为零。”
“怎么联络?”
“按李晟给的地址,去东城福来客栈,找掌柜说朔州来的山货,他会安排。若福来客栈有变,就去西城三味书斋,找掌柜说李将军托我送书。”
凌云将队伍分成三批,“燕七带四人第一批入城,我第二批,其余人第三批。入城后若无异常,三日内到福来客栈汇合。若有变,各自潜伏,等我的信号。”
“信号是什么?”
凌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铜钱,用北狄铜印熔铸的,正面是黑云通宝,背面刻着细小的云纹。
“见此钱如见我。但切记,非生死关头,不要轻易示人。”
众人点头,分头准备。
十一月廿一,京城德胜门外。
排队入城的人流蜿蜒里许。守门士兵挨个检查行李,盘问籍贯来由,稍有可疑便拉到一旁搜身。城墙上贴着海捕文书,画影图形中,竟有曹威的肖像,虽不十分像,但眉眼间有几分神似。
燕七排在队伍中,神色平静。他扮作投亲的学徒,只背个小包袱,内里几件换洗衣物。轮到检查时,士兵翻了一遍,没发现什么,挥挥手放行。
他进城后,按计划在城北转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,才朝东城走去。福来客栈是间普通客栈,门面不大,掌柜是个矮胖中年人,正拨着算盘。
“掌柜的,有朔州来的山货吗?”燕七上前问。
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山货?”
“老参,要五十年的。”
“五十年的没有,只有三十年的。”
暗号对上。掌柜四下张望,低声道:“后院丙字房,有人在等。”
燕七点头,穿过大堂来到后院。丙字房内,坐着的竟是李晟的参军。
“参军?!”燕七惊愕。
“燕兄弟,别来无恙。”参军苦笑。
“那日我逃入山林,躲了两日,后来遇到一队往京城运木料的商队,混在里面才到了京城。比你们早到三日。”
“摘要呢?”
“在。”
参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。层层打开,里面是誊抄的证据摘要,“只是……我们来得可能晚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崇的动作比我们想得快。”参军声音低沉。
“腊月祭天大典定在十二月初八,但王崇以圣体欠安为由,提议提前到腊月初一。礼部已通过,只等皇上用印。一旦提前,我们的时间就更紧了。”
燕七心中一沉。今日已是十一月廿一,离腊月初一只剩十日。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参军继续道。
“我打听到,王崇已联络禁军统领郑元,就是那个准备率五万禁军北上剿匪的郑元。郑元麾下有两万禁军驻扎京郊,若大典有变,他可随时进城护驾。”
“李将军那边有何安排?”
“李将军在朔州被王崇的人严密监视,无法脱身。但他已联络了兵部李侍郎和御史中丞张谦,李侍郎在军中还有些旧部,张谦则联络了朝中清流派官员,准备在大典前联名上书,请皇上彻查王崇通敌之事。只是……若无确凿证据,这些上书很可能被王崇扣下。”
燕七沉思片刻:“我家统领已到城外,最迟明日入城。证据原件虽未带来,但有完整副本,且曹将军可作人证。只要我们能见到皇上……”
“见皇上?”参军摇头。
“皇上深居宫中,王崇把持宫禁,常人根本进不去。就连李侍郎这等二品大员,若无王崇允许,也见不到皇上。”
“那大典呢?大典时总能看到皇上吧?”
“能。但大典在太庙举行,届时王崇党羽遍布,禁军守卫森严。若我们贸然发难,可能证据未呈,人已身首异处。”
两人相对沉默。
窗外,京城初冬的街道熙熙攘攘,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。这座繁华帝都,此刻却如一张无形巨网,将所有人笼罩其中。
十一月廿二,午时,凌云顺利入城。
他没有去福来客栈,而是按岳横江给的地址,找到了京郊西山脚下的一处农庄。庄主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,自称姓陈,正是岳横江故旧陈观。
“岳横江那老匹夫还活着?”陈观听明来意,抚须大笑。
“没想他的后辈会来找我。”
他仔细打量凌云:“岳横江在信中说,你是黑云城统领,手握王崇通敌铁证,要扳倒此贼?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取出证据副本。
“请陈老过目。”
陈观戴上老花镜,细细翻阅。越看脸色越沉,最后拍案而起:“好个王崇!竟敢私通北狄,出卖国土!此贼不除,国将不国!”
“陈老,如今大典提前,我们时间紧迫。不知可有办法将证据呈达天听?”
陈观在室中踱步,良久,缓缓道:“有一个机会,三日后,是太后寿诞的预备斋戒日。按祖制,皇上需往大相国寺进香祈福,并在寺中斋戒三日。这是皇上极少离开宫禁的机会。”
“大相国寺守卫如何?”
“寺中自有武僧护卫,但禁军不得入寺,只能在外围警戒。而大相国寺的方丈慧明大师……是我的故交。”陈观眼中闪过精光。
“若能在斋戒日见到皇上,将证据当面呈上,或有转机。”
“王崇必然严防。”
“所以需周密计划。”陈观摊开一张大相国寺的平面图。
“皇上进香,走中轴主道,在正殿礼佛后,会到后殿禅房歇息。禅房有三重院落,最内层只有太监宫女侍奉。我们要做的,是买通内侍,或派人混入侍从队伍。”
他指向图中一处:“寺中有条密道,是前朝所建,连通后殿禅房与寺外一处废弃院落。”
凌云眼睛一亮:“密道可安全使用?”
“需先探查。那么多年,不知是否坍塌堵塞。”陈观道。
“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若错过斋戒日,等到大典时,皇上身边全是王崇的人,再无可能接近。”
“我亲自去探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且慢。”陈观按住他。
“大相国寺如今也在王崇监控之下。寺中必有眼线。你需扮作香客,且不能独自行动。明日是十五,寺中有法会,香客众多,是最好时机。我会安排寺中可靠僧人接应。”
两人又商议细节,直至深夜。
京城某处暗宅。
王孝杰听着手下汇报。
“西山陈家庄今日有客到,是个年轻商人,与陈观密谈半日。我们的人进不去,但远远看见,那人身形矫健,似有武艺。”
“商人?”王孝杰冷笑。
“陈观那老东西致仕多年,从不与商贾往来。此人必是凌云无疑。”
“要不要抓人?”
“不,盯着。看他下一步动作。”王孝杰把玩着匕首。
“凌云冒险入京,必有所图。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联络人,所有的计划。等大典之时,将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窗外,京城灯火璀璨。
这座帝都,即将迎来决定命运的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