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三,辰时,大相国寺。
十五法会的香客从卯时起便络绎不绝。山门外,卖香烛、符纸、素斋的小贩沿街排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寺中钟声悠扬,青烟袅袅,看起来与寻常佛寺并无二致。
但凌云一眼就看出异常,山门两侧多了几个便衣汉子,虽作香客打扮,但眼神锐利,不时扫视人群,寺内几处制高点,有身影若隐若现,就连扫地僧中,也有几个下盘稳健,显是练家子。
“王崇的人已经布控了。”凌云低声对身旁的燕七道。两人皆扮作寻常香客,手持香烛,随着人流缓缓入寺。
按陈观安排,接应他们的是寺中知客僧净尘。此人是慧明方丈的亲传弟子,三十出头,眉目清秀,此刻正在天王殿前引导香客。
“施主可是来求平安符的?”净尘见到凌云,合十问道。
“是,为家中老母祈福。”凌云按约定暗语回答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
净尘引着二人穿过天王殿,绕过大雄宝殿,来到一处僻静的禅院。院中古柏参天,地上青苔斑驳,显是少有人至。
“密道入口就在这间禅房内。”净尘推开房门,里面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禅床、一张木桌。
“但那么多年来从未开启过,不知是否完好。贫僧需在门外守着,二位请快。”
禅房内光线昏暗。凌云与燕七移开禅床,按陈观所说,敲击地面第三块青砖,声音空洞。撬开砖石,下面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有石阶向下延伸。
“我下去,你警戒。”凌云接过火折子,弯腰入洞。
石阶陡峭,壁上湿滑,布满苔藓。向下约三丈,便是一条横向通道,高可容人,宽仅三尺。
通道内空气污浊,但还能呼吸。凌云举火前行,走了约五十步,通道开始向上,又十余步后,被一道石门挡住。
石门上刻着模糊的梵文,中央有个莲花状的凹槽。陈观说过,开启需转动莲花瓣——左三右四,再按中心。
凌云依言操作。石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,向内缓缓打开。门后,是一间小小的石室,室顶有光线透下,那是几个隐蔽的透气孔。石室另一侧还有道门,门上有个窥孔。
透过窥孔望去,外面是间布置雅致的禅房:紫檀桌椅、青瓷花瓶、墙上挂着观音像,正是大相国寺后殿的皇家禅房!此时禅房空无一人,但桌上有茶具,显是已准备好迎接圣驾。
“密道完好。”凌云退回通道,心中稍定。
“三日后皇上斋戒,从此处潜入禅房,当面呈递证据,可行。”
但就在他准备返回时,通道深处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!
有人!密道里还有别人!
凌云立刻吹灭火折,屏息隐入黑暗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止一人,且步履沉稳,显然是习武之人。他们走到石门前停下,低声交谈:
“这门真能通到禅房?”
“王相有令,三日后皇上进香时,我们埋伏在此,若有人想通过密道接近皇上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“会不会是多虑了?谁敢在佛门圣地行刺?”
“不是行刺,是告御状。王相得到密报,黑云城那帮人弄到了要命的证据,可能想通过陈观的关系面圣。这密道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声音渐远,那几人似乎只是来确认密道状况,并未久留。
凌云心中凛然。王崇果然知道了!不仅知道密道存在,还提前布下埋伏。这是个陷阱,陈观可能已暴露,甚至这所谓的密道计划,根本就是王崇故意放出的诱饵!
他悄无声息退回入口,将情况告知燕七和净尘。
“什么?!”净尘脸色煞白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知道这事吗?”
“慧明方丈若知道,你还能活到现在?”凌云冷静分析一下。
“王崇的人能在寺中自由出入,说明寺内已有内应。净尘师父,你现在很危险,必须立刻离开。”
“可我能去哪……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凌云决断。
“燕七,你带净尘师父去找陈观,让他立刻转移。我去找参军,通知所有人计划有变。”
三人刚出禅院,就见远处一群武僧急匆匆赶来,为首的是寺中护法僧广智,此人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据说早年是江湖大盗,后来皈依佛门。
“净尘!你带外人去禁地做什么?!”广智厉声喝道。
净尘强作镇定:“这二位施主想为亡魂超度,我带他们去静室……”
“胡扯!”
广智一挥手,“拿下!”
武僧一拥而上。燕七拔刀护住净尘,凌云则从另一侧突围。但对方人多势众,且早有准备,很快将三人围在中间。
“王相有令,擅闯禁地者,杀无赦!”广智狞笑。
“净尘,你私通外敌,背叛师门,今日我就替方丈清理门户!”
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正中广智咽喉!他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倒下。
“什么人?!”武僧们大乱。
院墙外跃入数人,正是参军带领的李晟旧部!他们潜伏在寺外接应,见情况不对及时出手。
“快走!”参军急吼。
众人杀出重围,从侧门冲出大相国寺。身后,警钟长鸣,整个寺庙都骚动起来。
午时,京郊一处废弃染坊。
陈观听完汇报,面如死灰:“老朽……老朽害了你们!王崇定是早已盯上我,故意让我偶然得知密道之事,引你们入瓮!”
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凌云摊开京城地图。
“大相国寺计划已暴露,王崇必然加强所有可能接近皇上的渠道。我们还有什么办法?”
参军沉吟:“斋戒日还有两日,皇上离宫三日,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若不能在大相国寺动手,就只能……在路上。”
“路上?”
“皇上从皇宫到大相国寺,走的是御街,沿途有禁军清道,百姓需跪伏回避。”参军指着地图。
“但在朱雀街与太平坊交叉口,有一处转角,御辇会在此稍缓。若我们提前埋伏在两侧楼阁,用弩箭将证据射入御辇……”
“太冒险。”燕七摇头。
“且不说弩箭能否准确射入,就算射入,皇上也可能将证据当作暗器,根本不会看。”
“那怎么办?硬闯禁军护卫,当面呈递?”
众人沉默。这几乎是必死之局。
“其实……还有一个地方,皇上一定会去,且守卫相对宽松。”净尘忽然开口。
“何处?”
“斋戒第二日,按祖制,皇上需亲往太庙祭拜列祖列宗。太庙在城东,与大相国寺相距五里,途中会经过一段市井街道。而且……”
净尘顿了顿,“太庙祭拜时,只有皇室成员和礼部官员可入内,禁军只能守在外围。庙中有条密道,是当年修建时匠人所留,以备不测。”
凌云眼睛一亮:“太庙密道,王崇可知道?”
“应该不知。图纸早已失传。我是因师父曾任太庙监事,才偶然得知。”
“密道通往何处?”
“太庙正殿神龛下方。”
参军倒吸一口凉气:“神龛下方?!那岂不是能直接出现在皇上面前?”
“时机呢?皇上祭拜时,四周必有侍卫。”
“祭拜最后一步,是皇上独自跪拜上香,侍卫需退至殿外。”净尘道。
“那一刻,只有皇上和祖宗牌位在殿中。若从神龛下现身,可当面呈递证据。只是……现身之后,必死无疑。殿外侍卫听到动静,会立刻冲入格杀。”
染坊内一片寂静。
赴死,几乎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我去。”凌云平静道。
“统领不可!”燕七急道。
“你是黑云城主帅,你若死在这里,黑云城怎么办?”
“正因我是主帅,才必须去。”凌云望向窗外。
“扳倒王崇,不止为了黑云城,更为北疆汉人,为这个即将被国贼葬送的天下。若能用我一命,换王崇伏法、换北疆太平,值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未必会死。若证据确凿,皇上看了,或许会听我解释。”
陈观老泪纵横:“凌统领,老朽……老朽陪你一起去!我这把老骨头,活着也是苟且。若能以死谏君,也算对得起岳横江那老匹夫!”
“陈老不必如此……”
“不必劝了。”陈观擦去眼泪。
“我在朝中还有些故旧,太庙祭拜的流程、时间、侍卫布置,我比你们清楚。有我在,至少能多一分把握。”
参军也起身:“算我一个。李将军将此事托付于我,我若贪生怕死,九泉之下无颜见老都督。”
燕七与其余人纷纷请命。
凌云看着一张张决绝的面孔,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那我们详细谋划,务必一举成功。”
当夜,王孝杰府邸。
“大相国寺失手了?”王孝杰听完汇报,脸色阴沉。
“凌云跑了?广智还死了?废物!全是废物!”
“公子息怒。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,陈观那老东西暴露了,净尘和尚也被他们带走。如今他们在京城如同丧家之犬,无处可藏。只要我们封锁九门,挨家挨户搜查,迟早能抓到。”
“搜?京城百万人口,怎么搜?”王孝杰冷笑。
“不过……他们既然想见皇上,就一定会再出现。太庙祭拜,是他们最后的机会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太庙位置:“斋戒第二日,皇上祭拜太庙。通知郑元,调一千禁军,提前一日封锁太庙周边三里所有街道。所有房屋逐一排查,所有可疑人格杀勿论。我要让太庙变成铁桶,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!”
“那若有密道……”
“密道?”王孝杰眯起眼。
“太庙若有密道,我岂会不知?就算真有,也给我堵死!用水泥灌,用巨石填,我要所有可能的漏洞,全部封死!”
手下领命而去。
王孝杰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皇宫方向。大典在即,只要再撑八日,舅舅摄政成功,这天下就是王家的了。绝不能让任何人,在这最后关头捣乱。
他摸了摸腰间匕首,眼中闪过杀意。
十一月廿四,夜。
凌云等人转移到南城一处贫民窟的破屋中。这里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聚集,反倒是藏身的好地方。
参军外出打探消息,带回坏消息:太庙周边开始清场,禁军挨家挨户搜查,说是防范刺客。许多百姓被赶出家门,临时安置在城外。
“王崇察觉了。”凌云神色凝重。
“他可能猜到了我们的目标。”
“那太庙计划……”
“计划照旧。”凌云道。
“但需调整。既然外围被封锁,我们就提前潜入,在禁军清场之前,先藏进太庙。”
“怎么藏?太庙如今已有守卫。”
净尘开口:“太庙西侧有处废井,井下有条暗道,通往庙内庑廊。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。”
“何时行动?”
“明日寅时。”凌云决断。
“禁军大规模清场在辰时,我们有三个时辰。潜入后,藏在预定位置,待后日皇上祭拜时行动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此次行动,九死一生。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”
无人退缩。
“好。”凌云抱拳。
“若此去不回,诸位都是黑云城的英烈,是这乱世中的铮铮铁骨。黄泉路上,我们结伴同行!”
众人肃然还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