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五,寅时三刻,太庙西墙外。
废井隐在一片荒草丛中,井口被半截石板盖着,石板边缘的苔藓已被夜露打湿。
凌云掀开石板,井下漆黑,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。净尘率先缒绳而下,片刻后传来沉闷的回音:“暗道完好,可通行!”
十二人依次下井。井下空间逼仄,需弯腰前行。暗道以青砖砌成,宽仅容两人并肩,地面有积水和鼠粪。
走了约三十丈,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,尽头是一块活动的青石板。
净尘轻推石板,露出一线缝隙。外面是太庙西庑廊的后夹道,堆放着香烛、蒲团等杂物,应是日常不用的储物处。
此时天色未明,廊下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,远处有守卫巡逻的脚步声。
“按计划,分三组。”凌云压低声音。
“燕七带四人去正殿神龛处确认密道出口,参军带三人去探查守卫布防和撤退路线,其余人随我在此处接应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卯时前必须返回此处汇合。”
众人点头,如夜魅般散入阴影中。
太庙占地广阔,殿宇重重。正殿供奉着朔朝历代皇帝牌位,是祭祖的核心区域。
按祖制,皇上祭拜时,从正门入,经前殿、中殿至正殿,在正殿神龛前行三跪九叩大礼,期间侍卫退至殿外,只留两名太监侍奉。
燕七五人贴着庑廊阴影移动,避开三队巡逻守卫,半刻钟后抵达正殿侧门。门虚掩着,内里漆黑。他们闪身而入,迅速关上门。
正殿内空旷幽深,数十盏长明灯在神龛前摇曳,映照着层层牌位,显得肃穆而诡异。
神龛以金丝楠木雕成,高约两丈,宽三丈,正中是太祖皇帝牌位,两侧依次排列着历代先帝。
“密道出口在神龛下方第三块地砖。”净尘回忆着师父的描述。
“砖上有莲花纹,按莲心可开启。”
五人伏地寻找。在神龛正前方三尺处,果然找到一块刻着莲花纹的青砖。燕七轻按莲心,砖块微微一沉,随即无声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“成了。”燕七松了口气。
“明日皇上祭拜时,从此处现身,正好在他面前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!
“有刺客——!”
“抓刺客!!”
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和惨叫声。燕七脸色一变:“是参军那边!”
“你们守在此处,我去看看!”燕七冲出侧门。
只见东庑廊方向火光晃动,人影幢幢。参军带的人被一队禁军围住,正在拼死抵抗。更糟糕的是,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涌来,显然太庙内的守卫比预想的更多!
“中计了!”燕七心中冰凉。王崇不仅加强了外围封锁,连太庙内部都提前埋伏了重兵!今夜的行动,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监视之下!
他毫不犹豫,转身返回正殿:“密道暴露了!立刻撤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正殿大门被轰然撞开,数十名禁军持刀涌入,为首的正是王孝杰!
“果然来了。”王孝杰提着染血的长刀,冷笑。
“凌云呢?躲在哪里?”
燕七拔刀护在密道口前。其余四人也摆开阵势,但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,胜算渺茫。
“不说?”
王孝杰挥手,“杀!一个不留!”
禁军一拥而上。燕七五人背靠背死战,刀光剑影中,不断有人倒下。一个黑云城兄弟被长枪刺穿胸膛,临死前撞倒一盏长明灯,灯油泼洒,火势瞬间蔓延!
“保护神龛!!”有禁军惊呼。
火舌舔上帷幔,迅速向神龛蔓延。王孝杰脸色大变,太庙若被焚,他是死罪!他急令:“先灭火!”
混乱中,燕七看到参军带着仅存的一人从侧门杀入,浑身是血。
“统领呢?!”参军嘶吼。
“在西门接应!快走!”
但正殿已被团团围住,唯一的出路只有……密道。
“从密道走!”燕七一脚踢翻冲来的禁军。
“净尘师父带路!”
众人且战且退,跳入密道。王孝杰见状,急令:“追!绝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
禁军跟着跳入密道。狭窄的通道内顿时成了血腥的绞肉机。黑暗中,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喘息声混成一片。不断有人倒下,尸体堵塞通道。
燕七殿后,左臂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他咬牙将最后一把火药撒在通道内,点燃火折:“趴下!”
轰!!
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恐怖。通道塌陷半截,将追兵暂时阻隔。但前方也传来坍塌声,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“快走!”净尘在前方喊。
“前面要塌了!”
众人连滚带爬向前冲。身后,砖石不断坠落。最后一人刚冲出废井口,整个井道便完全坍塌,烟尘冲天。
清点人数:出发时十二人,此刻仅剩六人,凌云、燕七、参军、净尘,以及两个重伤的李晟旧部。其余六人,永远留在了太庙地下。
更糟的是,爆炸声和火光已惊动全城。远处传来急促的警锣声,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走!”凌云扶起一个伤员。
“去陈观安排的备用据点!”
辰时,南城贫民窟,地下赌坊。
这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,白天歇业,夜里喧嚣。赌坊老板是个独眼龙,早年受过陈观恩惠,答应提供藏身之处。
六人躲进地下密室,处理伤口。燕七的左臂伤口狰狞,杜仲留下的金疮药已用完,只能用烧红的匕首烙烫止血。他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愣是没出一声。
参军伤势更重,腹部被刺穿,肠子都露了出来。净尘懂些医术,用针线勉强缝合,但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。
“王孝杰……早有准备……”参军喘息着,“我们……有内奸……”
凌云脸色阴沉。知道太庙计划的只有在场这些人,加上陈观。陈观若背叛,他们早就全军覆没。那么内奸只能是……
他目光扫过幸存者。燕七、净尘不可能,两个李晟旧部重伤濒死,参军……若参军是内奸,完全可以在更早时候出卖他们,何必等到现在?
除非,内奸不在他们之中,而在李晟身边,甚至……在陈观联络的其他环节。
“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。”凌云撕下衣襟包扎燕七的伤口。
“计划已暴露,太庙不能再去。我们必须另想办法。”
“还有什么办法?”净尘绝望。
“斋戒只剩明日一天,后日皇上就回宫了。一旦回宫,再想接近,难如登天。”
密室陷入死寂。
许久,参军忽然开口:“其实……还有一个地方,皇上一定会去,且守卫可能……没那么严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斋戒第三日,按祖制,皇上需往城东先农坛行亲耕礼,以示重农。”参军声音虚弱,但条理清晰。
“亲耕礼在露天举行,百官观礼,百姓也可在百步外观瞻。且亲耕时,皇上需亲自扶犁耕作三步,那一刻,侍卫需退至十步外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混入观礼百姓中,在皇上亲耕时,冲过警戒线,当面呈递证据。”参军看向凌云。
“这是最后的机会。但冲过警戒线的瞬间,就会被侍卫乱箭射杀。”
“必死之局。”净尘喃喃。
“本就是必死之局。”参军笑了,笑容惨淡。
“从我们决定扳倒王崇那一刻起,就没人想着能活着看到结局。凌统领,你带证据冲过去。我们其余人,为你开路。”
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,那是李晟的将军令:“拿着这个,或许……或许皇上看到李家的令牌,会多听你说一句。”
凌云接过铁牌,入手冰凉。
“参军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参军闭上眼睛。
“我累了。让我歇会儿。明日……最后一搏。”
密室中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搜查声。王孝杰正在全城搜捕,这个地下赌坊,也撑不了多久。
同一时间,皇宫,文华殿。
王崇正在批阅奏章。王孝杰浑身血污跪在殿下,汇报太庙之事。
“跑了六个?”
王崇头也不抬,“废物。”
“侄儿已封锁九门,全城搜捕。他们受了重伤,跑不远。”
“搜?”王崇放下朱笔。
“明日皇上亲耕礼,你要让全城戒严、百姓惶恐吗?蠢货!”
王孝杰冷汗直流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王崇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亲耕礼是最后的机会,他们一定会来。你只需在观礼百姓中布下眼线,等他们现身,当场格杀。记住,要在他们接近皇上之前杀掉,但不能在皇上面前弄得血流成河,要干净利落。”
“侄儿明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王崇转身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李晟那边,可以收网了。传令朔州,以勾结匪类、意图谋反的罪名,将李晟下狱。他那些旧部,一个不留。”
“那黑云城……”
“等亲耕礼结束、我摄政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调五万禁军北上,将黑云城夷为平地。”王崇语气平静,却透着森然杀意。
“北疆,只能有一个声音。”
王孝杰领命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王崇望着御案上那方传国玉玺,伸出手,轻轻抚摸。腊月初一,只差六日。这六日,绝不容有失。
十一月廿六,寅时,地下赌坊。
参军在凌晨时断了气。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,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。死前,他将一份名单交给凌云,上面是李晟在京城的所有暗线和联络方式。
“李将军……拜托了……”这是他的遗言。
众人将参军遗体用草席裹好,藏在密室角落。若今日能成,再回来安葬,若不成,黄泉路上再相见。
“亲耕礼在辰时三刻开始。”净尘换上了百姓的粗布衣服。
“我们先混入观礼人群。凌统领,证据带好了吗?”
凌云检查怀中的油布包,七封密函、账册摘要、北狄铜印,还有曹威的血书。这些,是八千黑云军民、是北疆千万汉人、是无数冤魂的期望。
“走吧。”
五人走出赌坊,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街道上已有士兵巡逻,但贫民窟地形复杂,他们熟悉地穿过小巷,朝城东先农坛方向摸去。
天色渐亮,雪又下了起来。细密的雪花落在肩头,很快化去,只留下湿痕。
辰时,先农坛外已聚集了数千百姓。虽然下雪,但皇上亲耕是难得一见的盛事,许多人天不亮就来占位置。禁军在百步外拉起了警戒线,持矛而立,神色肃杀。
凌云五人分散混入人群。燕七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扮作伤患,净尘扮作老农,两个李晟旧部互相搀扶,像是兄弟,凌云则压低毡帽,将脸藏在阴影里。
辰时三刻,鼓乐齐鸣。皇上的仪仗从太庙方向而来。明黄华盖下,御辇缓缓行至先农坛前。百官列队两侧,跪迎圣驾。
皇上下了御辇。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穿着亲耕专用的青袍,在太监搀扶下走上祭坛。他看起来精神萎靡,动作迟缓,传闻皇上久病,看来不假。
祭天、祭地、祭先农,繁琐的仪式进行了半个时辰。雪越下越大,百姓们冻得瑟瑟发抖,但无人敢离开。
终于,到了亲耕环节。两名太监牵来一头披红挂彩的黄牛,架上金犁。皇上接过犁柄,在礼部官员的唱赞声中,开始耕作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按礼制,只需三步。就在皇上完成第三步、直起身的瞬间,侍卫们松了口气,警戒略有松懈。
就是现在!
凌云猛地冲出人群,如离弦之箭扑向警戒线!
“有刺客!!护驾!!”禁军统领郑元厉声大喝。
箭矢如雨射来!但凌云早已算准角度,他并非直线冲锋,而是之字形前进,同时将怀中证据高高举起:
“臣有王崇通敌卖国铁证!求皇上明察!!!”
声音在雪中传出很远。
皇上愣住了,百官愣住了,连射箭的禁军都迟疑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凌云已冲过警戒线,距皇上仅二十步!
“杀了他!”观礼台上的王崇暴喝。
郑元亲自张弓,一箭射向凌云后心!
千钧一发之际,燕七从人群中跃出,用身体挡住那一箭!血花在雪地上绽开。
“燕七!!”凌云目眦欲裂,但脚步不停。
净尘和两个李晟旧部也冲了出来,他们没有任何武器,只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墙,为凌云挡住追兵。
“统领快走!!”
“把证据……交给皇上!!”
三人瞬间被乱刀砍倒。
凌云已冲到十步之内!他拼尽全身力气,将油布包裹奋力掷向皇上!
包裹在空中划出弧线。
皇上下意识地伸手接住。
“皇上!打开看!!”凌云嘶吼,随即被扑上来的禁军按倒在地,刀剑加颈。
全场死寂。只有雪花簌簌落下。
皇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油布包,又看看被按在雪地里的凌云,再看看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几人。
他缓缓打开包裹。
密函、账册、铜印、血书……一样样摊开在手中。
王崇脸色煞白,急步走下观礼台:“皇上!此乃匪类构陷!请皇上勿信!”
皇上没有理会他,而是抽出那封血书,是曹威写的,字字泣血,详述王崇如何通敌、如何陷害忠良、如何克扣军饷、如何计划逼宫摄政……
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“郑元。”
皇上缓缓抬头,“将王崇……拿下。”
全场哗然!
郑元愣住了。王崇更是难以置信:“皇上!臣冤枉!这……这都是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,一查便知。”皇上声音不大,却带着久违的威严。
“将王崇及其党羽,全部收押。此案……由御史台、大理寺、刑部三司会审。”
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凌云:“你……是何人?”
凌云抬头,雪落在脸上,化作水痕:“黑云城统领,凌云。”
“黑云城……”皇上喃喃。
“朕听说过。你们……抗狄守土,是吗?”
“是。”
皇上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松绑。带他……随朕回宫。”
禁军迟疑地看向郑元。郑元脸色变幻,最终咬牙挥手:“松绑!”
王崇被当场拿下。他的党羽中,有人想反抗,但见大势已去,只得束手就擒。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,竟在转瞬间逆转。
凌云被搀扶起来。他回头望向雪地,燕七、净尘、还有那两兄弟,都静静躺在那里,鲜血染红了白雪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血迹,覆盖了尸体,也覆盖了这座肮脏又伟大的城池。
皇上在太监搀扶下走向御辇,忽然回头:“传旨……厚葬今日死难者。以……烈士之礼。”
“遵旨。”
凌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雪地,转身,跟随御辇走向皇宫。
身后,是无数双复杂的眼睛,有震惊,有恐惧,有希望,也有深深的迷茫。
腊月的大雪,终于落下。
而北疆的命运,从这一刻起,开始转向未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