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七,皇宫,养心殿暖阁内。
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,驱散了窗外的严寒。凌云坐在绣墩上,肩伤已被太医重新包扎,换上干净的青色棉袍。对面,皇上披着明黄缎袍,靠在榻上,手中依然捏着那份血书。
暖阁内只有他们二人,连侍奉的太监都被屏退。
“曹威还活着?”皇上开口,声音依旧虚弱,但眼神比昨日清明许多。
“在臣的黑云城养伤。杜仲先生以古法救治,现已无性命之忧,但需静养半年。”凌云如实禀报。
“若皇上需要他当面对质,臣可派人护送他入京。”
皇上摆手:“不必了。他写的这些……足够了。”
他放下血书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“朕病了这些年,朝政多委于王崇。原以为他是老成谋国,没想到……竟是国贼。”
他看向凌云:“你恨朕吗?恨朕如此纵容王崇,恨朝廷将你们逼为匪类,恨边军对你们围剿?”
凌云沉默片刻:“臣不恨皇上,但恨这个世道,恨贪官污吏克扣军饷,恨权臣通敌卖国,恨北狄屠戮百姓时无人来救。黑云城八千余军民,大半是家园被毁、无处可去的流民。我们夺城、练兵、抗狄,只为活下去。”
“只为活下去……”皇上喃喃重复。
“是啊,活下去。这乱世,能活下去已是不易。”
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面色潮红。凌云起身欲唤太医,被皇上制止。
“朕这病,是心病。”皇上喘息稍定。
“王崇趁机揽权,朕也由他。想着只要能维持这江山不倒,谁掌权都一样。如今看来……朕错了。”
他撑起身子,目光锐利起来:“凌云,朕问你,若朕给你名分,给你粮饷,给你辖地,你可愿为朕守这北疆?”
凌云跪下:“臣有三请。”
“讲。”
一请朝廷彻查王崇通敌案,公开罪证,以安抚北疆军民之心。
二请赦免黑云城所有军民过往之罪,正式授予黑云营番号,允许我们继续驻守黑云城。
三请重整北疆边防,补发历年拖欠边军粮饷,抚恤战死将士家属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至于臣个人,但求皇上允我继续留守黑云城。朝廷可派监军、可调拨物资、可定员额编制,但城中军民皆与我同生共死,我不能弃他们而去。”
皇上静静听完,忽然笑了:“你倒实在,不讨官,不讨爵,只为你那些兄弟讨个公道。”
他沉吟道,“王崇一案,自当彻查。你那些证据,朕已交三司会审。至于黑云城……朕准了。朔方城更名为黑云城,划为北疆特别防卫区,你为镇守使,辖制城中军民,专司抗狄守土。一应粮饷军械,由朝廷拨付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朝中必有反对之声。王崇虽倒,党羽未清。且你出身……特殊。此事需从长计议。你先在京城住下,待案情明朗,朕自会下旨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同一日,刑部大牢。
王崇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死牢。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,如今只穿一身单薄囚衣,坐在铺草的地上。牢门外,王孝杰和其他几个心腹关在隔壁,哭嚎声、咒骂声不绝于耳。
脚步声响起。李晟一身戎装,在狱卒引领下走到牢门前。
“王相,别来无恙。”李晟语气平静。
王崇抬眼看他,冷笑:“李靖的儿子……果然还是反了。”
“不是反,是清君侧。”李晟隔着牢门。
“我父亲当年因反对你通敌议和,被诬陷贬死。这笔账,今日该清了。”
“清?”王崇大笑。
“你以为扳倒我,这朝廷就真的干净了?这天下就太平了?李晟,你太天真了。北狄虎视眈眈,朝中派系林立,各地流民四起……这朔朝的江山,早已千疮百孔。我王崇至少还能维持表面太平,换个人,恐怕连这表面都维持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就卖国求荣?与北狄勾结,害死多少边军将士?”
“那是必要的代价。”王崇收敛笑容,神色阴冷。
“这世道,想要站稳脚跟,就要有所牺牲。只可惜……我低估了黑云城那帮泥腿子,低估了凌云,也低估了皇上的决心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凌云……皇上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黑云城将获正式封号,凌云为镇守使。”
王崇愣了愣,继而苦笑:“好手段。以匪制狄,既解北疆之危,又免朝廷出兵损耗。皇上这些年原来是在等这么一个机会……等一个既不属于任何派系、又有能力抗狄的人出现。”
他看向李晟:“李将军,老夫有一言相赠,提防凌云。此人能在绝境中拉起一支队伍,能夺城,能抗狄,能扳倒老夫,绝非池中之物。今日他为朝廷所用,是因为朝廷还能给他名分粮饷。若有一日朝廷给不了了……。”
李晟沉默片刻,转身离开。
“李晟!”王崇忽然喊住他。
“我王家……可否能留一条血脉?”
李晟没有回头:“此事由三司定夺,我做不了主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王崇颓然坐倒,望着牢顶那一方小窗,窗外正飘着雪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,输给了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年轻人,输给了那些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泥腿子。
而这场失败,将用整个王家的血来偿还。
黑云城,韩坚站在城墙上,已望了南方三天三夜。自凌云离城,每日都有探马往返,但京城路远,消息传递缓慢。直到今晨,才收到李晟飞鸽传书:王崇已下狱,凌统领安好,黑云城将获封。
消息传开,全城沸腾。
“赢了!我们赢了!!”雷豹在城头大吼,吼着吼着,竟蹲下身,捂着脸哭起来。这个糙汉子,经历多少次生死都未流泪,此刻却涕泗横流。
秦娘子带着女子营,在英烈祠前焚香祭告。坟茔静静矗立,坟前新立的木牌在寒风中轻响,仿佛在回应。
周小鱼领着学堂孩童,一遍遍擦拭那些木牌上的名字。少年眼中含泪,却笑着对更小的孩子说:“看,这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,用性命换来了今天。我们要好好读书,好好练武,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杜仲在医营查看曹威伤势。这位前禁军副统领已能下床走动,听闻王崇倒台,长跪不起,面向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沈泉兄弟、月姬姑娘、各位兄弟们、你们可以瞑目了。”他老泪纵横。
而最激动的,是秃鹰和他的狼骑营。当得知黑云城获封、他们也将被正式收编时,这些在马背上颠簸半生的汉子,竟有人抱头痛哭。
“有窝了……老子终于有个窝了!”
秃鹰独眼发红,对韩坚抱拳道:“韩统领,从今往后,狼骑营兄弟们的命,卖给黑云城了!”
十二月初一,原定的祭天大典并未举行。
皇上以彻查王崇案、肃清朝纲为由,将大典推迟到明年开春。朝堂上,一场大清洗悄然开始。王崇一党的官员或被下狱,或被贬谪,或被勒令致仕。
兵部侍郎李固升任兵部尚书,御史中丞张谦主理三司会审,李晟暂代朔州边军都督……一朝天子一朝臣。
而凌云在京城,暂住于李晟安排的别院内。每日都有官员来访,有拉拢的,有探口风的,也有真心敬佩的。他一一应对,不卑不亢。
燕七的伤在太医诊治下逐渐好转,但左臂落下残疾,再难拉弓射箭。对此他并不在意:“还能用刀,还能骑马,还能为统领效力。”
净尘和尚辞别凌云,返回大相国寺。慧明方丈并未责怪他,反而在佛前,赐法号觉远。
“你已见过地狱,当知慈悲。”老方丈如是说。
十二月初八,太后寿诞。
虽因王崇案冲淡了喜庆,但宫中仍举行了简朴的寿宴。凌云作为新晋镇守使受邀出席,位置虽靠后,却引来无数目光。
宴至中途,皇上忽然开口:“凌爱卿。”
凌云起身: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闻,黑云城学堂中有个少年,名唤周小鱼,算术天赋极高?”
“是。此子过目不忘,擅数算,如今协助墨尘管理城中账目。”
“好。”皇上颔首。
“传旨,赏周小鱼御用算盘一副,宫中藏书阁可任选十卷抄录。另,黑云城学堂所需书籍,由国子监拨付。”
宴会后,李晟与凌云在宫廊下漫步。
“皇上这是要栽培黑云城的下一代。”李晟低声道。
“凌兄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黑云城不再是草寇流民,而是朝廷在北疆的正式势力。”凌云望着廊外飘雪。
“也意味着……从今往后,我们不能再只凭血勇行事。要学规矩,要懂权衡,要在朝堂这盘大棋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李晟点头:“你能明白就好。王崇虽倒,但朝中仍有不少人视黑云城为隐患。尤其是那些与王崇有旧怨、却又看不起你们出身的清流文官。接下来的路,不会比战场轻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停下脚步。
“但至少,现在我们有了名分,有了粮饷,有了喘息之机。黑云城的百姓可以安心种田,孩子可以安心读书,工匠可以安心打铁……这就够了。”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宫墙金瓦,也覆盖了这座帝都的污浊与荣耀。
腊月十五,圣旨终于颁下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朔方城更名为黑云城,划为北疆特别防卫区。原黑云城统领凌云,忠勇可嘉,擢为镇北将军、黑云城镇守使,统辖城中军民,专司抗狄守土。一应粮饷军械,由朝廷按制拨付。城中军民过往之罪,一概赦免……”
旨意中还特别提到:曹威平反,官复原职,但因伤病准予致仕,赐宅京中荣养,李晟晋朔州都督,总领北疆军务。
随圣旨同到的,还有第一批赏赐:粮食五千石,布匹三千匹,铁料十万斤,药材百箱,白银万两。另有御赐匾额一块,上书忠勇黑云,将悬挂于城门。
传旨太监宣读完毕,笑着对凌云道:“凌将军,皇上还有口谕,北疆安危,系于黑云。望卿不负朕望,不负百姓。”
凌云跪接圣旨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当夜,黑云城彻夜狂欢。篝火点亮了城墙,酒香弥漫了街巷。军民相拥而泣,哭笑混杂。
韩坚举着酒碗,站在城头高喊:“敬死去的兄弟们——!”
“敬死去的兄弟们!!”全城呼应。
酒洒黄土,渗入那些新坟。
凌云没有参与狂欢。他独自登上城墙最高处,望着北方。那里,草原被大雪覆盖,一片苍茫。
秦娘子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,递上一碗热酒:“统领,敬你。”
凌云接过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。
“燕七的伤……”
“杜先生说,左手虽废了,但右手还能用刀。他今日跟我说,想组建一支专门的侦察队,专训山地、雪地、夜行。”
秦娘子顿了顿,“还有,周小鱼那孩子,收到皇上赏赐后,把自己关在房里算了一夜账,今早出来说,按现在的存粮和朝廷拨付,加上春耕收成,明年可养活一万五千人。”
“一万五千人……”凌云望向城中点点灯火。
“会有更多流民来的。北疆这么大,但是能活命的地方太少。”
“那就收。”秦娘子声音坚定。
“黑云城能收八千,就能收一万五,就能收三万。只要地够种,粮够吃,城够守。”
凌云看着她。这个曾经的石鼓寨女寨主,如今已是黑云城女子营统领,脸上多了风霜,眼中多了坚毅。
“秦娘子,谢谢你。”他忽然说。
秦娘子一愣,继而笑了:“谢什么?我也是黑云城的人。”
远处传来歌声,是十寨的老调,苍凉悠长:
黑云山上黑云城,黑云城里黑云兵。
刀是北狄刀,马是朔朝马,血是汉家血,魂是中华魂。
生在此城中,死守此城门。
来年春风起,坟头草青青……
歌声在雪夜中飘荡,传出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