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城的积雪开始消融，屋檐垂下晶莹的冰凌，在晨光中滴滴答答化水。
城墙外的护城河解冻了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向东流淌。田野里，去年抢种的冬麦已透出嫩绿，在残雪间斑斑点点。
城中心新立的镇守使府前，工匠们正在悬挂御赐匾额。忠勇黑云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，引来不少百姓围观。
使君府是原本的朔方城守府改建的，三进院落，不算奢华，但足够处理公务。
前厅已改作议事厅，正中挂着一幅新绘的北疆地图，范围从黑云城向北延伸三百里，标注着山川河流、部落营地、前朝废弃的烽燧。
凌云一身青布棉袍，站在地图前。他身后，黑云城新的核心层首次正式议事。
左侧武官序列：韩坚任城防都统，雷豹任野战都统，赵老三任预备役都统，秃鹰任游骑都统。
右侧文官序列：墨尘任总务长，周如晦任学政，秦娘子任后勤长，胡瘸子任工坊监。燕七伤势未愈，暂任情报参赞，坐在侧席。
“朝廷的第一批粮饷已到朔州。”墨尘翻开账册。
“粮食五千石，实到四千八百石，途中损耗二百石。布匹三千匹，铁料十万斤，药材百箱，白银万两。按朝廷规制，黑云营额定兵力三千，这些物资够支撑半年。”
“三千？”雷豹皱眉。
“我们现有可战之兵就两千五，加上狼骑营三百，女子营五百，还有预备役三千……三千哪够？”
“朝廷规制如此。”墨尘道。
“超额部分，需我们自筹粮饷。不过李晟将军私下传信，说可默许我们将兵力维持在四千以内，超出部分的口粮，朔州边军会以损耗名义拨付一些。”
“李将军这是卖人情。”韩坚沉吟。
“但我们不能全指望他。春耕在即，要开垦更多荒地，增加存粮。”
周如晦接口：“学堂已扩至八间，学生三百二十人。按使君吩咐，分了文、算、工、农四科。文科学经史，算科学数术记账，工科学打铁木工，农科学耕作养殖。只是……先生不够。”
“从流民中找。”凌云道。
“凡是识字的、懂手艺的、种田好的，都可聘为先生，按技付酬。另外，请杜先生开设医徒班，培养医护人手。”
秦娘子汇报：“女子营现五百二十人，分弩队、医护队、炊事队、制甲队。按朝廷规制，女子不得列入兵额，只能算后勤辅兵。但弩队的战力不输男兵，我想保留建制。”
“保留。”凌云点头。
“朝廷规制是朝廷的事，黑云城有黑云城的实际。不过对外文书上，还是按后勤营报备。”
秃鹰搓着手：“使君，我们狼骑营那三百兄弟……朝廷认不认？”
“认。”凌云道。
“已报备为黑云营游骑都，你是正六品昭武校尉，麾下弟兄皆按边军骑兵待遇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秃鹰，“既吃朝廷粮饷，就得守朝廷军纪。劫掠百姓、滥杀无辜之事，绝不可再为。”
秃鹰咧嘴笑：“使君放心！如今有饷银拿，有热饭吃，谁还去干那刀头舔血的营生？兄弟们都说，这身皮穿上了，就不想再脱下来。”
议事至午时，各项事务初步敲定：春耕需开垦新田两千亩，工坊区扩建，学堂增聘先生，城墙加固，军械更新……每一项都要人力物力。
“最关键的是人口。”墨尘合上账册。
“去冬至今，新来流民六百余人，城中现有人口九千二百。按这个速度，夏收前可能破万。粮食压力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朝廷不是拨了粮？”
“拨粮是按三千兵额算的，百姓的口粮需自筹。”
墨尘顿了顿，“而且……朝中有人上书，说黑云城虚报人口，冒领粮饷。虽然被皇上压下了，但这是个信号，有人盯着我们。
凌云沉默片刻：“春耕全力以赴。另外，派人去白河镇，用新打制的铁器换粮种、换牲畜。胡瘸子，农具打造要优先。”
胡瘸子点头：“新式的曲辕犁已造出三十架，比直辕犁省力三成，耕得也深。另外，按使君给的图样，那筒车的模型做出来了，若能装在水渠上，可自动提水灌溉。”
“好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诸位各司其职。记住，黑云城能有今天，是用血换来的。守不守得住，看我们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。”
众人肃然领命。
二月十五，惊蛰。
春雷未至，但北狄的使者先到了。
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狄人，自称右贤王赫连狰的使者，名叫阿古拉。他带了十骑，在城外要求面见凌云。
“使君，见不见？”韩坚问。
“见。”凌云道。
“但只准他带两人入城，其余人在城外等候。燕七，你带人盯着。”
会面在使君府前厅。阿古拉身形魁梧，满脸络腮胡，行礼时却用汉礼：“右贤王向凌使君问安。王说，去岁之约，他一直记得。如今赫连狂失势被囚，王庭内乱，他暂时无暇南顾。特命我送来五十匹良马，以示友好。”
“赫连狂被囚了？”凌云心中微动。
“是。老单于看了王崇通敌的证据，大怒，将赫连狂削去左贤王之位，囚于狼山。如今王庭由大祭司和几位长老共治，右贤王……哦，现在该称赫连狰大人了，主掌兵事。”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大人让我转告使君：北狄需要时间整顿内部，至少今年不会大举南侵。但边境小冲突难免，还请使君……行个方便。”
凌云沉吟：“黑云城不愿与北狄为敌，但若有人犯境，必反击。请转告赫连狰大人，我们可以约定，以黑云城北五十里为界，北狄牧民不得越界放牧，黑云城军民也不越界狩猎。越界者，生死自负。”
“五十里……”阿古拉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但需加上一条，若我部追捕逃奴、叛徒越界，黑云城不得阻拦。”
“可。但需提前通报，且不得伤我百姓。”
两人击掌为约。阿古拉留下马匹，带走了一批铁锅、盐块、茶叶，这些都是草原稀缺之物。
使者走后，韩坚皱眉：“使君，赫连狰可信吗？”
“不可全信，但暂时可信。”凌云道。
“他刚上位，需要时间清理赫连狂的余党，也需要物资稳固各部落。与我们和平，对他最有利。这个春天……我们可以安心种田了。”
三月三，上巳节。
黑云城举行了建城以来第一个正式节庆。虽然物资不丰，但秦娘子带着女子营准备了简单的祭礼，在城东河边设香案，祭奠战死者，祈求春耕顺利。
百姓们脱下冬衣，换上稍薄的春衫。孩童在刚解冻的河边嬉戏，女子采摘初生的荠菜、蒲公英，男子整修农具、疏通水渠。学堂停了半日课，周小鱼带学生们在田间辨识作物，记录物候。
工坊区炉火更旺了。胡瘸子改良的炼铁炉已能稳定产出低碳钢，虽然产量不高，但打造的农具更坚韧耐用。
木工坊在赶制筒车，那是凌云凭记忆画出的图纸，利用水流推动轮叶，将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灌溉。第一架筒车安装在城西水渠，引来全城围观。
“转了！转了！”孩童们欢呼。
水流推动轮叶，竹筒依次舀水上升，倾入高处的木槽，再顺着沟渠流向农田。老农蹲在渠边，捧起水喝了一口，老泪纵横：“这得省多少人力啊……往年挑水浇田，肩膀都磨烂了。”
更令人惊喜的是，杜仲的药圃里，从山中移栽的几种草药成活了。老药师小心翼翼地将幼苗分株，对学徒说：“这是止血的金疮药主材，这是退热的柴胡，这是祛湿的苍术……都要记清楚。将来战场上，这些能救命。”
一切似乎都在向好。
但三月十五，燕七带回了一个坏消息。
“朝廷派了监军。”
他将密信递给凌云，“姓郑，名元。”
凌云接过信的手一顿：“郑元……是王崇那个心腹，原禁军统领？”
“正是。王崇倒台后，他被贬为朔州司马，本以为就此沉寂。没想到他走了宫中刘贵妃的门路，竟谋到了黑云城监军之职。”燕七声音低沉。
“李将军传信说，此人来者不善，定会处处刁难。让我们早做准备。”
信是李晟亲笔，写得很直白：“郑元乃王崇余党，必怀怨恨。其赴任黑云城，名为监军，实为监视掣肘。凌兄需小心应对，万不可授人以柄。朝中仍有人视黑云城为隐患，郑元若寻到错处，必会大做文章。”
凌云将信烧掉：“郑元何时到？”
“已在路上，约十日后抵朔州。按规矩，监军需先至朔州都督府报到，再由边军护送赴任。李将军会尽量拖延，但最多……半月必到。”
半个月。黑云城必须在监军到来前，将一切可能被挑剔的地方整顿好。
“传令各部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即日起，所有账目重新核对，所有兵员按朝廷规制重新造册，所有军械清点登记。工坊、学堂、医营、农田……凡有不合规制之处，立即整改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尤其是……女子营。郑元若见女子持弩列队，必会发难。”
秦娘子急道：“可弩队战力已成，难道要解散？”
“不解散，但需换个名目。”凌云沉思。
“改为城防辅训队，平时只训练，不上城墙。弩机全部入库，对外就说……是缝制军衣、护理伤员的女子后勤队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委屈一下。”凌云看向她。
“郑元是冲着挑刺来的，我们不能给他把柄。待站稳脚跟，再慢慢周旋。”
秦娘子咬牙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三月廿八，郑元抵达黑云城。
这位前禁军统领，骑在马上腰板笔直，身后跟着五十名亲兵，皆披精甲，与黑云城将士的皮甲形成鲜明对比。
凌云率众在城外迎接。按礼制，监军品级虽不如镇守使，但代表朝廷，需隆重相待。
“下官凌云，恭迎郑监军。”
郑元慢悠悠下马，扫了一眼城门上的匾额，皮笑肉不笑：“凌使君客气了。本官奉旨监军黑云城，日后还望使君……多多配合。”
“自当如此。监军请入城。”
郑元却不急，指着城外正在耕作的农田：“这些田……都是黑云城的？”
“是。去岁开垦，今春播种。”
“按《朔律》，边城守军屯田，每兵不得超过五亩。黑云营额定三千，应垦田一万五千亩。本官看这田地……不止吧？”
墨尘上前：“回监军，确是一万五千亩，分在城四周，监军所见只是东面一片。”
“哦？”郑元眯眼。
“那本官倒要好好看看。凌使君，不介意本官巡视一圈吧？”
“监军请。”
这一巡视，就是整整三天。郑元带着亲兵，几乎走遍了黑云城每一寸土地。他查田亩，核兵员，点军械，甚至进了学堂，翻了孩童的课本。
第三日傍晚，他在议事厅召见凌云。
“凌使君，本官巡查三日，发现几个问题。”郑元端坐主位，慢条斯理。
第一，黑云营实际兵员三千八百余人，超额八百。
第二，女子竟持弩训练，虽名后勤，实为女兵，此违祖制。
第三，工坊所造筒车等物，未报工部核准，属私造器械。
第四，学堂教授农工技艺，却少讲圣贤经典，恐教化有偏。”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道：“这些若报上去，凌使君恐怕……不好交代啊。”
凌云面色平静：“监军所言，下官一一解释。超额兵员，多为去岁收容的流民青壮，若遣散，恐生乱。女子持弩，实为城防人手不足时的权宜之计，现已整改。筒车为灌溉农具，非军械，已报朔州工曹备案。学堂教化，文理并重，圣贤经典亦在教授。”
“好一个权宜之计。”郑元冷笑。
“凌使君，本官奉旨监军，职责所在，不能视而不见。这样吧，超额兵员，限期一月内裁撤至三千。女子弩队解散，弩机入库封存。筒车暂停使用，待工部批复。学堂课程，需报本官审核。”
韩坚、雷豹等人面色铁青，几乎按捺不住。凌云抬手制止他们，缓缓道：“监军，黑云城地处北狄前沿，随时可能遭袭。若按监军所言裁兵撤防，万一有变……”
“那是凌使君要考虑的事。”郑元起身。
“本官只管按律行事。一月为期，望凌使君好自为之。”
他拂袖而去。
议事厅内死寂。
许久，雷豹一拳砸在桌上：“欺人太甚！”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燕七低声道。
“就是要逼我们犯错，好抓把柄。”
墨尘忧心忡忡：“超额兵员若裁撤，那些流民何去何从？遣散了，他们活不下去，可能生乱，不遣，郑元必会上奏。”
“不能裁。”秦娘子咬牙。
“女子弩队练了整整一冬，好不容易成军……”
众人看向凌云。
凌云走到窗前，望向城外绵延的田野。春耕正忙，农人在田间劳作，孩童在田埂嬉戏，筒车在渠边转动，这一切，都是用血换来的。
“郑元要挑刺，我们就让他挑。”
他忽然道，“但黑云城……不能倒。”
“使君的意思是？”
“明面上，按他说的做。超额兵员裁撤，转为屯田民，平时种田，闲时训练，军籍不除。女子弩队解散，弩机入库，但女子营建制保留，改为医护训练队，郑元总不能不让我们救死扶伤吧？筒车暂停，但水渠要疏通，用人力提水，多费些功夫而已。”
他转身，眼中闪过冷光：“至于学堂……周老先生，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放到上午教，农工技艺放到下午。郑元来查，就给他看圣贤书。”
“那郑元若去田里查那些屯田民呢？”
“田里只有农夫，没有兵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“只要我们不披甲，不持械，他就抓不到把柄。”
众人会意。这是阳奉阴违，但别无选择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凌云看向燕七。
“郑元那五十名亲兵，盯紧他们。尤其是出入城记录、与外界联络，都要掌握。我怀疑……他另有所图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夜幕降临，黑云城灯火渐次亮起。
城墙上的哨兵换了岗，工坊的炉火暂熄，学堂的孩童散了学，田间的农人收了工。
一切如常。
但暗流，已开始涌动。
郑元站在监军府二楼的窗前，望着这座生机勃勃的城池，嘴角勾起冷笑。
“凌云……你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？本官倒要看看，你能撑多久。”
他身后，亲兵队长低声道：“大人，已按您的吩咐，在城中安插了眼线。用不了几日，就能找到破绽。”
“不急。”郑元把玩着一枚玉佩。
“猫抓老鼠，要慢慢玩。等我把黑云城的底细摸清，等朝中那些人准备好……一击，就要致命。”
窗外，春风拂过，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但这春意里，已掺进了料峭寒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