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九,辰时,监军府前厅。
郑元端坐在新制的酸枝木太师椅上,慢悠悠品着茶。厅下站着黑云城一众文吏,个个捧着账册文书,等待这位监军大人的核验。
“账册都齐了?”郑元眼皮都不抬。
墨尘躬身:“回监军,黑云营兵员名册、军械清册、粮饷收支、屯田账目,共计四卷,全部在此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
两个亲兵接过账册,摆在郑元面前。他翻开兵员册,一页页细看,时不时用朱笔在某处画个圈。厅内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气氛压抑。
足足一个时辰,郑元才放下最后一卷,抬眼看向墨尘:“兵员册上记载,黑云营现员三千零七人,刚好超编七人。可本官昨日巡视时,所见操练军士,少说也有三千五百人。墨总务,这账册……是给本官看的,还是给朝廷看的?”
墨尘不慌不忙:“监军所见,应是预备役在操练。按朝廷规制,黑云城可编预备役两千人,闲时务农,战时协防。这些人在兵员册上单列一卷,监军可翻阅。”
“预备役?”郑元冷笑。
“本官看见的,分明是披甲持戈,队列齐整,与正兵无异。”
“监军明鉴,那是前日从朔州运来的旧甲,让预备役熟悉穿戴。按李都督钧令,边城预备役每年需操练三十日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墨尘应对滴水不漏。
郑元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好。墨总务果然是能吏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“本官听说,城中女子也在操练弩机,这又是何故?莫非女子也要算作预备役?”
“那是医护队在练习战场救护之术。”秦娘子上前一步,神色坦然。
“黑云城地处前线,一旦战事起,伤员众多。女子心细手巧,学些止血包扎、抬运伤员的本事,也是为守城出力。弩机……是让她们熟悉军械,以便紧急时能协助搬运。”
“哦?那为何要用真弩真箭?”
“用真弩,方知轻重,搬运时才不会损坏军械。”秦娘子对答如流。
“昨日监军令下,弩机已全部入库封存,钥匙交监军府保管。监军若不信,可随时查验。”
郑元手指轻叩桌面,半晌不语。他没想到黑云城的人应对如此从容,每一处都提前准备了说辞,堵得他无从下手。
“既如此,本官就信你们一回。”
他站起身,“不过,超额那七人,必须裁撤。另外,预备役名册需重新造报,每人要有户籍、担保、画押。本官要逐一核对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郑元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热闹的街市。
“本官听说,城中有一伙马贼,自称狼骑营,也领朝廷粮饷。可有此事?”
墨尘心中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确有狼骑营,原是北疆游骑,去岁归顺黑云城,已编入边军序列。兵部批文在此,请监军过目。”
他呈上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。郑元扫了一眼,确实是真件,日期是腊月二十,那时王崇刚倒,兵部事务混乱,这种边远地区的军务批文很容易蒙混过关。
“归顺……”郑元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转身。
“既是归顺,就该守朝廷法度。本官要见见这位狼骑营统领。”
秃鹰很快被召来。汉子今日难得穿了身半新的军服,虽然扣子扣得歪歪扭扭,但总算有个兵样。
“末将拜见监军!”秃鹰抱拳,声音洪亮。
郑元上下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弯刀上:“这刀……不是制式军械吧?”
“回监军,是末将旧物,用了十几年,顺手。”
“军中用私器,不合规矩。”郑元淡淡道。
“即日起,所有非制式兵器一律收缴。狼骑营既是朝廷兵马,就当用朝廷配发的刀枪。”
秃鹰眼一瞪,就要发作,被墨尘用眼神制止。
“监军说得是。”墨尘赔笑。
“只是新配军械尚未运到,旧兵器收缴了,恐将士手生。不如宽限几日,待新械到后再缴?”
“三日。”郑元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日后,本官要亲自点验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秃鹰咬牙道。
当日午后,使君府议事厅。
“这老狗是铁了心要找茬!”秃鹰一脚踹翻凳子。
“收缴兵器?没了刀,老子还算什么狼骑营?!”
韩坚按住他:“冷静。他就是要激怒我们,好抓把柄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真把兄弟们的刀缴了?”
“缴。”凌云开口。
“不但要缴,还要缴得痛快。燕七,工坊那边新打的刀还有多少?”
“新式直刀三百柄,是按兵部规制打造的,昨日刚完工。”
“全部配给狼骑营。旧的弯刀、骨朵、马刀,全部装箱,贴上封条,送监军府查验。”
凌云看向秃鹰,“告诉弟兄们,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新刀用着不顺手,练三天就顺手了。至于那些旧刀……他郑元还能一直扣着不成?”
秃鹰愣住:“使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监军有权查验军械,但无权私吞。”凌云冷笑。
“等他查验完了,我们自可领回。到时候,新刀旧刀都在手,岂不更好?”
众人恍然。这是明修栈道,暗渡陈仓。
“不过郑元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墨尘忧虑。
“他今日索要预备役名册,还要逐一核对,显然是怀疑我们虚报人头,冒领粮饷。”
“给他名册。”凌云早有准备。
“周小鱼,预备役的户籍造好了吗?”
周小鱼捧着一摞册子进来:“按使君吩咐,全部造完。三千五百七十三人,每人都有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担保人、画押指模。都登记为屯田户,户籍上注明闲时务农,战时协防。”
“担保人是谁?”
“城中老人、匠人、学堂先生,每人担保不超过十人。”
周小鱼翻开一页,“按《朔律》,流民入籍需有担保,我们完全合规。”
墨尘接过册子细看,不禁惊叹:“小鱼,这些……都是你一个人做的?”
少年有些不好意思:“墨先生教得好。另外,学堂里几个年纪大的学生也帮了忙,他们识数,会写字。”
凌云拍拍周小鱼肩膀:“做得很好。有了这份名册,郑元就算想挑刺,也无从下手。”
但他心中清楚,这只能解一时之困。郑元背后站着朝中某些势力,他们要的不是挑刺,而是彻底扳倒黑云城。
“燕七,郑元的亲兵有什么动静?”
“盯了三天。”燕七压低声音。
“有两人常往城外跑,说是打猎,但去的方向都是北面。昨日其中一个在三十里外的野狐岭,与一伙人碰头,看装束,像是北狄探子。”
“北狄?”众人变色。
“不太对。”燕七摇头,
“那些人不像是正经北狄兵,倒像是……草原上的马匪。但郑元的亲兵为何要私会马匪?”
凌云沉思。郑元通敌?不太可能。他是王崇余党,王崇倒台就是因为通敌,郑元没那么蠢。那么,私会马匪的目的……
“嫁祸。”韩坚忽然道。
“他可能想制造事端,比如让马匪袭扰黑云城,然后上奏朝廷,说我们守城不力,甚至……说我们与马匪勾结。”
“这招够毒。”秃鹰咬牙。
“那我们要不要先下手,把那伙马匪端了?”
“不可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打草惊蛇。郑元既然设局,我们就将计就计。燕七,继续盯着,摸清那伙马匪的落脚点、人数、装备。韩坚,城防加强,尤其是北面,多设暗哨。雷豹,野战营随时待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派人给李晟将军送信,将郑元亲兵私会马匪之事告知。李将军在朝中还有些人脉,或许能牵制郑元。”
四月初三,郑元再次召见凌云。
这次是在城北校场。狼骑营的三百骑兵列队而立,全部换上了新配的直刀,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,但队列齐整。
郑元背着手,在队列前踱步。他身后,亲兵抬着几口大木箱,里面是收缴的旧兵器。
“凌使君果然雷厉风行。”郑元似笑非笑。
“不过本官听说,狼骑营的弟兄对新刀不太满意?昨日还有人说,用不惯直刀,想换回弯刀。”
“新械需适应。”凌云道。
“将士们用惯了旧刀,乍换新式,难免不适。练几日就好了。”
“是吗?”郑元走到一个骑兵面前,“你,出列。”
那是个年轻狄人,汉语说得生硬:“在!”
“新刀用得惯吗?”
“回监军,用得惯!”
“本官看你握刀的姿势都不对。”郑元忽然伸手,一把夺过他的刀。
“拇指扣在这里,手腕要绷直,像这样!”
他竟亲自示范了几个劈砍动作。别说,动作标准,力道十足,显是练过的。
年轻骑兵愣住了。不仅他,全场都愣住了。谁都没想到,这位监军,居然懂刀法。
郑元收刀,递给骑兵,目光扫过全场:“本官虽是监军,但也在禁军待过,刀枪棍棒都略知一二。凌使君,不如这样,从明日起,本官亲自督导狼骑营训练,如何?”
韩坚、雷豹等人脸色难看。凌云却面色平静:“监军愿亲自督导,是狼骑营的荣幸。只是监军政务繁忙,恐怕……”
“不忙。”郑元打断他。
“黑云城军务,就是本官最大的政务。就这么定了。另外……”
他指向那些木箱,“这些旧兵器,本官查验过了,确无异常,可以发还。不过,既是军械,就需统一保管。从今日起,所有兵器每日操练后入库,次日操练前领取。钥匙,由本官和凌使君各持一把,需两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启兵器库。”
秃鹰忍不住了:“监军!兵器是当兵的第二条命!若遇夜袭,难道还要等监军来开库取刀?”
“夜袭?”郑元冷笑。
“若有夜袭,自是当值将士持械迎敌。难道你们平日睡觉也抱着刀?那成何体统!”
他顿了顿,放缓语气:“本官这也是为你们好。兵器随意取用,万一丢失,或是有人私藏,都是重罪。统一保管,既安全,又合规。凌使君,你说呢?”
凌云看着郑元,缓缓点头:“监军思虑周全,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回使君府的路上,众人愤懑难平。
“使君!这老狗是要把咱们的手脚都捆起来啊!”雷豹怒道。
“兵器库他管一半,训练他亲自督导,下一步是不是连城门开关都要他点头?”
“他已经在这么做了。”韩坚声音低沉。
“今早北门换岗,他的亲兵跟着,说是熟悉防务。我看用不了多久,四门都会有他的人。”
“使君,不能再忍了!”秃鹰独眼通红。
“找个机会,做了他!草原上处理绊脚石,都是这么干的!”
“胡闹!”凌云厉声。
“郑元是朝廷命官,杀了他,黑云城就是真反了!届时五万禁军北上,我们守得住吗?!”
众人沉默。
凌云放缓语气:“我知道大家憋屈。但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沉住气。郑元步步紧逼,是因为他急,他背后的人急着要扳倒我们。我们越稳,他就越急。等他露出破绽,才是我们反击的时候。”
“可他现在要插手训练,要管兵器库,我们怎么办?”
“让他管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寒光。
“但怎么管,我们说了算。韩坚,从明日起,狼骑营的训练科目改为……队列行进、军姿站立、兵器保养。那些冲锋陷阵、骑射搏杀的真本事,转到夜里,在城外秘密训练。”
秃鹰眼睛一亮:“使君是说……”
“明面上,让他看花架子。暗地里,该练的照练。”
凌云看向秦娘子,“女子营也一样。明面上是医护训练,暗地里弩箭照练。弩机不是入库了吗?让胡瘸子再造一批,不用太好,能射就行,藏在各处备用。”
“那兵器库……”
“他要钥匙,就给他钥匙。”凌云冷笑。
“但库里的兵器,我们可以检修、保养更换。今日取十把刀去修,明日还十把新的。账目对上就行。”
墨尘会意:“我明白了。账目上,兵器总数不变,但实际……我们可以偷梁换柱。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郑元想捆住我们的手脚,我们就让他捆。但绳子怎么系,系多紧,得我们说了算。记住,黑云城能在北疆立足,靠的不是朝廷的粮饷,是这八千条命拧成一股绳的狠劲。这股劲,他郑元捆不住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黑云城的城墙染成血色。
城北校场,郑元看着狼骑营士兵笨拙地练习队列,嘴角勾起满意的笑。
“一群泥腿子,稍微用点手段,就束手无策了。”
他对亲兵队长道,“继续施压。等他们忍不住犯错,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。”
“大人,要不要让北面那伙人动一动?”
“再等等。”郑元望向北方。
“等我把黑云城的底摸透了,等朝中那些人准备好……”
他不知道,就在他视线不及的城外山林中,燕七正带着侦察队,追踪那伙马匪的踪迹。
更不知道,朔州都督府里,李晟看着凌云送来的密信,脸色铁青。
“郑元……你真是找死。”他提笔疾书,将郑元亲兵私会马匪之事,写成密奏,加急送往京城。
夜幕降临,黑云城内外,暗潮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