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卯时,北校场。
狼骑营的三百骑兵列队站了一个时辰,纹丝不动。郑元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将台上,慢悠悠喝着早茶。他身旁站着两个亲兵,一个打扇,一个捧点心,排场十足。
“站姿尚可。”郑元放下茶盏,对身旁记录的文吏道。
“记下:狼骑营辰时操练,队列整齐,军容肃整。但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声音,“甲胄不齐,有人未束护腕,有人皮甲开裂未补。按《朔律·军容令》,当罚。”
秃鹰站在队列前,眼瞪得溜圆,腮帮子咬得咯咯响。他身后的弟兄们更是个个面色铁青,这些皮甲用了两冬,修补多次,哪能和禁军的铁甲比?郑元这是鸡蛋里挑骨头。
凌云站在郑元身侧,神色平静:“监军明察。北疆物资匮乏,皮甲确有些破旧。已报请朔州军械司更换,批文未下。”
“哦?批文何时报的?”
“三月十五。”
“这都二十天了。”郑元故作惊讶。
“朔州办事如此拖拉?凌使君,不如本官修书一封,催催他们?”
“有劳监军。”
郑元笑了:“好说。不过,批文下来前,军容也不能马虎。这样吧,未束护腕者,罚十军棍,皮甲开裂者,罚清洗全军马厩三日。凌使君以为如何?”
校场上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十军棍下去,几天不能骑马,清洗马厩更是侮辱。
秃鹰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:“监军!弟兄们天不亮就起来操练,饭都没吃,哪顾得上束什么护腕?皮甲破了,那是打仗打的!真要罚,罚我!”
“哦?统领要替部下受过?”郑元挑眉。
“倒是有担当。不过军法无情,岂能替代?这样吧,你管教不严,加罚二十军棍。连你部下一同处罚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鹰统领。”凌云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秃鹰硬生生止步。
“监军依律行事,我等自当遵从。不过……”
他转向郑元,“按《朔律·刑令》,罚棍需验明正身、记录在案、三人监刑。今日操练未完,不若先行记下,待操练结束后一并执行?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郑元眯眼看了看凌云,又扫过校场上那些强压怒火的骑兵,忽然笑了:“凌使君说得是。那就先记下。继续操练,今日练什么?”
“回监军,练……兵器保养。”凌云道。
“新配直刀,需熟悉拆装、打磨、上油。”
“好,本官看看。”
骑兵们散开,两人一组,一人拆刀,一人擦拭。动作笨拙,倒不是装的,这新式直刀结构复杂,卡榫机关多,他们确实不熟。
郑元走下讲台,挨个查看。走到一个年轻骑兵面前时,他忽然伸手:“刀给本官。”
那骑兵迟疑地递上刀。郑元接过,仔细端详刀身,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,忽然皱眉:“这刀……开刃了吗?”
年轻骑兵愣住:“开……开了吧?”
“开了?”郑元冷笑,从亲兵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两刀相击,当的一声,直刀刃口竟崩了个小缺口!
全场死寂。
“凌使君。”郑元举起直刀,声音冷厉。
“这就是工坊新打的刀?刃口软如熟铁,一碰就崩。若是战场上与北狄弯刀相击,岂不断刃丧命?!”
凌云上前接过刀,仔细查看。刀身是低碳钢没错,但刃口淬火明显不足,硬度不够。他心中一沉,胡瘸子绝不会犯这种错,除非……
“监军息怒。”
他沉声道,“此刀确有问题。下官即刻查问工坊。”
“查?”郑元提高声音。
“三百把刀,若都有问题,狼骑营岂不是赤手空拳上阵?!凌使君,你这镇守使是怎么当的?!工坊监造是怎么管的?!”
他转向文吏:“记下:四月初五,核验狼骑营军械,新配直刀质量低劣,刃口崩缺。镇守使凌云、工坊监,监管不力,着记大过一次,罚俸三月。涉事工匠,杖三十,逐出工坊!”
“监军!”凌云抬头。
“此事尚未查明……”
“还要怎么查?”郑元将刀扔在地上。
“刀就在这儿!本官亲眼所见!凌使君,你若不服,大可上奏朝廷。不过在此之前,军法如山!”
他拂袖转身:“今日操练到此为止。狼骑营所有新刀收缴,重新检验。在合格军械配发前,不得出操!散了!”
骑兵们僵在原地。秃鹰看着地上的断刀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
凌云弯腰拾起刀,手指抚过崩缺的刃口,眼中闪过寒光。
巳时,工坊区。
胡瘸子脸色铁青,将一柄新刀固定在铁砧上,用小锤轻敲刀身,侧耳倾听。半晌,他抬起头:“使君,这刀……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刀身是咱们的钢,但刃口回火了。”胡瘸子指着刀身与刃口的交界处。
“您看这纹路,正常淬火,纹路是直的,这是弯的,明显是淬火后又用低温烧过,让刃口变软。而且做得巧妙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“能确定是故意的?”
“绝对是。”胡瘸子咬牙。
“咱们淬火用的是山泉,温度、时间都有定数。这刀淬火后又被烧过,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凌云沉默。三百把刀,一夜之间全部被动手脚,谁能做到?
“兵器库的钥匙,郑元有一把。”韩坚低声道。
“昨夜他亲兵以清点军械为由,进过库房。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就算有,他大可说是我们淬火工艺不精,推脱责任。”
“那怎么办?三百把刀全废了?”
“没全废。”胡瘸子道。
“刃口软了,但刀身还是好钢。重新淬火就行,不过得一把一把来,至少需要五天。”
“五天……”凌云沉吟。
“郑元不会给我们五天时间。他今天当众发难,就是要打击狼骑营士气,下一步很可能借机整顿工坊,安插他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监军府的传令兵到了:“监军有令:工坊所造军械质量低劣,即日起停工整顿。所有工匠集中查验技艺,不合格者清退。新聘工匠,需经监军府核准。”
果然。
胡瘸子急道:“使君!工坊不能停!春耕农具、城防器械、日常修缮,都指着工坊呢!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摆手让传令兵退下。
“胡瘸子,工坊明面上停工,暗地里……能不能继续?”
“暗地里?”胡瘸子一愣。
“炉火一开,烟囱冒烟,瞒不住啊。”
“不在城里。”凌云看向西山方向。
“山里不是有个废弃的铁矿洞吗?把核心工匠和要紧的炉具搬过去,在那干。城里工坊留些人做样子,打打铁锅菜刀,应付检查。”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凌云决断。
“韩坚,你带人协助搬运,夜里进行,避开郑元眼线。燕七,西山那边你熟,安排警戒。”
他又看向胡瘸子:“重新淬火的事,也在山里做。五天内,我要三百把好刀。”
“明白!”
同一日,未时,监军府。
郑元心情颇好,正在书房练字。亲兵队长进来禀报:“大人,工坊已勒令停工。工匠们怨声载道,但没人敢闹事。”
“凌云有什么反应?”
“去了工坊一趟,和胡瘸子说了会儿话,然后就回使君府了。没什么特别举动。”
郑元放下笔,嘴角勾起:“倒是沉得住气。不过,这才刚开始。”
他踱步到窗前,“狼骑营士气已挫,工坊停摆,下一步……该动动他那些屯田民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预备役名册不是报上来了吗?三千五百多人。”郑元冷笑。
“本官要逐一核对。你安排下去,明日开始,按名册叫人,到监军府问话。问籍贯,问来历,问担保人。只要有一处对不上,就是冒籍顶替,按律当遣返原籍,若原籍已毁,就送去朔州矿场做工。”
亲兵队长迟疑:“大人,三千多人,逐一问话,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郑元转身。
“就是要大张旗鼓地查,查得人心惶惶。等那些流民害怕了,自然会露出马脚。到时候,本官倒要看看,凌云怎么保他们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都查不出问题呢?”
“查不出?”郑元笑了。
“那就制造问题。那些流民里,总有几个胆小的、贪财的。你找人接触他们,许以钱财、许以户籍,让他们指认同乡是北狄奸细、是山匪余党。只要有三五个证人,本官就能把黑云城掀个底朝天。”
亲兵队长会意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“记住,要隐秘。”郑元叮嘱。
“别让凌云的人察觉。还有,北面那伙人,可以动了。让他们扮作马匪,袭扰黑云城北的屯田点。不必真打,放几把火,抢些粮食就行。等凌云出兵追击,我们再恰好发现那些马匪的落脚点,最好能缴获一些与黑云城往来的证据。”
“妙计!”亲兵队长佩服。
“属下这就联络。”
郑元重新提笔,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凌字,又缓缓划掉。
“凌云啊凌云,你以为扳倒王崇就能高枕无忧?这朝堂的水,深着呢。”
申时,使君府密室。
燕七带回最新情报:“郑元的亲兵在接触流民,专找那些孤身一人、无亲无故的。已经有三个人被叫去问话,回来时神色慌张。”
“问的什么?”
“问老家在哪,怎么来的,谁担保的,在黑云城做什么。”
燕七顿了顿,“有个人被问完后就收拾行李,说要离开。被我的人拦下了,一问,原来是郑元的人许诺,只要他指认两个同乡是北狄探子,就给他朔州的正式户籍,还赏十两银子。”
“好狠的招。”韩坚握拳。
“这是要制造内乱!”
凌云沉思片刻:“那三个人,可靠吗?”
“一个是老实的庄稼汉,吓坏了,一个是个瘸腿木匠,没答应,第三个……”
燕七压低声音,“是个赌棍,在朔州欠了债跑来的,已经动心了。”
“盯紧那个赌棍。”凌云道。
“另外,找人接触另外两人,告诉他们,只要他们如实说话,黑云城保他们平安,还给他们在城里安家。若郑元逼他们做伪证,让他们来告诉我,我自有办法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燕七继续道。
“北面那伙马匪有动静了,正在往野狐岭集结,约百余人。看装备,不像普通马匪,倒像是……边军逃兵。”
“郑元的人?”
“很可能。他们驻扎的地方,离郑元亲兵上次碰头的地点不到十里。”
凌云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野狐岭:“他们要动手了。目标应该是北面的屯田点,春耕刚下种,烧了田地,今年就绝收了。”
“要不要先发制人?”雷豹问。
“不,等他们动手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冷光。
“郑元想栽赃,我们就将计就计。韩坚,你带两百骑,今夜秘密出城,埋伏在野狐岭南面的黑松林。等马匪出动去烧田,你截他们后路。记住,要留活口,尤其是头目。”
秃鹰急道:“使君,让我去!狼骑营憋了好几天了!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郑元正盯着狼骑营,你们一动,他立刻知道。韩坚带的是野战营的轻骑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郑元不会注意。”
他看向秃鹰:“你有更重要的任务,郑元不是要逐一核对预备役名册吗?明天开始,你带着狼骑营的弟兄,去协助监军府问话。每个被叫去的人,你们护送往返。郑元的人若威逼利诱,你们就在外面听着,必要时……可以提醒一下。”
秃鹰眼一亮:“使君是说……”
“记住,是协助,不是干扰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“监军问话,我等自当配合。只是担心流民不懂规矩,冲撞监军,故派人维持秩序。合情合理。”
众人会意,这是要反监视。
“秦娘子。”凌云转向女子营统领。
“郑元盯上了工坊,医护队他暂时不会动。你趁机多做些准备,金疮药、止血散、绷带,有多少备多少。接下来,恐怕会有伤亡。”
秦娘子神色一凛:“我明白。”
“墨尘,周老先生。”凌云最后道。
“学堂那边,郑元迟早会查。圣贤书照教,但农工技艺的课……转到夜里,在民宅里开小班。学生分批次去,别太显眼。”
“是。”
一道道指令下达,密室内的气氛凝重而坚定。每个人都清楚,与郑元的这场暗斗,已到了关键时刻。
戌时,西山矿洞。
胡瘸子带着十二个核心工匠,正在连夜搬运炉具。山洞深处已架起三座炼铁炉,炉火映红了岩壁。
“胡师傅,这地方行吗?”一个年轻工匠担心。
“洞里通风不好,烟排不出去。”
“凑合吧。”胡瘸子擦了把汗。
“总比工坊被封强。使君说了,最多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朝廷的正式批文该下来了,到时候郑元就没理由再封工坊。”
“那这三百把刀……”
“连夜淬火。”胡瘸子看着堆成小山的直刀。
“使君给了五天,咱们三天干完。弟兄们,加把劲!不能让狼骑营的兄弟手无寸铁!”
工匠们应了一声,埋头干活。叮当的打铁声在矿洞中回荡,传出很远。
洞外,燕七安排的暗哨潜伏在树林中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远处,黑云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看似平静的夜色下,暗流已涌动至每一个角落。
而此刻的监军府,郑元正在听亲兵队长汇报。
“大人,那个赌棍答应了。条件是先付五两定金,事成后再给五两,外加朔州户籍。”
“给他。”郑元毫不犹豫。
“让他指认的那两个人,选好了吗?”
“选好了,是一对兄弟,从幽州逃难来的,性子烈,好控制。赌棍说,可以诬陷他们是北狄奸细,曾暗中与草原联络。”
“好。”郑元满意点头。
“明日问话时,你就带那赌棍进去,当场指认。本官会下令拿人。到时候,看凌云怎么处理,若他包庇,就是纵容奸细,若他严办,必寒了流民的心。”
“大人高明。”
郑元望向窗外夜色,嘴角噙着冷笑。
“凌云,本官倒要看看,你这根北疆的柱子,能撑多久。”
夜渐深,黑云城内外,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有人为守护家园不眠不休,有人为权谋算计彻夜难眠。
而远在京城的朝堂上,关于北疆的博弈,也正悄然推进。
李晟的密奏已送至御前,皇上看后,沉默了许久。
“传旨,着朔州都督李晟,暗中查证郑元与马匪勾结之事。若属实……不必请示,就地拿下。”
太监领旨退下。皇上揉着眉心,望向北方。
“凌云……你可别让朕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