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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:夜火交锋

作者:春风拂墙 当前章节:660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4 15:31

四月初六,寅时三刻,野狐岭。

韩坚带着两百轻骑,伏在黑松林的积雪中已近两个时辰。人马衔枚,蹄裹麻布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昨夜星月无光,此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山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
远处山坳里,马匪的营地隐约可见几点篝火。约百余人,正围着火堆取暖,马匹拴在旁边的树林里。

“头儿,都三更天了,还不动手?”一个年轻骑兵凑到韩坚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等。”韩坚眯着眼,盯着营地动静。

“郑元要他们烧田,必选天亮前人最困的时候。再等等。”

话音刚落,营地有了动静。马匪们开始收拾,给马匹上鞍,检查兵器。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,正在给手下分派任务:

“分三队。一队去北屯田点,烧粮仓和草料,二队去东屯田点,烧刚下的麦种,三队跟我,在中间策应。记住,烧完就走,别恋战!遇到守军,扔下几件东西就撤!”

“东西?”有手下问。

疤脸大汉从马鞍袋里掏出几块木牌,扔在地上。借着篝火光,能看清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汉字,黑云、凌、北狄等字样,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。

“这是郑大人给的。”疤脸冷笑。

“扔在现场,到时候朝廷来查,就说黑云城私通北狄,这些是联络信物。”

韩坚在林中听得真切,心中怒意翻腾。好个郑元,栽赃竟做到这般地步!

马匪分成三队,陆续出发。韩坚示意手下:放前两队过去,截第三队,那是匪首所在。

半刻钟后,第三队三十余骑慢悠悠出了营地,朝野狐岭南面缓行。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埋伏,队形松散,说说笑笑。

“就是现在!”韩坚低喝。

两百轻骑如鬼魅般从林中杀出!没有呐喊,只有马蹄踏碎积雪的闷响和弓弦振动声。第一轮箭雨过后,马匪已倒下十余骑。

“有埋伏!!”疤脸大汉惊怒,拔刀欲战,但黑云骑兵已冲入队中。这些轻骑是韩坚亲手训练的,擅夜战、擅奔袭,三人一组,配合默契。马匪虽凶悍,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瞬间溃散。

战斗在一炷香内结束。疤脸大汉被韩坚一刀背敲晕,其余马匪死伤二十余,俘获八人,只有寥寥几骑趁乱逃入山林。

“追不追?”副将问。

“不追。”韩坚下马,扯下疤脸大汉的面巾,果然是张汉人脸,左颊有道箭疤,像是行伍出身。

他搜身,从大汉怀中摸出一封信和一块腰牌。信是郑元亲笔,内容隐晦,但大意是事成之后,许你朔州军籍,赏银百两。腰牌则是监军府亲兵制式,背面刻着编号丙七。

“证据确凿。”韩坚收起信物。

“带走活口,撤回黑云城。前两队马匪应该快到屯田点了,我们抄近路截他们后路!”

“那田里的粮食……”

“田里早有准备。”韩坚翻身上马。

“使君岂会真让他们烧了春耕的种子?”

北屯田点。

三十余马匪摸到粮仓外。仓是新建的土坯房,堆着去岁剩余的草料和备用的麦种。两个守夜的农人靠在墙根打盹,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。

“点火!”马匪小头目下令。

几支火箭射向粮仓草垛。但箭矢刚离弦,粮仓四周突然竖起数十面滕盾!火箭钉在盾上,未能引燃。紧接着,盾后站起百余名弩手,全是女子营的成员,秦娘子亲自带队!

“放!”

弩矢如蝗。马匪猝不及防,瞬间被射倒一片。他们想撤退,但后方也出现了伏兵,是赵老三带的预备役,手持长矛,结成简易枪阵。

“中计了!撤!快撤!”

但为时已晚。东边的屯田点也传来喊杀声,显然另外一队马匪也遭遇了伏击。

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。两队马匪死伤过半,余者皆降。清点战场时,秦娘子在马匪尸体上搜出了那些木牌信物,冷笑一声,全部收好。

“秦统领,这些人怎么处置?”一个女子营队长问。

“绑了,押回城。”秦娘子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马匪。

“使君说了,要活的。郑元想栽赃,我们就用这些人证物证,反将他军!”

辰时,黑云城北门外。

郑元带着亲兵,早早等在城楼。他算准时间,马匪此时应该已得手,屯田点该起火了。只要看到火光,他就能以守备不力的罪名发难。

但左等右等,北方天际依然平静。反倒是城门方向传来喧哗,韩坚带着骑兵队回来了,马后还拖着二十几个捆成串的俘虏。

郑元脸色一变,快步下城。

“韩都统,这是……”他盯着那些俘虏,心中已猜到七八分。

“回监军。”韩坚抱拳,神色如常。

“昨夜有马匪欲袭我屯田点,被末将率部击溃。擒获匪首及余党共二十六人,请监军发落。”

“马匪?”郑元强作镇定。

“可查清来历?”

“正要禀报。”韩坚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和腰牌。

“从匪首身上搜出此物,似是……监军府的信物。”

郑元看到腰牌,瞳孔骤缩。他万万没想到,韩坚竟能生擒匪首,还搜出了证据!

“这……这定是匪徒伪造,意图栽赃!”他急道。

“韩都统,将此贼押来,本官亲自审问!”

“恐怕不妥。”凌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他不知何时到的,身边跟着墨尘、燕七,还有秦娘子押着的其他俘虏。

“监军。”凌云行礼。

“马匪夜袭,事关重大。按《朔律》,边城遇袭,当由镇守使、监军、朔州都督三方会审。下官已飞报李都督,想必李都督已在赶来途中。”

郑元脸色铁青。李晟若来,必会彻查,届时……

他正想说什么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朔州边军疾驰而至,为首者正是李晟!他竟来得如此之快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
“李都督!”郑元勉强挤出笑容。

“您怎么……”

“本督接到急报,说黑云城遇袭,特来查看。”李晟下马,扫了一眼那些俘虏,目光落在郑元脸上。

“郑监军,听说匪徒身上有监军府的信物?”

“那、那是伪造……”

“是不是伪造,一审便知。”李晟挥手。

“将匪首带上来!”

疤脸大汉被押到跟前。他看到郑元,眼神闪烁,低头不语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李晟声音不大,却透着威严。

“你受谁指使,袭击黑云城屯田点?如实招来,或可免死。”

疤脸大汉浑身一颤,偷偷瞄向郑元。郑元眼中厉色一闪,微微摇头。

这一幕被李晟尽收眼底。他冷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:“郑元接旨。”

郑元一愣,慌忙跪下。在场众人也齐齐跪倒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查原朔州司马、现黑云城监军郑元,勾结马匪,意图栽赃边城守将,其心可诛。着朔州都督李晟,即刻将郑元革职拿问,押解入京,交三法司会审。钦此。”

圣旨念完,全场死寂。

郑元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身后的亲兵想动,被朔州边军瞬间制住。

“郑元,你还有何话说?”李晟收起圣旨。

“冤枉……臣冤枉……”郑元挣扎着。

“定是凌云诬陷!李都督,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!”

“一面之词?”李晟从韩坚手中接过那封信。

“这是你的笔迹吧?需要找笔迹先生核对吗?还有这腰牌,监军府亲兵丙字号第七块,编号可是录在兵部档案的。你要不要查查,这块牌子现在应该在谁手里?”

郑元语塞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早已落入圈套,从马匪集结,到夜袭计划,再到证据被搜,一切都在对方算计之中!

“带走。”李晟挥手。

朔州边军上前,扒去郑元官服,戴上枷锁。这位前监军失魂落魄,被押上囚车时,还死死盯着凌云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……”

凌云平静地看着他:“监军,多行不义必自毙。”

囚车远去。李晟这才转向凌云,抱拳笑道:“凌兄,受委屈了。”

“多谢李都督及时援手。”凌云还礼。

“只是……皇上如何得知郑元之事?”

“你那密信一到,我就加急送京了。”李晟压低声音。

“朝中早有风声,说王崇余党不甘失败,欲在北疆生事。皇上一直暗中关注,郑元一动,就落入了网中。这次圣旨来得这么快,也是皇上早有准备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不过,郑元虽除,朝中盯着黑云城的人还有不少。凌兄,接下来你要更加小心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

巳时,监军府被查封。

墨尘带人清点郑元留下的物品。除了些金银细软,还在书房暗格里找到几封密信,是朝中某位御史与郑元的往来,内容涉及如何罗织罪名扳倒黑云城。

“这位刘御史……是清流领袖张谦的门生。”墨尘皱眉。

“怎么会……”

“朝堂之事,盘根错节。”凌云将密信收起。

“此事先压下,不必声张。郑元倒了,那些人会暂时收敛。我们抓紧时间,巩固根本。”

“那这些俘虏……”

“马匪头目和郑元的亲兵,交给李都督带回朔州审理。普通马匪,审问清楚,若无大恶,可编入预备役,告诉他们,在黑云城种田当兵,好过当匪送死。”

“只怕他们不服管束。”

“让秃鹰去管。”凌云道。

“都是江湖出身,他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。”

正说着,周小鱼匆匆跑来:“使君!那个赌棍……招了!”

原来,今早郑元被拿下的消息传开,那个受收买要诬陷同乡的赌棍吓破了胆,主动找到巡查的秃鹰,坦白了一切,还交出了郑元亲兵给的五两银定金。

“带他来。”凌云道。

赌棍被押来,跪地磕头如捣蒜:“使君饶命!小的鬼迷心窍,收了郑元的钱……小的愿指证郑元,求使君给条活路!”

“你要指证的不是郑元,是你自己的贪心。”凌云看着他。

“那对幽州兄弟,差点因你丧命。你说,该怎么赎罪?”

“小的……小的愿做牛做马……”

“牛马不需要。”凌云摆手。

“罚你清扫全城茅厕三个月,工钱扣半。三个月后若改过,可留,若再犯,逐出黑云城,永不收留。”

赌棍千恩万谢地退下。那对幽州兄弟被带来,得知原委后,哥哥气得要打人,被弟弟拉住。

“使君为我们做主,我们感激不尽。”弟弟较沉稳。

“往后我们兄弟的命,就是黑云城的。”

“好好种田,好好当兵,就是报答。”凌云温言道。

“去吧,今日之事,不要外传。黑云城要的是团结,不是猜忌。”

兄弟俩重重点头,退下时眼中已有泪光。

午时,李晟要返朔州。

临行前,他私下对凌云道:“凌兄,皇上让我带句话给你,黑云城是北疆的钉子,钉稳了,朕才能安心。”

“臣定不负皇上所托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晟神色严肃。

“北狄那边,最近不太平。赫连狰虽与我们有约,但他压不住底下所有部落。探马来报,有几个小部落正在集结,可能想趁春荒南下抢掠。你要早做准备。”

“下官已有防备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李晟翻身上马。

“朝廷的正式批文,月底前会到。届时黑云营的编制、粮饷都会确定。在这之前……撑住。”

马蹄声远去。凌云站在城门口,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。

郑元虽除,但危机并未过去。朝中仍有敌视者,北狄仍有威胁,黑云城自身也还脆弱。

但至少,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。

“使君。”韩坚走来。

“狼骑营的新刀,胡师傅说今天能淬完最后一批。”

“好。”凌云转身。

“传令各部,申时正,北校场集合。我要亲自将刀发还给狼骑营的弟兄。”

申时,北校场。

狼骑营三百骑兵列队肃立。虽然站了一上午,但无人抱怨,郑元倒台的消息已传遍全城,人人振奋。

凌云站在将台上,身后亲兵抬着十口木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是重新淬火打磨的直刀,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幽幽青光。

“弟兄们。”凌云开口,声音传遍校场。

“这几日,委屈你们了。”

秃鹰带头喊:“为黑云城,不委屈!”

三百人齐吼:“不委屈!”

“刀,是军人的胆。”凌云走下将台,从箱中取出一把刀,双手捧给秃鹰。

“前几日刀出了问题,是我的责任。今日,刀还给你们,是好刀,淬了火,开了刃,能砍北狄的弯刀,能守黑云城的城墙。”

秃鹰接过刀,拔刀出鞘。刃口寒光流转,屈指一弹,清越龙吟。他单膝跪地:“狼骑营,誓死效忠使君!效忠黑云城!”

三百人齐跪:“誓死效忠!”

凌云一一扶起前排的士兵,将刀递到每个人手中。这个仪式很慢,但他做得认真。每递出一把刀,就说一句,拿稳了、好好用、黑云城靠你们守。

夕阳将人影拉得很长。秦娘子带着女子营站在校场边缘,默默看着。墨尘、周如晦、胡瘸子、杜仲……所有黑云城的人,只要走得动的,都来了。

他们看到,那些接刀的汉子,有的眼眶红了,有的手在抖,但没有一个人低头。

最后一把刀发完,凌云重新走上讲台。

“从今日起,黑云营正式建制。”他声音洪亮。

“韩坚为城防都统,雷豹为野战都统,赵老三为预备役都统,秃鹰为游骑都统。每都定额一千,合计四千。这是朝廷许给我们的兵额,也是我们守城的底气。”

“但我要说的是,黑云城能在北疆立足,靠的不是这四千兵额,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!是种田的农人,是打铁的工匠,是教书的先生,是救人的大夫,是持弩的女子,是读书的孩子!”

他环视全场:“郑元想让我们内乱,我们偏要更团结!北狄想让我们低头,我们偏要站得更直!朝中有人看我们不顺眼,我们就用实实在在的战功、用北疆的安宁,告诉他们,黑云城,不是匪窝,是汉人在北疆的家!”

“家园!家园!家园!”吼声如雷,震得城墙似乎都在颤动。

夕阳终于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。

校场上点燃了篝火。炊事队抬来了热汤和饼子,女子营唱起了十寨的山歌,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笑。

暂时,没有监军的刁难,没有马匪的威胁,没有朝堂的暗箭。

只有这座城,这些人,这片刚刚解冻的土地。

凌云坐在篝火旁,接过秦娘子递来的热汤。燕七吊着伤臂坐在他左侧,韩坚、雷豹等人围坐一圈。

“使君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韩坚问。

“春耕要抓紧,工坊要复工,学堂要扩招。”凌云喝了口汤。

“另外……我想在黑云城北五十里处,建一座烽燧哨站。前出警戒,若有北狄来犯,可提前预警。”

“会不会太冒险?哨站孤悬在外,容易被拔。”

“所以要建得坚固,常驻一队游骑。”凌云看向秃鹰。

“这事交给你。选五十个机灵的弟兄,轮流驻守。一旦有警,烽火为号。”

秃鹰重重点头:“包在我身上!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凌云放下汤碗。

“周小鱼。”

少年从人群中站起:“使君。”

“你算术好,从明日起,跟着墨尘学理政。黑云城越来越大,账目、户籍、物资调度,需要年轻人接手。”

周小鱼愣了愣,继而郑重行礼:“小鱼定不负使君所托!”

篝火噼啪,映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。

远处,城墙上的哨兵换了岗。新上岗的士兵挺直腰背,望向北方黑暗的草原,那里,危机并未消失,但至少今夜,他们可以暂时安心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皇宫御书房内,皇上看着李晟的奏报,微微点头。

“凌云……倒是个能用的。”

他提笔,在一份空白任命状上写下几行字,盖上了传国玉玺。

那份任命状,将在十日后抵达黑云城。

届时,这座北疆孤城的命运,将迎来新的转折。

但此刻,篝火旁的人们还不知道。

他们只知道,春天真的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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