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城北五十里，鹰嘴岩哨站。
瞭望塔高五丈，以圆木搭建，顶端四面开窗，可俯瞰方圆二十里草原。哨长石虎，原十寨猎手，现狼骑营队正。
正用李晟送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北方。镜筒里，草原已从盛夏的深绿转为苍黄，秋风吹过，草浪起伏如海。
“石队，有动静！”身旁哨兵压低声音。
石虎调转镜筒。北面天际线上，烟尘扬起。不是牧民迁徙的那种散漫烟尘，而是成片、成线，在草原上拖出数条长长的土黄色带子。
他心中一凛，细数烟尘来源：正北一道，西北两道，东北一道……至少四股兵马在同时移动，规模都不小。
“点火！三堆烽烟！”石虎下令。
哨兵迅速点燃准备好的柴堆，湿柴混着狼粪，升起浓黑笔直的烟柱。三堆烽烟，代表大股敌军来袭，数量不明。
几乎同时，西北方向的野狐岭哨站也升起了烽烟。两道黑烟在秋日晴空下格外刺目。
石虎抓起铜锣猛敲，哨站内十五名游骑迅速上马。
“老五，你带三人回城报信！其余人，跟我前出侦察！”石虎翻身上马。
“记住，只看不战，摸清人数、装备、主将旗号就撤！”
十二骑冲出哨站，如离弦之箭没入草原。
同一时辰，黑云城使君府。
凌云正在看周小鱼整理的秋收账册。今春新垦的三千亩田地，夏收麦子十二万斤，秋收救荒苋八万斤，加上朝廷拨付和商路交易，城中存粮已突破四十万斤，够九千军民吃到明年夏收。
工坊区规模扩大了一倍。胡瘸子带人改良了炼铁炉，月产生铁可达五千斤，其中三成可炼成钢。
新打造的制式直刀、长矛、箭头，除了自用，还能通过白河镇商路卖往北疆各处汉人村寨，换回牲畜、药材、布匹。
学堂学生增至五百人，分日夜两班。周如晦将朝廷新颁的《农桑辑要》《军械图说》编成教材，连女子营也要定期上课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“报——！”传令兵冲进议事厅，
“鹰嘴岩、野狐岭双烽点燃！石虎队正前出侦察！”
凌云霍然起身：“敲警钟！全城戒备！”
当当当急促的钟声瞬间传遍全城。
城墙上，韩坚已在指挥布防。雷豹的野战营迅速集结，赵老三的预备役开始搬运滚木礌石，秦娘子的弩队登上箭塔。百姓们没有慌乱，按演练过多次的预案，老弱妇孺进入内城避难所，青壮协助守城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石虎带着满身尘土冲回城中。
“使君！”他单膝跪地，气喘吁吁。
“北狄大军！至少……至少三万骑！分四路南下，主将是……是新单于赫连狰！”
议事厅内一片死寂。
三万骑。黑云城全部可战之兵不过四千，加上预备役也就六千。兵力悬殊，整整五倍。
“赫连狰……”凌云握紧剑柄。
“他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墨尘急问：“不是说今年北狄内乱，无力南侵吗？”
“内乱已平。”石虎喘匀了气。
“探子抓了个掉队的狄兵，审问得知：赫连狰用咱们给的那些证据，扳倒了赫连狂后，又用三个月清洗了反对他的部落。如今他大权在握，被各部共推为新单于。这次南侵……是立威之战。”
“立威……”韩坚冷笑。
“拿我们黑云城开刀？”
“不止。”石虎神色凝重。
“那狄兵说，赫连狰放言要踏平黑云城，直取朔州，重现祖先荣光。他还联络了西羌、高句丽，说要在入冬前瓜分北疆。”
凌云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黑云城划向朔州：“赫连狰若真有三万骑，完全可以绕过我们，直扑朔州。为何要先打黑云城？”
“因为恨。”秃鹰咬牙道。
“咱们扳倒王崇，断了狄人和朝廷的暗线，又屡次挫败北狄，成了草原上的眼中钉。赫连狰要立威，必须先拔了咱们这颗钉子。”
“还有，李将军昨日密信说，朝中有人暗中联络北狄，许诺若赫连狰拿下黑云城，朝廷可默许北狄占据此地，作为缓冲。”燕七补充道。
“又是卖国求荣的把戏。”雷豹怒道。
“使君，咱们怎么办？守？守得住吗？”
所有人都看向凌云。
凌云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守，必须守。但不能只守。”
“使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赫连狰兵分四路，看似气势汹汹，实则犯了兵家大忌。”凌云指着地图上四道箭头。
“草原广袤，三万骑分散，每路不过七八千。若我们能集中兵力，先破其一路，挫其锐气，或可打乱他全盘部署。”
“可我们只有四千……”
“四千对八千，兵力依然劣势。但我们是守城方，有城墙、有弩机、有火药。”凌云眼中闪过寒光。
“更重要的是，我们知道赫连狰的性子。此人多疑，好面子，受不得激。若能诱他分兵，或引他轻敌冒进，就有机会。”
他转身下令：“韩坚，城防交给你，按最高战备。雷豹，野战营全部上墙，分四班轮守。秦娘子，弩队集中北墙，专射敌骑。赵老三，预备役分成两队，一队搬运物资，一队随时准备补位。”
秃鹰急问：“使君，我们狼骑营呢？”
“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凌云看向他。
“三百狼骑，全部轻装，带三日干粮，今夜子时出城。不参与守城，专在外围游击，袭扰北狄粮道，劫杀小股部队，放火焚营。记住，一击即走，绝不恋战。我要你们像草原上的狼群，让赫连狰睡觉都不得安生。”
“明白！”
“燕七。”凌云最后道。
“你带所有斥候，盯死四路北狄军动向，尤其是赫连狰本部所在。我要知道他每晚扎营的位置、兵力分布、粮草囤积处。”
“遵命！”
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达。黑云城这架战争机器，在沉寂大半年后，再次全速运转起来。
九月二十，午时。
北狄前锋抵达黑云城北三十里。约五千骑，在草原上铺开黑压压一片。他们没有立即攻城，而是在射程外扎营，显然在等待主力。
城墙上，守军严阵以待。新造的床弩已架上箭塔，每架配重箭五十支，可射二百步。
投石机备好了碎石和火油罐。胡瘸子研制的震天雷堆积在墙后，那是用陶罐装填火药铁砂，点燃投掷，五步内人马俱碎。
秦娘子的弩队伏在垛口后，每人身边放着三壶箭，每壶三十支。女子们脸色发白，但无人退缩。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小声问旁边的老兵：“叔，咱们能守住吗？”
老兵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嘴：“怕啥？之前赫连狂七千人都没打下来，现在照样让他们碰一鼻子灰！”
话虽如此，但当北狄大营升起炊烟，连绵数里的营帐在暮色中如黑色蘑菇般铺开时，城墙上还是弥漫着压抑的气氛。
太多了。放眼望去，全是敌人。
九月廿一，赫连狰主力抵达。
三万北狄骑，加上随军的奴隶、仆从、牛羊，队伍绵延十里。中军大帐设在黑云城正北五里处的高坡上，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池。
赫连狰，如今该称大单于了，站在坡顶，望着那座青石城墙。他比以前更显威仪，金狼皮大氅，腰佩镶宝石的弯刀，左耳的三枚银环换成了赤金。
“这就是黑云城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“让赫连狂损兵折将，让王崇身败名裂的地方。”
身旁的万夫长躬身：“单于，探马来报，城中守军不过四五千，城墙虽坚，但咱们有三万儿郎，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他们！”
“淹？”赫连狰冷笑。
“你去淹一个试试？凌云要是这么好对付，早就死了十次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传令，前军五千，明日辰时开始攻城。不必强攻，试探虚实即可。另派三千骑绕到城南，看看有没有暗道或薄弱处。再派两千骑去东西两面佯攻，分散守军兵力。”
“单于，何不全军压上，一鼓作气？”
“你懂什么？”赫连狰瞥了他一眼。
“攻城战，最忌急躁。黑云城存粮充足，工事完备，强攻伤亡必大。我要慢慢磨，磨到他们箭尽粮绝，磨到他们人心涣散。到时候……不战而屈人之兵，才是上策。”
他望向城南方向，嘴角勾起：“况且，朝中那位大人答应的事，也该兑现了。”
同一夜，子时，黑云城南二十里。
秃鹰的三百狼骑潜伏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。他们已经出来两天，袭扰了三支北狄运粮队，烧毁粮车二十余辆，毙敌百余。但自己也折了三十多人，马匹也疲乏了。
“头儿，还干吗？”一个年轻骑手舔着干裂的嘴唇。
“弟兄们累了，马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秃鹰盯着远处的北狄营火：“再干一票大的。看见那处大营了吗？那是北狄后军，囤着粮草辎重。咱们放把火，够赫连狰肉疼半个月。”
“可那营里少说两千人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秃鹰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，那是胡瘸子给的引火罐，内装火药硫磺，见风就燃。
“分三队。一队在东面放箭佯攻，吸引守军，二队在西面点火烧帐篷，三队跟我，直冲粮垛。得手就撤，别恋战。”
狼骑们默默检查装备。箭矢已不多，每人只剩五六支，刀也卷了刃，马匹喘着粗气。但没人说撤退。
他们是狼骑营，是黑云城伸在外面的爪子。爪子钝了，也要挠敌人一脸血。
寅时初，行动开始。
东面突然响起喊杀声，数十支火箭射入北狄大营。守军果然被吸引，纷纷向东集结。西面紧接着火起，帐篷接连燃烧。
混乱中，秃鹰带五十骑如尖刀般刺入营地，直扑中央粮垛。守粮的狄兵猝不及防，被砍倒一片。狼骑们将引火罐掷向粮垛，火势瞬间冲天！
“撤！”秃鹰高喊。
但就在这时，营地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！伏兵！他们中计了！
“哈哈哈哈！”
一个北狄将领骑马走出家门。
“单于早就料到你们会来劫粮！给我围住，一个不留！”
至少一千骑从四面合围。狼骑营陷入绝境。
秃鹰独眼血红：“弟兄们，拼了！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五十对一千。血战开始。
狼骑们结圆阵死战，刀光如雪，鲜血泼洒。不断有人倒下，但无人投降。一个狼骑被长矛贯穿胸膛，临死前抱住敌骑的马腿，用最后力气将短刀捅进马腹。
秃鹰连斩七骑，左肩也中了一箭。他挥刀砍断箭杆，嘶声大吼：“往南突围！能走一个是一个！”
剩下的二十余骑奋力向南冲杀。箭矢如雨，不断有人落马。最后冲出重围时，只剩八骑，人人带伤。
秃鹰回头望去，粮垛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但那些没能冲出来的弟兄，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中。
三百狼骑，活着回去的，不到一百。
九月廿二，辰时，攻城开始。
五千北狄兵推着三十架云梯、十辆冲车，缓缓逼近北城墙。后方，三千弓手列阵抛射，箭雨如蝗虫般覆盖城头。
“举盾！”韩坚嘶吼。
木盾、滕盾、门板纷纷举起。箭矢钉在盾面上，发出密集的咚咚声。仍有箭矢穿过缝隙，守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，医护队冒着箭雨将伤员拖下城墙。
待北狄兵进入百步，秦娘子一声令下：“弩队——放！”
三百弩手同时射击。弩矢力道极大，专射无甲部位。冲在最前的北狄兵如割麦般倒下，但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前进。
八十步，床弩开始发射。臂粗的弩枪呼啸而出，一枪能贯穿三四人，将云梯拦腰射断。
五十步，投石机抛掷碎石。拳头大的石块如冰雹砸下，中者头破血流。
三十步，滚木礌石推下城墙。北狄兵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。
攻城持续了两个时辰。北狄军伤亡近千，未能登上城墙一步。但守军也付出了代价，弩箭消耗三成，滚木礌石用去大半，伤亡三百余人。
午时，北狄鸣金收兵。
城墙上，守军抓紧时间吃饭、包扎、补充箭矢。秦娘子清点弩队，少了二十七人，都是被流矢所伤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腹部中箭，血流不止，杜仲紧急手术，但能不能活，看天命。
“使君，箭矢不够了。”韩坚汇报。
“按这个消耗速度，最多再撑三天。”
“工坊在加紧赶制。”凌云望向城外北狄大营。
“但更麻烦的是……赫连狰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们疲惫，等箭尽粮绝，等……”
凌云忽然转头，“燕七，城南有什么动静？”
燕七刚从南墙过来：“有一支北狄骑兵在城南十里外徘徊，约两千骑，但不攻城，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内应。”凌云眼神骤冷。
“郑元虽除，但朝中还有人想我们死。传令赵老三，预备役全部上城南墙，严查任何可疑之人。尤其是……从朔州方向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南门守军急报：“使君！朔州方向来了一支运粮队，说是李都督派来的援粮！”
众人一愣。李晟确实说过会送粮，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？
凌云快步登上南城墙。果然，一支约百人的车队正从南面官道驶来，车上插着朔州边军的旗号。但仔细看，那些押运的士兵衣甲不整，队形散乱，不像正规边军。
“不对劲。”燕七低声道。
“李将军的人，我认得几个。这些人……面生。”
“开侧门，放车队进来。”凌云下令，“但让雷豹带五百人埋伏在门内。一旦有变，立刻关门。”
侧门缓缓打开。运粮车队缓缓入城。第一辆车刚过门洞，车夫突然掀开车上篷布，里面不是粮食，是满车的干草硫磺！
“点火！！”车夫嘶吼。
几乎同时，那些押运兵拔出兵器，扑向守门士兵！更远处，城南徘徊的那两千北狄骑兵开始冲锋！
“关门！！”雷豹怒吼。
埋伏的野战营士兵蜂拥而出，与内应激战。城门处的绞盘被破坏，铁闸卡在半空，关不严了！北狄骑兵已冲到二里外，马蹄声如闷雷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南城墙上的预备役纷纷跳下城墙，用身体堵门！赵老三冲在最前，用肩膀顶住门扇：“顶住！死也要顶住！！”
更多预备役士兵扑上来，人叠人，肉贴肉，硬生生用身体将城门重新合拢！绞盘旁的工匠拼命抢修。
城外，北狄骑兵撞在门上，发出巨响。门后的士兵被震得口鼻溢血，但无人后退。
“放箭！！”秦娘子带弩队赶到南墙，箭雨倾泻而下。
内应很快被肃清，那个假车夫被生擒。但城门的伤亡触目惊心，三十多个预备役士兵被活活震死，赵老三肋骨断了三根，昏迷不醒。
城门终于重新关上、落闸。城外的北狄骑兵见无隙可乘，悻悻退去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，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挫败。
当夜，使君府医营。
赵老三醒了过来，第一句话就问：“门……关上了吗？”
“关上了。”凌云握着他的手。
“老三，你救了全城。”
赵老三咧嘴想笑，却咳出血沫：“值了……老子这条命，早该死在黑云寨了。多活了这么久，赚了……”
他抓住凌云的手，用力道：“使君……一定要守住……咱们的城……”
手缓缓松开，呼吸停止。
这个从鹰嘴岩寨就跟过来的莽汉，这个总是嚷嚷着杀十个够本的糙爷们，用最惨烈的方式，践行了誓言。
医营内一片死寂。杜仲默默拉过白布，盖住赵老三的脸。
凌云转身走出医营。门外，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、秃鹰……所有还活着的核心层都在。
“使君，接下来……”韩坚声音沙哑。
凌云望向北方。那里，北狄大营灯火通明，连绵如星河。
“赫连狰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。”他缓缓道。
“明日，他会发动总攻。我们只有一夜准备。”
“怎么准备？箭矢将尽，滚石用光，弟兄们死伤近千……”
“用火。”凌云眼中映着远处营火。
“胡瘸子，你还有多少震天雷？”
“两百个。”
“全部搬到北城墙。韩坚，将剩余的火油集中在北门。雷豹，野战营全部上墙，准备白刃战。秦娘子，弩队箭矢集中给神射手，其余人……发刀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还有，打开武库，将所有能用的兵器，哪怕是菜刀、柴刀、铁锹，全部发给百姓。告诉他们，城破之日，无人能活。与其等死，不如拼命。”
秃鹰独眼通红：“使君，我们狼骑营还能战！”
“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凌云看向他。
“今夜子时，你们从西门出城，绕到北狄大营后方，放火烧他们的马厩。不必回来，烧完之后，往西撤，去朔州找李晟。告诉他，黑云城若破，请他务必守住朔州，绝不能让北狄南下。”
“使君！我们要与城共存亡！”
“死，要有价值。”凌云一字一顿的说。
“狼骑营是黑云城的种子。你们活着，黑云城就不算亡。去吧，这是军令。”
秃鹰跪地，重重磕了三个头，起身时，独眼含泪。
众人散去准备。凌云独自走上北城墙，望着城外那片死亡的海洋。
夜风凛冽，带来草原的草腥味，也带来隐约的马嘶声。
明天，将是血战。
他按着剑柄，轻声自语：“月姬姑娘，沈泉兄弟，赵老三……黄泉路上慢些走。很快，就有更多兄弟去陪你们了。”
远处，北狄大营传来苍凉的号角声。
那是进攻的前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