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三,卯时初,黑云城北墙。
最后一线夜色褪去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尚未清理,凝固的血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守军已全员就位。雷豹的野战营分守四门,重点在北,韩坚指挥城防器械,秦娘子的弩队只剩二百三十余人,箭矢已精确分配到每个人,神射手得三十支,其余人十五支,预备役填满了所有空缺,他们大多没有铠甲,只握着简陋的兵器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凌云一身黑色皮甲,按剑立在北门城楼。他左侧站着墨尘,腰间挂了把生锈的腰刀。
右侧是周小鱼,少年背着一捆令旗,手中紧握算盘,负责记录战况、调配物资。
“使君,震天雷全部分配到位。”胡瘸子瘸着腿爬上城楼,满眼血丝。
“按您吩咐,每五步放一个,引线做了防潮处理。火油集中在北门和东西两处拐角,够烧三轮。”
“干粮和水呢?”
“每人发了三块饼,一袋水。”墨尘接话。
“医营那边,杜先生把所有草药都搬出来了,但……绷带不够了,只能拆百姓的衣服。”
凌云点头,望向城外。
北狄大营开始骚动。炊烟升起,战马嘶鸣,士兵集结的号角声此起彼伏。三万大军如一头苏醒的巨兽,缓缓舒展肢体。
辰时正,战鼓擂响。
没有试探,没有佯攻。赫连狰第一波就投入了一万兵力,分三个方向同时进攻!北面主攻,东西两翼策应,城南留了五千骑机动,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!
“床弩预备——!”韩坚嘶吼。
二十架床弩同时发射,弩枪呼啸着扎入敌阵,犁出血肉沟壑。但北狄军太多了,前仆后继,如潮水般涌来。
八十步,弩队齐射。箭雨落入人群,溅起一片血花,但潮水只是稍稍一滞,继续向前。
六十步,投石机抛掷最后的碎石。石块砸倒一片,很快被后来者踏过。
四十步,震天雷开始投掷。陶罐落地爆炸,火光裹挟铁砂四射,方圆五步内人仰马翻。北狄军第一次出现明显混乱,他们没见过这种武器。
但混乱只持续了片刻。督战队在后方砍杀退缩者,逼着士兵继续冲锋。云梯架上城墙,冲车开始撞击城门。
“滚木!金汁!”雷豹在城头奔走。
可滚木昨天就用完了,金汁只剩最后几锅。守军开始用一切能用的东西,砖块、瓦片、甚至铁锅,往下砸。
白刃战在城墙各处爆发,守军与爬上来的北狄兵短兵相接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秦娘子带着弩队在垛口后点射攀城的敌人。她的箭法极准,专射云梯上的敌兵,一箭一个。但箭矢在迅速消耗,很快,神射手的箭囊也空了。
“没箭了!”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喊。
秦娘子咬牙,抽出腰间的短刀:“上刀!把敌人赶下去!”
女子营的姑娘们握紧刀,她们练过劈砍,但真正面对凶神恶煞的北狄兵时,手还是在抖。
一个北狄兵刚翻上垛口,就被三个女子扑上去,乱刀砍死。但更多的敌兵爬上来,城头防线开始动摇。
“预备役上墙!”凌云拔剑。
“周小鱼,你下去!”
“我不!”少年红着眼,举起一块砖头砸向爬上来的敌兵。
“我也是黑云城的人!”
凌云来不及多说,一剑刺穿一个刚露头的敌兵,转身冲向缺口。那里已有十余个北狄兵站稳脚跟,正在扩大突破口。
剑光如电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。凌云在敌群中左冲右突,韩坚、雷豹从两侧支援,三人硬生生将缺口堵住。但更多的云梯在架设,更多的敌兵在攀爬。
巳时,城防开始崩溃。
东墙一段被突破,三十多个北狄兵冲上城墙,守军节节败退。关键时刻,墨尘带着一队工匠冲上去,这些打铁的汉子挥舞着铁锤、火钳,与敌兵肉搏。一个老工匠被弯刀砍断手臂,却用另一只手将烧红的火钳捅进敌人眼眶。
西墙,秦娘子的女子营死守一处箭塔。箭矢用尽就用弩机砸,弩机砸烂了就挥刀。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砍倒,临死前抱住敌人的腿,让同伴有机会一刀捅穿敌兵后心。
北门处,冲车在撞击城门。包铁木门已变形,门后顶门的士兵被震得口鼻溢血。胡瘸子带人将最后几罐火油从门缝泼出,点火。冲车燃起大火,但很快被北狄军用沙土扑灭。
“使君!守不住了!”雷豹满脸是血,左肩插着半截箭杆。
“弟兄们死伤过半,箭矢用尽,滚石没了……”
凌云一剑劈翻一个敌兵,喘着粗气望向城外。北狄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,赫连狰的中军大旗在高坡上纹丝不动。这个新单于在等,等黑云城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“还能动的,全部退往内城!”凌云嘶吼。
“按第二预案,巷战!”
“那城墙……”
“城墙守不住了,但城还在!”凌云一脚踢翻一架云梯。
“内城有石墙,有街垒,有陷阱!我们要让赫连狰每进一步,都付出血的代价!”
命令传下,守军开始且战且退。北狄军终于登上城墙,发出胜利的欢呼。
但他们的欢呼很快变成惨叫,城墙上埋了最后一批震天雷,撤退的守军点燃引线,爆炸声接连响起,刚占领城墙的北狄兵死伤惨重。
但这只是迟滞。越来越多的北狄兵涌入城内。
午时,内城石墙。
这是黑云城最后一道防线。石墙高两丈,是以原朔方城内城为基础加固的,墙后是使君府、医营、学堂、粮仓等核心区域。能退回来的守军不足两千,百姓中能战的青壮也全部上墙。
城外,北狄军开始清理街道,准备攻打内城。赫连狰终于从高坡下来,在亲兵护卫下骑马入城。他望着那座最后的石墙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“单于,再攻一次,必能破城!”万夫长请战。
“不急。”赫连狰摆手。
“让儿郎们歇歇,吃点东西。墙里的人……已是瓮中之鳖。”
他顿了顿:“派人喊话,只要凌云开城投降,本单于可饶全城百姓不死。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”
劝降的声音很快传到内城。
墙头上,守军沉默。百姓们看向凌云。
“使君……”一个老农颤声。
“要不……降了吧?还能活命……”
“活命?”秦娘子冷笑。
“北狄人说的话能信?城破了,男人被杀,女人为奴,孩子当牲口养!你们忘了之前的惨状了吗?!”
老农低下头。更多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哪怕是菜刀、锄头。
凌云走到墙头,望着城下的赫连狰。
两人隔空对视。
“凌使君。”赫连狰开口,声音洪亮。
“你我本是盟友,去岁还曾合作。何必走到这一步?投降吧,我保你性命,保你部下性命。黑云城的百姓,可迁往朔州安置。”
“单于的好意,心领了。”凌云朗声回应。
“但黑云城的汉人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。”
“何必呢?你守不住了。”
“守不住城墙,但守得住气节。”凌云拔剑,剑指苍天。
“黑云城八千军民在此!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“城在人在!城亡人亡!!”吼声从墙头炸开,震得瓦砾簌簌落下。
赫连狰脸色阴沉,缓缓抬手:“攻城。”
最后的战斗开始。
内城石墙比外墙矮,守军也更少。但这里聚集了黑云城最不屈的灵魂。没有箭矢就用砖石砸,没有滚木就用开水烫,没有兵器就用牙齿咬。
秦娘子的女子营守在墙头,她们拆了学堂的桌椅当滚木,拆了医营的床板当盾牌。一个女孩被流矢射中胸口,倒下前将最后一壶开水泼向爬墙的敌兵。
墨尘带着工匠在墙后架起最后三架床弩,那是从外墙拆下来的,弩枪只剩十支。每发射一次,都能贯穿数人。
周小鱼带着几个大孩子在墙下熬制金汁,少年瘦小的肩膀抬着大桶,手被烫出水泡也不吭声。
胡瘸子在使君府前埋设最后一批震天雷,那是工坊最后的库存。他瘸着腿,一锹一锹挖坑,嘴里喃喃:“炸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……”
杜仲在医营里,伤员已挤满每一个角落。没有草药了,他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包扎,用烧红的铁烙烫止血。
一个士兵腹部被剖开,肠子流了出来,杜仲用手塞回去,用针线缝合。士兵疼得昏死过去,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我还能……上墙吗?”
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内城门口。北狄军用巨木撞击包铁木门,门后的守军用人墙顶住。不断有人被震死,后面的人补上。门缝开始渗血,那是顶门士兵被震出的血。
“使君!门要破了!”韩坚嘶吼。
凌云看向胡瘸子。老铁匠点头,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。
“撤!所有人撤进门内!”凌云下令。
守军迅速退入内城街道,在街垒后埋伏。胡瘸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埋在门后的震天雷,瘸着腿跑向掩护处。
“轰——!!!”
惊天动地的爆炸!内城门被炸得粉碎,连同一段城墙坍塌!冲在最前的数百北狄兵被炸成碎肉,后面的也被冲击波掀翻。
但门,终究是破了。
烟尘未散,北狄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内城。
“杀——!”雷豹从街垒后跃出,带着最后的野战营士兵发起反冲锋。这是自杀式的冲锋,但他们别无选择。
巷战开始。
每一条街道,每一座房屋,都成了战场。守军利用熟悉的地形,从屋顶投掷石块,从窗口刺出长矛,从巷口突然杀出。北狄军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惨重代价。
一个老兵躲在倒塌的房屋后,用弩机射杀了三个敌兵,被包围后点燃了身上的火药,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。
三个女子营的姑娘被逼到死角,背靠背死战,最后全部战死,但她们身边倒了八个北狄兵。
墨尘带着一队工匠守在粮仓前,用铁锤、凿子、甚至扫帚当武器。
这位文弱的总务长脸上溅满血,手中生锈的腰刀砍卷了刃,仍不肯后退半步,粮仓里是黑云城最后的存粮,不能丢。
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使君府前。凌云、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,带着最后三百余人,死守石阶。这里是黑云城的心脏,也是最后的尊严。
北狄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。守军结圆阵防御,不断有人倒下,阵型越缩越小。
申时,守军只剩不足百人。
赫连狰在亲兵护卫下,骑马来到使君府前。他看着台阶上那些浑身浴血、却依然挺立的身影,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敬意。
“凌使君,投降吧。”他缓缓道。
“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气。本单于敬你是条汉子,可留你全尸,厚葬你这些部下。”
凌云拄着剑,大口喘气。他左臂中了一刀,深可见骨,右肋插着半截断箭,脸上全是血污。
“赫连狰。”他笑了,笑容里满是血沫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赢了?”
赫连狰皱眉。
“看看你的身后。”凌云指向天空。
赫连狰回头。只见城南方向,三道黑色烽烟冲天而起,那是黑云城最紧急的求救信号,代表城破在即,玉石俱焚。
但烽烟升起的地方,不是黑云城,而是……更南面。
“那是……”赫连狰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骤变。
“朔州方向?!”
“不错。”凌云撑着剑站直。
“你以为李晟会坐视黑云城被围?你以为朝中全是卖国贼?那三道烽烟,是朔州边军出兵的信号,李晟的三万边军,已到五十里外!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南方天际传来隐约的号角声。那是朔州边军的集结号!
北狄军中一阵骚动。他们鏖战一天,死伤近万,已是强弩之末。若朔州边军此时杀到……
“单于!探马来报!”一个斥候仓惶奔来。
“南面三十里发现朔州边军前锋,约五千骑,正在疾驰而来!”
赫连狰脸色铁青。他死死盯着凌云:“你早就知道援军会来?你在拖时间?”
“不然呢?”凌云咳出一口血。
“你以为我真会和你玉石俱焚?黑云城的百姓要活,朔州的百姓也要活。拖住你三万大军,给李晟集结兵马的时间,这笔买卖,值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赫连狰怒极反笑。
“好好好!不愧是凌云!但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?李晟的边军新败不久,士气低迷,就算来了,也未必是我北狄儿郎的对手!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凌云握紧剑。
“但单于要想清楚,是继续攻打内城,与我这一百残兵死磕,然后被李晟从背后夹击,还是现在撤退,保存实力,来日再战?”
这是赤裸裸的阳谋。赫连狰陷入了两难。
继续攻城,内城这一百人至少还能拖他半个时辰。届时朔州边军杀到,疲惫的北狄军将面临前后夹击。
撤退,则今日一切牺牲付诸东流,单于威望受损。
他看向使君府石阶上那些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身影,又望向南方越来越近的烟尘,终于咬牙:
“传令——全军撤退!往北撤回草原!”
牛角号呜咽响起。北狄军如潮水般退去,带走伤员,留下满地尸体。
使君府前,最后的守军看着退去的敌人,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庆祝。
他们互相搀扶着,瘫坐在血泊中,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,望着身边倒下的同伴,望着夕阳将一切染成血色。
秦娘子清点人数:使君府前这一百余人,现在只剩四十三个还能站着。女子营三百人,活下来的不到五十。野战营、预备役、工匠、百姓……死伤无法计数。
墨尘从粮仓方向蹒跚走来,身后跟着周小鱼和几个工匠。浑身是伤,但粮仓保住了。
胡瘸子从街垒后爬出来,左腿又被流矢射中,但他还活着。
杜仲从医营走出,这位老药师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流泪,医营里的伤员,又有十几个没撑过去。
凌云拄着剑,望着退向城北的北狄大军,望着南方越来越近的朔州边军旗帜,缓缓闭上眼睛。
“赢了……”他喃喃。
“但代价……太大了。”
夕阳终于沉入西山。
黑云城还在,但已是满城缟素。
城外,李晟的三万边军缓缓抵达。看着这座浴血的城池,看着城墙上那些残缺却依然挺立的守军,这位朔州都督沉默良久,下令全军脱盔致哀。
当夜,黑云城燃起了无数火把,不是庆祝,是为死者引路。
每一处街巷,每一段城墙,都有人在寻找亲人的尸体,在辨认同伴的遗容。
凌云站在北门城楼上,这里曾被北狄军占领,又用震天雷炸了回来。脚下的青石被血浸透,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等人默默站在他身后。
“统计伤亡。”凌云声音沙哑。
“在统计了。”墨尘捧着初步的名册,“守军阵亡……两千一百余人,伤者近三千,百姓死伤……还没算清,但至少……两千。”
“全城九千余人,死伤过半。”周小鱼声音哽咽。
“学堂的孩子……死了三十七个。”
众人沉默。
许久,秦娘子低声问:“使君,我们……还守吗?”
凌云转身,望向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,那是百姓在为死者守灵,也是生者在互相取暖。
“守。”他斩钉截铁。
“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黑云城就守。死去的弟兄用命换来的城,我们不能丢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不能再这样守了。我们要建更高的墙,挖更深的壕,造更多的弩,炼更多的铁。我们要让北狄人知道,黑云城不是他们能啃动的骨头。”
远处传来哀歌,是十寨的老调,苍凉悠长,在夜风中飘荡。
“黑云山上黑云城,黑云城里黑云兵。
生在此城中,死守此城门。
来年坟头草青青,魂是中华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