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四,卯时,黑云城北门内。
李晟的三万边军在城外扎营,只带亲兵入城。当他骑马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,踩着尚未凝固的血迹,看着两旁废墟中百姓麻木地翻找亲人尸骸时,这位沙场老将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使君府前庭已充作临时议事处。凌云简单包扎了伤口,换上干净的青布袍,虽然左臂仍用布带吊着,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从尸堆里爬出来。
“凌兄。”李晟大步上前,一把扶住要行礼的凌云。
“你我之间,不必这些虚礼。”
他上下打量凌云,眼中闪过痛色:“伤得重吗?”
“皮肉伤,死不了。”
凌云引他入内,“倒是城中百姓……”
“我都看到了。”李晟坐下,神色凝重。
“来时的路上,我的斥候汇报北狄军动向,赫连狰并未远撤,在百里外的野狼原休整,看架势还会再来。”
“他损失多少?”
“据探,死伤近万,但主力尚存。”李晟沉声道。
“更重要的是,西羌那边有异动。赫连狰派使者去了羌王那里,恐怕是求援。”
凌云心中一沉。一个北狄已让黑云城伤亡过半,若再加西羌……
“朝廷知道了吗?”
“八百里加急已送出。”
李晟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。“这是皇上密旨,让我先给你看。”
凌云展开,内容很简单:“黑云城血战守土,功在社稷。着朔州都督李晟全力协防,一应粮饷军械优先拨付。待战事稍缓,朕当亲颁封赏。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但功在社稷四个字,已是莫大肯定。
“另外……”
李晟压低声音:“王崇余党在朝中又生事端,说黑云城虚报战功、夸大敌情,甚至有人说你养寇自重。”
凌云冷笑:“我若养寇,会把全城百姓性命搭进去?”
“他们不管这些。”李晟摇头。
“不过皇上压下了弹劾,还罢了两个言官的职。凌兄,经此一战,黑云城已是北疆的一面旗,皇上会力保。但你也需早做准备,待战事平息,必有封赏,届时朝中眼红者更多,明枪暗箭少不了。”
“活到那天再说吧。”凌云收起密旨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黑云城活下去。李兄,城中存粮被烧三成,药材耗尽,箭矢军械十不存一。百姓房屋损毁过半,马上入冬了……”
“我来解决。”李晟毫不犹豫。
“朔州库房还有五万石存粮,先调两万石过来。军械工坊全开,优先供给黑云城。另外,我从边军中拨一千工匠、五百医官,协助你们重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一事,皇上的意思,黑云城此战伤亡太重,可从朔州边军中抽调三千老兵补充。你意如何?”
凌云沉思片刻:“我只要一千。但要我亲自挑选,我要那些有家室在朔州、不愿长留的,或是伤退的老兵。他们在黑云城帮衬一年半载,待我们缓过劲来,再回朔州与家人团聚。”
李晟会意:这是既要援兵,又要避免被渗透。
他点头:“好,按你说的办。不过……黑云城经此一劫,需不需要朝廷正式派驻监军?我可以帮你争取个人选,比如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凌云断然拒绝。
“郑元之事犹在眼前。黑云城的监军,只能是黑云城的人。若朝廷不放心,我可定期向朔州都督府报备军务,但城内之事,必须由我做主。”
这话说得很硬,但李晟理解。换作是他,也不会再让外人插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起身。
“粮草三日内运到,工匠医官五日内抵达。凌兄,抓紧时间重建。我估计……最多一个月,赫连狰必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够了。”凌云望向窗外废墟。
当日,黑云城开始清理废墟。
没有时间悲伤,活着的人必须为更多的活人争取生机。所有能动的人被编成三队,一队清理街道、掩埋尸体,二队修复房屋、搭建临时窝棚,三队协助医营救治伤员。
墨尘拖着伤腿,带着周小鱼重新核计人口。初步统计,全城原有九千二百三十七人,此战阵亡两千八百四十一人,重伤一千二百余人,轻伤不计。幸存者中,完好无损的不足三千。
“学堂的孩子……”周小鱼翻着名册,声音哽咽。
“原三百二十人,现剩二百零三。赵小虎、李二妞、孙石头……都没了。”
墨尘拍拍他肩膀:“记下他们的名字,将来刻在英烈碑上。现在,我们要为活着的人打算,粮食怎么分,住处怎么安排,伤员怎么照料,都要重新规划。”
少年用力点头,抹去眼泪,继续拨动算盘。
秦娘子的女子营损失最惨重。三百弩手,活下来四十七人,且大半带伤。她没有时间哀悼,带着还能动的姐妹,在医营帮忙包扎、喂药、清洗绷带。
那些从前连鸡都不敢杀的姑娘,现在能面不改色地为伤员刮去腐肉、缝合伤口。
三日后,朔州第一批粮草运到。
五十辆大车,载着粮食、药材、布匹、铁料。随车来的还有三百工匠、两百医官,都是李晟精挑细选的。
带队的将领姓陈,是李晟的心腹,见到凌云时抱拳道:“凌使君,李都督让我带句话,黑云城的债,朔州边军记下了。来日北狄再来,朔州三万儿郎,与你们同生共死。”
凌云郑重还礼:“代我谢过李都督。”
工匠和医官立刻投入工作。工匠分两队,一队修复城墙,这次要用青石包砌,墙基加深,墙头增筑箭塔,另一队协助百姓重建房屋,材料从西山采石场运来,李晟特批了五百匹驮马。
医官则让杜仲压力大减。这些专业大夫带来大量金疮药、止血散,还有珍贵的麻沸散。手术速度加快,伤员的存活率明显提升。
但最让人揪心的,是那些重伤残疾的士兵。断腿的、失明的、断臂的……战争结束了,但他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。
“使君,这些人……以后怎么活?”秦娘子看着医营里那些年轻却残缺的面孔,声音发颤。
凌云沉默良久:“黑云城养他们一辈子。断腿的,安排去学堂教孩子武艺,或是去工坊做些手上活计,失明的,教他们编筐、制绳,少臂的……总有能做的事。只要黑云城还在一天,就不能让流血的弟兄寒心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从今日起,阵亡将士家属,每月领双份口粮,伤残者,终身免赋税,配专人照料。这笔支出,从我的俸禄里扣。”
“使君,你那点俸禄哪够……”
“那就再加商路收入,加屯田收成。”凌云斩钉截铁。
“不够,我去找李晟要,去朝堂上讨!总之,不能让烈士流血,遗属流泪。”
消息传开,那些伤残士兵默默流泪。一个失去右手的年轻弩手挣扎着下床,用左手艰难地行礼:“使君……我还能拉弩。左手……练练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凌云扶起他。
“等你练好了,女子营的弩队,交给你带。”
十月初一,第一场雪落下时,黑云城的重建初见雏形。
城墙修复了七成,新砌的青石比旧墙厚了半尺。房屋重建了三百余间,虽然简陋,但至少能遮风挡雪。
学堂重新开课,周如晦在残破的课本基础上,加入此战的经历,教孩子们什么是家国,什么是牺牲。
最令人振奋的是,西山矿洞里的秘密工坊不仅恢复了生产,还试制出新武器,胡瘸子按凌云画的草图,造出了第一架连弩。这弩可连发十矢,虽然射程只有五十步,但守城时威力惊人。
“就是太费箭。”胡瘸子挠头。
“一架连弩,一刻钟能射光一百支箭。”
“箭可以造,命只有一条。”凌云拍板。
“先造二十架,配给北墙。箭矢工坊三班倒,全力生产。”
而燕七带回的情报,让所有人心里蒙上阴影:赫连狰并未撤远,而是在野狼原集结残部,同时派使者去了西羌、高句丽,甚至南边的南诏。他要组建联军,彻底碾碎黑云城。
“西羌王已经答应出兵五千。”燕七神色凝重。
“高句丽那边还在谈,但很可能也会派兵。南诏……太远,但赫连狰许了重利,难说。”
“他想把北疆变成猎场,让各族来分食。”韩坚咬牙。
“使君,咱们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凌云看着地图。
“但这次,不能只守。李晟的三万边军在朔州,我们可以联合作战。另外……或许该让朝堂上的大人们,听听北疆真正的哭声了。”
他看向墨尘:“写一份《黑云城血书》,详细记录此战伤亡、北狄暴行、百姓苦难。不要修饰,不要夸大,就写事实,谁死了,怎么死的,家人现在如何。写好后,抄百份,派人送往京城,分送各部衙门、书院茶楼,甚至……勾栏瓦舍。”
墨尘一愣:“使君,这是……”
“诉苦,也是施压。”凌云冷冷道。
“让天下人知道,北疆的汉人在流血,而朝堂上还有人忙着党争、忙着弹劾。我要看看,那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,脸皮有多厚。”
“可这会不会触怒朝廷?”
“触怒又如何?”凌云起身。
“黑云城流的血,够多了。现在该让那些人知道,北疆的安稳,是用谁的命换来的。”
十月十五,京城。
《黑云城血书》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这份以墨尘执笔、周小鱼润色的文书,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了守城战的细节:
“九月初九,北狄犯边。黑云营弩手秦氏月娥,年十七,守北墙,箭尽,持刀御敌,身中八创而死。其父秦老三,原朔州铁匠,去年死于北狄劫掠,其母病故,家中仅存一幼弟,现年九岁,在学堂读书。”
“九月廿三,内城巷战。预备役队正赵阿牛,年四十五,以身为门栓,顶住城门,被冲车震碎五脏而亡。其妻早丧,留一女,年十六,在女子营,此战失一目。”
“全城九千二百三十七口,经此一役,死者二千八百四十一,伤残一千二百余。完整之家,十不存三。今冬将至,存粮仅够三月,伤者无药,亡者无棺……”
文书最后写道:“黑云城军民,非求封赏,但求活命。若朝中诸公尚存一丝怜悯,请拨粮饷,请送医药,请勿使北疆忠骨,寒于风雪。”
没有激昂的口号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血淋淋的数字和名字。
但正是这种朴实,击穿了所有虚伪的防线。
文书传到国子监,太学生集体上书,请朝廷重赏黑云城,严惩主和派。
传到市井,茶楼酒肆议论纷纷,说书人连夜编出《黑云城血战》的话本,讲一场哭一场。
连深居后宫的太后都听说了,召皇上询问:“北疆真的……惨到如此地步?”
皇上沉默良久,答:“母后,比文书上写的,更惨。”
他面前摆着另一份密报,是李晟亲笔所写,详细描述了黑云城的惨状,并附言:臣长闻一将功成万骨枯,今见黑云城,方知此言不虚。凌使君以全城为赌,赌北疆未来,赌朝廷良心。若赌输了,北疆民心尽失,朔朝北境,永无宁日。”
十月底,圣旨终于颁下。
这一次,不是密旨,是明发天下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黑云城镇守使凌云,忠勇冠世,血战守土,功在千秋。擢为镇北将军,封靖北侯,世袭罔替。黑云城更名靖北城,升为北疆都督府驻地,辖黑云、朔方、安北,总领北疆防务。阵亡将士追赠官爵,从优抚恤,伤残者终身供养,幸存军民免赋三年……”
旨意中还特别提到:拨内帑白银五十万两,用于重建靖北城,从江南调粮二十万石,药材千箱,工部派员协助筑城,兵部拨精铁三十万斤,弓弩万具。
此外,皇上还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,将弹劾凌云最凶的三个言官,贬到靖北城协理民政,期限三年。
“让他们亲眼看看,北疆的仗是怎么打的,血是怎么流的。”皇上对心腹太监说。
“若三年后还能说出养寇自重四字,朕就真服了他们。”
十一月初,圣旨抵达黑云城,现在该叫靖北城了。
传旨太监念完冗长的旨意,笑眯眯地对凌云说:“侯爷,皇上还有口喻,靖北侯不必入京谢恩,北疆需要你。待城池稳固,边患平息,朕在京城等你喝酒。”
凌云跪接圣旨,心中五味杂陈。
封侯拜将,城池升格,粮饷充足……这一切,是用两千八百四十一条人命换来的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全城没有欢呼。经历过大悲大喜的人们,只是默默听着,默默流泪。
秦娘子扶着那个失明的年轻弩手,低声说:“听见了吗?皇上封咱们使君为侯了,咱们城……以后叫靖北城了。”
弩手空洞的眼睛望着声音方向,喃喃:“那……月娥她们……算烈士吗?”
“算,都算。”秦娘子哽咽。
“皇上说了,追赠官爵,从优抚恤。”
“哦……”弩手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……月娥喜欢花,等开春了,我去她坟上种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低头抽泣。
当夜,靖北城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。
没有酒,伤者不能饮,存粮也不够酿酒。只有热汤和饼子,但每人多分了一片咸肉。
凌云端着汤碗,走到北城墙。这里修复了一半,还能看到战火的痕迹。他靠着垛口坐下,望着北方黑暗的草原。
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、墨尘……众人默默围坐过来。
“侯爷。”韩坚改了称呼,有些不习惯。
“还是叫使君吧,听着顺耳。”凌云喝了一口汤。
众人笑了,笑声里有泪。
“使君,接下来怎么办?”雷豹问。
“北狄肯定会再来,西羌也可能掺和。咱们虽然升了都督府,但兵力……”
“扩军。”凌云放下碗。
“按朝廷规制,北疆都督府可辖兵两万。我们先把员额补满,从流民中征召,从伤残老兵中选拔教官,从朔州边军借调骨干。一年内,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靖北军。”
“粮饷够吗?”
“朝廷拨的五十万两,够用三年。”墨尘接话。
“但长远看,还是要自给自足。春耕必须扩大,商路必须拓展,工坊必须增产。”
“还有学堂。”周如晦道。
“孩子是未来。这次死伤太多,下一辈必须更快成长。”
“女子营也要重建。”秦娘子声音不大,但坚定。
“这次守城证明了,女子也能战。我要把弩队扩大到五百人,还要训练医护、传令。”
秃鹰独眼放光:“使君,我们狼骑营……”
“重建,扩编至一千骑。”凌云看向他。
“但不是原来的马匪打法了。要练阵型,练配合,练长途奔袭。我要你们成为靖北军的眼睛和利齿。”
一一布置完毕,众人沉默下来。
许久,墨尘轻声问:“使君,你说……咱们做这一切,值得吗?”
所有人都看向凌云。
城墙下,新立的英烈祠前,香火缭绕。那里供奉着两千八百四十一个牌位,每个牌位背后,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,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。
凌云望着那些牌位,缓缓道:“我不知道值不值得。我只知道,如果我们不这么做,死的人会更多,破碎的家庭会更多。靖北城能守住,朔州就能少死几万人,北疆能稳住,中原就能少流多少血。”
他站起身:“这些伤疤,这些泪水,这些牌位……就是我们的勋章。戴着它们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有一天,北疆的孩子能在阳光下放羊,老人能安度晚年,再没有北狄的马刀,再没有战火的硝烟。”
“那一天……会来吗?”周小鱼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凌云望向星空。
“但只要我们还在走,路就在脚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