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北城,英烈广场上,白幡如林。
五十一座新碑沉默矗立,最前方那座最为高大,上书靖北斥候都统燕七暨五十死士殉国碑。
凌云站在最前方,他左臂依旧缠着绷带,悬在胸前,一旁是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、墨尘……所有还活着的核心层。
更后方,是全城军民。没有人哭出声,只有压抑的呼吸和风吹白幡的猎猎声。
“今日,我们在此送别五十一位兄弟。”凌云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遍广场。
“他们用命,换了北门的周全,换了靖北城今日的朝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座新碑。
“燕七,初代斥候营统领。现斥候都统,带出的斥候遍布北疆。昨夜,他本可在城头指挥……但他选了带死士出城。”凌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秦娘子闭上眼,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她手里攥着一块铁牌,燕七的腰牌,边缘已被火焰熏黑。
“赵铁牛,原朔州边军斥候,他说在朔州是混日子,在这里,是守家。”
“周小山,十四岁,原黑云寨孤儿。上月刚满十六,加入斥候营。”
“李二狗……”
一个名字,一句话。
凌云念得很慢。每念一个,身后人群中就有人身体微颤,那是他们的父兄、子弟、同袍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,朝阳已完全升起。
“他们的名字,会刻在这里。”凌云抬手,指向身后巍峨的北城门楼。
“也会刻在每个靖北军心里。从今日起,城门守将每日交班,须向此碑行礼。靖北城只要还在,香火不绝,祭奠不息。”
他转身,面向军民问道。
“仗打完了吗?”
沉默。
“没有。”凌云自问自答。
“赫连狰还活着,草原的刀还指着我们。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只为了哀悼,更是要告诉他们,也告诉自己,靖北城,垮不了。”
“五十一位兄弟走了,但我们还在。城墙破了,可以修,人少了,可以练,粮不够,可以种。只要这口气还在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怒吼出声:
“靖北,不灭!”
“不灭!不灭!不灭!”
吼声从广场蔓延,如潮水般拍打着城墙。许多人在吼声中终于哭了出来,但那哭声里,渐渐带上了某种滚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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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奠结束后,都督府议事堂。
气氛凝重如铁。
凌云坐下时,左臂的伤口传来刺痛。他面不改色,看向韩坚:“先说伤亡。”
韩坚展开册子,声音干涩:“守城战,阵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,重伤五百四十三人,轻伤不计。其中……北门之战,五十一名死士无一生还。弩营女子队阵亡三十九人。”
“城墙损毁情况。”凌云道。
胡瘸子拄拐起身:“北门楼全毁,两侧城墙坍塌三处,总计约四十丈。其余各处垛口、箭楼损毁严重。需石料八千方、木料五千根、石灰三千担、民夫五千人,连续作业两月方可修复。”
他顿了顿,“工营匠人战死一百余,人手不足。”
“粮草。”凌云看向墨尘和王慎之。
墨尘与王慎之对视一眼,王慎之先开口:“战前存粮九万石,战时消耗及战后抚恤已支出一万五千石。按现有人口两万七千余计,可支撑到秋收。但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墨尘。
墨尘接话:“但抚恤银两是大头。按新订《靖北抚恤令》,阵亡将士家属一次性抚恤银二十两,年抚恤粮十石,重伤者一次性十五两,年抚恤粮八石。此番需支出现银七万六千余两,年支粮三万石以上。府库现银……不足三万两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刘文彦突然开口:“抚恤乃立城之本,不可折扣。我提议三条:
其一,即日起,都督府所有官吏俸禄减半,持续半年。
其二,发起捐俸抚烈,鼓励商贾、富户自愿捐银,张榜公示。
其三,严查抚恤发放,凡有克扣、拖延者……”
他声音转冷,“斩。”
张明远点头:“我可动员学堂师生,协助登记、核查家属名册,确保不漏一人。”
凌云看向三位曾经的言官。不过数月,他们的脸上已有了风霜之色,但眼神不再漂浮,而是落在地上。
“准。”凌云道。
“此事由刘司法、张教化、王度支共理。韩长史统筹。”
“诺!”
“军力。”凌云看向雷豹和秃鹰。
雷豹起身,声音沙哑:“骑营现能战者三千二百人,战马折损三成。步营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韩坚。
韩坚沉声道:“步营能战者不足五千,且多为新兵。需紧急募兵、训练。”
“募兵标准不可降,宁缺毋滥。”凌云道。
“但时间不等人。”秃鹰忽然开口,他脸上有一道新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。
“赫连狰败了,但没死。草原上的狼,受伤后会更疯狂。我收到风声……”他环视众人。
“赫连狰回王庭后,连杀了七个千夫长,都是赫连狂旧部。他在清洗。”
“同时,他派使者去了西羌王庭,这次带的不是刀,是金子。烧当羌王虽然损失大,但如果金子够多……”
“西羌其他部落呢?”凌云问。
“动摇。”秃鹰咧嘴,疤跟着扭动。
“有几个小部落头人暗中联系我,想用皮毛、牲口换我们的铁器、茶叶。他们怕烧当羌独吞好处,更怕赫连狰秋后算账。”
凌云手指轻敲桌面:“互市场,提前开。秃鹰,你以靖北都督府贸易特使身份,带两队狼骑,持我亲笔信,去见那几个部落头人。告诉他们:靖北城欢迎朋友,市价公允,不欺不诈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盯着秃鹰,“凡与靖北互市者,不得向北狄出售战马、铁料。违者,视为敌。”
“明白。”秃鹰眼中闪过精光。
“还有!”凌云补充。
“挑两个机灵的,混在商队里。我要知道西羌各部到底怎么想。”
“燕七不在了,但斥候营不能散。”凌云看向众人。
“谁可暂领?”
沉默片刻。
秦娘子忽然起身:“弩营暂由副都统代管。我请暂领斥候营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“我随燕都统学过侦察、布哨、暗记。”秦娘子声音平静。
“弩营与斥候营本就常协同作战。况女子身形灵便,不易引人注目。请使君准我三月,若不胜任,自请退位。”
凌云看着她。秦娘子脸上的疤在晨光中像一道勋章。
“准。”凌云道。
“但弩营不可荒废。”
“谢使君。”
“雷豹。”凌云转向雷豹。
“骑营补充兵员、战马,由你全权负责。韩坚,步营重建交给你。胡瘸子,城墙修复,你督工。墨尘,粮草调度,你与王慎之共议。周老先生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学政起身。
“阵亡将士子弟,凡适龄者,学堂全部接收,免一切费用,直至成年。”凌云道。
“这是承诺。”
“诺。”周如晦郑重应下。
“最后……”凌云缓缓起身。
“李晟都督信使已到。朝廷封赏不日将至,届时必有御史随行。我们要让朝廷看到什么?”
他看着每个人。
“看到一个打不垮的靖北。”韩坚沉声道。
“看到一个能自给的靖北。”墨尘补充。
“看到一个军民一心的靖北。”刘文彦缓缓道。
“好。”凌云点头。
“散了吧,各自去忙。三日后,我要看到方略细节。”
众人陆续离去,堂内只剩凌云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的天空,那是草原的方向。
赫连狰,你在想什么?清洗内部?积蓄力量?还是……又一次疯狂的进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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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王庭,赫连狰的王帐内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七颗头颅摆在地上,眼睛都睁着。全是曾经支持赫连狂的千夫长。
赫连狰坐在狼皮大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刀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中翻涌着暴戾。
“靖北城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大单于。”
帐下,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谋士小心翼翼道:“我军新败,士气低落。此时当休养生息,来年再……”
“来年?”赫连狰猛地抬头。
“来年凌云会把城墙修得更高,会把西羌全都拉过去!来年?我没有来年了。”他冷笑。
谋士噤声。
“烧当羌王那边,金子送去了吗?”赫连狰问。
“送去了。但烧当羌王说……损失太大,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“时间?告诉他,要么继续合作,要么……”赫连狰眼中闪过阴冷。
他顿了顿,“我换一个羌王。”
谋士脊背发凉。
“还有……”赫连狰看向南方。
“靖北城现在最缺什么?”
“据探子报,缺人、缺钱、缺粮。”
“那我们,就帮他们补一补。”赫连狰笑了,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传令各部:即日起,封锁靖北城所有商道。凡与靖北交易者,视为北狄之敌。另,派游骑袭扰其屯田、牧场,不必死战,只要让他们不得安生。”
“要让凌云知道,”赫连狰站起身,走到帐外,望向南方的地平线。
“这一仗,还没完。我赫连狰,会一点一点,把他的靖北城,啃成白骨。”
草原的风吹过,带着远方的草香与血腥。
王庭之外,几个牧民正在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七个千夫长……”
“唉,自己人杀自己人……”
“靖北城那火,你们看见了吗?天神发怒一样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,小心脑袋。”
议论声渐渐低下去。
但种子已经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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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北城,学堂。
周小鱼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开一本册子,是燕七的遗物,一本手绘的草原地图与部落关系笔记。
笔迹潦草,但详细得惊人,哪里有水泉,哪里有暗沼,哪个部落头人好酒,哪个喜欢中原丝绸……
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“北狄王庭东南三百里,有峡谷,可伏兵。待探。——燕七。”
这是他最后一次出城侦察。
周小鱼眼圈红了,他吸了吸鼻子,拿起笔,在旁边工整地补上:“燕都统殉国。此峡谷未探。小鱼记。”
然后他合上册子,起身走出学堂。
操场上,林秀儿正在带着一队女子营新兵练弩。见他出来,停下动作:“小鱼?”
“秀儿姐,我想学侦察。”周小鱼走过去,声音很轻。
林秀儿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燕都统的笔记,我能看懂。”周小鱼抬起脸,眼泪在眼眶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“他画的地图,我能算出路程、时间。他记的部落关系,我能理清利益链条。我不能像他一样骑马冲锋,但……我可以成为靖北城的眼睛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林秀儿看着他。这个少年,眼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好。”林秀儿点头。
“等我练完这一队,带你去见秦都统。她现在是斥候营代统领。”
“谢谢秀儿姐。”
周小鱼转身,望向北方,燕都统,你探路,我算路。我们,一起把这条路,算到草原尽头。
风吹过靖北城,带着硝烟散尽后的微凉。
城墙下,胡瘸子已经带着工营开始清理废墟。远处田野里,幸存的屯田兵正在补种被火箭烧毁的庄稼。英烈广场上,几个孩子正小心翼翼地为新碑擦拭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