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北城南郊屯田,晨雾尚未散尽,田野里已满是弯腰劳作的身影。箭疮未愈的老兵、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兵、束起袖口的妇人,甚至半大的孩子,都在弯腰插下青绿的秧苗。
土地是新垦的,还带着烧焦的草根味,那是上月北狄火箭留下的痕迹。
林秀儿带着一队女子营的姑娘们,正在田埂边休息。她挽着裤腿,脚上全是泥,手里捧着粗陶碗喝水。
“秀儿姐,秦都统真让小鱼进斥候营了?”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小声问。
“嗯。在整理燕都统的遗物,学画地图、记暗号。”林秀儿抹了把汗。
“他才十六……”
“十六怎么了?”林秀儿看向远处,周小鱼正蹲在田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“咱们女子营最小的不也才十五?”
圆脸姑娘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周小鱼。那孩子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像个老吏。
这时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队轻骑穿过晨雾,为首的正是秃鹰。马队后跟着十几头驮着皮毛、药材的驮马,还有几个穿着羌人服饰的汉子,被狼骑营的兵士护送着。
秃鹰勒马,扫了一眼田野,咧嘴笑了:“哟,种得挺快。”
他翻身下马,走到田埂边,蹲下身抓起一把土,搓了搓。
“土还行,就是肥力不足。得弄点粪肥。”
“粪肥不够。”墨尘走来,身后跟着王慎之。
“城里的粪肥早就分完了,现在连马粪都金贵。”
秃鹰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:“西羌人有牛羊。我跟那几个部落头人说好了,下次互市,用盐和茶换他们的干粪饼。”
王慎之眼睛一亮:“当真?价钱如何?”
“一担盐换三十担干粪。”秃鹰比划着。
“他们那牛羊多,粪饼堆成山,正愁没处扔。咱们这盐是井盐,胡工曹那工坊新开的盐井,成本低。”
墨尘沉吟:“盐是朝廷专卖……”
“这儿是靖北。”秃鹰嘿嘿一笑。
“墨司马,咱们现在得先活下来,再讲规矩。再说,盐井是咱们自己挖的,盐工是咱们自己的人,卖给西羌人换粪肥种粮养兵,朝廷还能说咱们不对?”
王慎之轻咳一声:“此事……需谨慎。待封赏钦差到了,若问起盐务,需有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秃鹰挑眉。
“就说西羌人拿粪换咱们的盐,是为了感恩朝廷教化,让他们学会了积肥。”
墨尘和王慎之都愣了,随即苦笑。这话鬼才信,但确实是个说法。
“互市场定了?”墨尘转移话题。
“定了。”秃鹰正色道。
“在黑水河谷,离咱们六十里,离西羌人三十里。两边各出一百兵维持秩序,五日一市。第一批,咱们出盐、茶、铁器、棉布。他们出皮毛、药材、牲口、粪饼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,那几个部落头人私下说,如果能卖给他们一些防身的铁箭头,价钱可以翻倍。”
“箭头?这是军器。”墨尘皱眉。
“削短一点,说是猎箭。”秃鹰压低声音。
“西羌部落之间也打来打去。咱们不卖,赫连狰也会卖。不如咱们卖,还能多换点牲口。况且……”他眼中闪过狡黠。
“箭头是消耗品。他们打完了,还得找咱们买。”
王慎之摇头:“此乃玩火。”
“北疆处处是火。”秃鹰看向北方。
“不玩,就被烧死。”
三人沉默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开工的号令。
秃鹰翻身上马:“我得去都督府汇报。对了,让兄弟们抓紧种。赫连狰的游骑,最晚月底就会到。”
马蹄声远去,墨尘和王慎之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沉重。
“粪肥的事,我去安排运输。”王慎之道。
“盐务……我再想想如何记账。”
“我去看看水渠。”墨尘走向田边新挖的沟渠。
田野里,秧苗一株株立起,在晨光中泛着嫩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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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督府,偏厅。
凌云正在看一份舆图,秦娘子站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燕七的笔记。
“燕都统标记的这处峡谷,在王庭东南三百里。”秦娘子指着舆图上一处细微的标记。
“他写可伏兵,但未注明地形细节。我需要带人去探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凌云没有抬头。
“赫连狰的游骑正在外围游荡,你刚接手斥候营,人手不足,风险太大。”
“但此峡若是要害……”
“是要害,所以赫连狰也会盯着。”凌云终于抬眼。
“燕七用命换来的情报,不能浪费在冒险上。等秃鹰的西羌互市稳定了,我们从西羌人那里买通几个向导,再探不迟。”
秦娘子抿唇,点头:“是。”
“斥候营重组如何?”
“现能出任务者不足一百五。”秦娘子声音平稳。
“我从弩营挑了五十个眼力好、脚程快的女子补入,正在训练暗号、追踪、伪装。另外,周小鱼在整理燕都统的笔记,已初步归纳出北狄各部落的哨探规律与联络方式。”
“周小鱼……”凌云手指轻敲桌面。
“那孩子心细,但太年轻。让他跟着你,多看,多记,但别让他出城。”
“明白。”
这时,韩坚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使君,李晟都督密信。”
凌云接过,拆开蜡封。信不长,他扫了几眼,眉头微蹙。
“李晟说,朝廷钦差已从京城出发,领队的是兵部侍郎陈望,随行有御史台、户部、工部的人,共计三十余人。”凌云将信递给韩坚。
“预计半月后抵达朔州,休整三日,再来靖北。”
秦娘子问:“是福是祸?”
“陈望此人,我在京城时听说过。”凌云回忆。
“出身寒门,靠军功累迁至兵部侍郎,为人务实,不攀附王崇,但也不得罪人。他来,应是陛下有意平衡,既给封赏,也要查实靖北的底细。”
韩坚沉声:“户部、工部的人,必是来核验粮饷消耗、城墙工事的。御史台……怕是来找茬的。”
“刘文彦他们三人呢?”秦娘子道。
“他们曾是言官,熟悉御史台的套路。”
“让他们准备。”凌云道。
“把靖北城这一年的账目、工事记录、抚恤名册,全部理清,备好副本。钦差要看什么,就给什么,但只给该看的。”
“粮饷缺口……”韩坚迟疑。
“如实报。”凌云道。
“就说靖北城自筹粮饷七成,朝廷拨付三成,仍不足,故以盐铁与西羌互市补缺。记住,是补缺,不是牟利。”
“那粪肥换盐……”秦娘子忍不住问。
凌云沉默片刻:“就说……靖北城推广军民积肥,西羌部落感慕教化,自愿以牛羊粪相助,靖北以盐茶回礼,乃礼尚往来。”
韩坚和秦娘子对视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好笑,但好像……也只能这么说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韩坚压低声音。
“昨夜,北门外十里处的哨岗遭袭。三人被杀,尸体被摆成跪姿,面朝靖北城。是北狄游骑干的。”
凌云眼神一冷。
“挑衅。”
“是。他们在告诉我们:封锁开始了,靖北城的人,出城即死。”
“加派巡逻队,双岗双哨。斥候出城,必须两队以上同行,带响箭。”
凌云顿了顿,“另外,从今天起,每晚轮值守夜的将士,加一碗肉汤。”
“肉不够……”
“去打猎。”凌云道。
“让雷豹的骑营抽一队人,去黑松林猎野物。赫连狰封锁商道,封不住山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凌云看向秦娘子。
“在北门城楼上,立一根长杆。”
秦娘子一怔:“做什么?”
“赫连狰送我们尸体,我们回敬他。”凌云声音平静。
“日后但凡击杀北狄游骑,将其甲胄、兵器,悬于杆上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犯靖北者,是什么下场。”
韩坚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会激怒赫连狰……”
“他已经怒了。”凌云看向窗外。
“我们越软弱,他越嚣张。不如告诉他,靖北城,不怕。”
厅内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——午课了。
“去忙吧。”凌云挥手。
“记住,种田、练兵、互市、备战,四件事,并行不悖。靖北城没有闲人,也没有闲时。”
两人行礼退下。
凌云独自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舆图上勾画。
他画了一条线,从靖北城延伸到黑水河谷,又延伸到西羌部落,再蜿蜒向北,指向燕七标记的那处峡谷。
路还长。
但每一步,都得踩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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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七,黑水河谷,第一批互市开市。
河谷平坦处,搭起了简易的木棚。靖北城这边摆出盐块、茶砖、铁锅、棉布、针线,西羌人那边则是成堆的皮毛、捆扎的药材、咩咩叫的羊群,以及……一车车晒干的粪饼。
味道有点冲,但交易很热闹。
秃鹰带着一百狼骑在侧翼警戒,目光如鹰扫视着人群。几个西羌部落的头人亲自来了,围着铁锅和盐块啧啧称奇。
“这盐,白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头人抓起一把井盐,舔了舔。
“比赫连狰给的粗盐强多了。”
“茶也好。”另一个头人掰了块茶砖闻着。
“草原上缺这个,煮奶子时放一点,香。”
秃鹰踱步过来,咧嘴笑:“怎么样,没骗你们吧?咱们靖北城做事,实诚。”
“是实诚。”
络腮胡头人压低声音。“不过秃鹰兄弟,那猎箭……”
秃鹰使了个眼色,两人走到一旁木棚后。那里摆着几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铁箭头,比制式箭短一寸,但寒光闪闪。
“一千支,先验货,老规矩,十张好羊皮换一支。”秃鹰道。
“贵了点……”
“嫌贵?”秃鹰合上箱盖。
“那您去找赫连狰买。不过我得提醒您,赫连狰现在杀人杀红了眼,跟他做生意,小心连皮带肉被吞了。”
络腮胡头人脸色变了变,咬牙:“成!但要再加五十斤茶砖。”
“二十斤。”
“四十!”
“二十五,不能再多。咱们这茶也是辛辛苦苦从南边运来的。”
“三十!”
“成交。”秃鹰伸手,两人击掌。
交易继续。
不远处,几个穿着普通羌人袍子的汉子蹲在药材摊前,眼睛却瞟向铁器摊。他们是秃鹰安排的影队,任务是混在羌人里,听闲话,探风声。
一个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:“听到没?烧当羌的人没来。”
“正常。烧当羌王收了赫连狰的金子,不敢明着跟咱们交易。”
“但其他部落都来了……烧当羌迟早被孤立。”
“等着吧,草原上的事,变得快。”
日头偏西时,互市结束。
靖北城这边换回了三百张羊皮、五十车药材、两百头羊,以及……八十车粪饼。
秃鹰看着那堆粪饼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运回去,肥田,告诉兄弟们,这玩意儿,比金子还金贵。”他翻身上马,队伍启程返回。
夕阳把河谷染成金色。远处山脊上,几个黑点一闪而过,是北狄的探马。
秃鹰眯起眼,手按在了刀柄上,但探马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望着,然后消失在暮色中。
“传信回城。”秃鹰对副手道。
“赫连狰的人盯着互市呢。下次开市,得多带点人手。”
“诺。”
马蹄声踏碎河谷的寂静。
回程路上,秃鹰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黑水河谷。
这里,会长出粮食,也会长出荆棘。
但无论如何,靖北城的路,得自己趟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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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北城,北门城楼,一根三丈高的木杆立了起来。
杆顶,悬着三套北狄游骑的皮甲和弯刀,是今早巡逻队遭遇战击杀的。甲胄上还有暗红的血迹,在晚风中轻轻晃动。
城下,许多百姓驻足仰望。
“看,那是北狄狗的皮!”
“活该!让他们来犯!”
“听说今早又杀了五个……”
“靖北军威武!”
人群里,刘文彦静静看着那根长杆。
“刘司法,觉得此举如何?”张明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。
“酷烈,但……有必要。”刘文彦缓缓道。
张明远有些意外:“我以为你会反对。”
“若在京城,我会。”刘文彦目光悠远。
“但在这里,我看到了血。看到了燕七那样的汉子,是怎么死的。北狄人不会因为你我讲仁义就放下刀。那么,以血还血,以暴制暴,便是唯一的言语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是,这言语说多了,人会变。”
“你变了么?”张明远问。
刘文彦沉默良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但我宁愿靖北城的人活着变,也不想他们死了还守着所谓的道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根长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