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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:风雨前奏

作者:春风拂墙 当前章节:435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4 15:31

永昌四年六月十二,靖北城,连续五日暴雨,城内外道路泥泞不堪。

北门城楼修复工程被迫暂停,胡瘸子站在雨棚下,看着被雨水冲刷的城墙缺口,脸色阴沉得像天色。

“再这么下,新砌的墙基要泡软,狗日的天,也跟咱们作对。”他啐了一口。

副手递来蓑衣:“胡工曹,先回吧,雨太大了。”

胡瘸子没接,拄拐走进雨中。泥水没过他脚踝,那条瘸腿走得更艰难。他走到城墙缺口处,弯腰抓起一把夯土,稀烂如粥。

“停工。”他哑声道。

“所有匠人撤回棚屋,烘干工具,检查木料是否受潮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,“去库房领姜,煮姜汤,每人一碗,不准省。”

“诺。”

胡瘸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望向北方。雨幕如帘,看不清草原。但直觉告诉他,赫连狰不会放过这种天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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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督府,议事堂,灯火通明,门窗紧闭,仍挡不住雨声如瀑。

凌云坐在主位,左臂吊带已换过,但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。堂下众人神情肃穆,除了核心层,刘文彦、张明远、王慎之三人也在列。

“雨势如何?”凌云问。

墨尘起身:“从初七至今,累计雨量已超去年整个六月。南郊屯田有三成秧苗被淹,水渠多处溃口。城内低洼处积水过膝,已有十七户民宅坍塌,所幸无人伤亡。”

“城墙修复进度?”凌云看向胡瘸子。

“停了。”胡瘸子言简意赅。

“土没法夯,石料运不进。至少等天晴三日,才能复工。”

韩坚补充:“更麻烦的是,这场雨阻碍了黑水河谷的互市。原定今日的第二批互市被迫取消,西羌人带的牲口在河谷淋了两天,据说病死了十几头羊。秃鹰派人传信,有几个部落头人已经不满。”

“北狄那边呢?”凌云转向秦娘子。

秦娘子面前摊开几张被雨渍晕染的纸,是斥候冒雨送回的简报:“赫连狰的游骑活动减少,但并非停止。他们熟悉草原雨势,利用沟壑、树林隐蔽,反而更难以察觉。昨日,西线屯田哨点遭袭,两名哨兵被杀,尸体被扔进溃口的水渠。”

堂内气氛一凝。

“挑衅升级了,他们知道咱们修墙、种田都靠水渠。”雷豹咬牙。

“是在试探。”刘文彦忽然开口,声音冷静。

“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,试探雨势下各哨点的警戒程度。若我们应对迟缓,下一步可能就是大规模袭扰。”

张明远点头:“兵法云半渡而击。如今我们内外交困,正是他们眼中可乘之机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了。”凌云手指轻叩桌面。

“韩坚,从今日起,所有屯田、工事区域,哨岗加倍,巡逻队缩短轮换时间至一个时辰。雷豹,骑营抽三队精锐,雨势稍减就出城,沿北狄可能渗透的路线反向巡查,遇敌不必请示,就地格杀。”

“诺!”

“秦娘子,”凌云看向她。

“斥候营的任务变更:暂停远距离侦察,转为城内及近郊暗哨。我要知道,有没有北狄探子已经混进城。”

秦娘子一怔:“使君怀疑……”

“赫连狰不傻。”凌云目光扫过众人。

“如今我们开互市、收流民,正是人员混杂之时。这场大雨,城里人出不去,外面人却可能早就进来了。”

众人脊背发凉。

“刘司法。”凌云点名。

“你与张教化、王度支三人,即日起协助墨尘、周老先生,清查城内所有新近入籍的流民。尤其关注独居、无固定营生、行踪诡秘者。记住,要暗查,勿打草惊蛇。”

刘文彦三人起身:“遵命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凌云顿了顿,“钦差队伍已到朔州,三日后抵靖北。接待事宜由韩坚统筹,墨尘配合。记住八个字:不卑不亢,有节有度。该示弱时要示弱,该强硬时也无需遮掩。”

韩坚与墨尘对视一眼,重重点头。

会议散去时,雨声依旧,凌云独自留在堂内,烛火将他身影拉长,投在墙上,随火光摇曳。

左臂的伤口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,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搅动。他解开吊带,挽起袖子,伤口周围红肿未消,缝线处渗出淡黄色液体。

“发炎了。”他低语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凌云迅速拉下袖子。

秦娘子端着一碗药汤进来,放在案上:“胡瘸子让送的,说是祛湿解毒。”

“多谢。”凌云没动药碗。

秦娘子没走,看着他:“使君的伤,该让军医再看看。”

“看过了,无碍。”凌云转移话题。

“周小鱼怎么样?”

“那孩子……”秦娘子神色微缓。

“天赋惊人。燕都统的笔记,他已整理出七成,还自己绘了一张北狄部落关系网,用算学推演各部落的利益纠葛与矛盾点。他说,若能掌握足够数据,甚至可以预测赫连狰下一步会拉拢谁、打压谁。”

“数据?”凌云挑眉。

“就是情报。比如某部落去年死了多少牲口,需要多少盐茶,头人有多少儿子,儿子之间关系如何……”

秦娘子摇头,“他说得头头是道,我有时都听不懂。”

“让他继续。”凌云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
“但记住,别让他接触危险情报源。他还小,心性未定,过早接触血腥阴谋,不是好事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秦娘子退下后,凌云重新摊开舆图。

烛光下,靖北城像一个孤岛,被雨幕和敌意包围。

---

同一夜,靖北城西区,流民安置巷。

雨声中,一扇木门吱呀打开。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闪身而入,摘下斗笠,露出张平凡无奇的脸,三十来岁,皮肤粗糙,像个普通匠人。

屋里已有两人在等。一个瘦高如竹竿,一个矮壮如石墩。

“怎么样?”瘦高个低声问。

“查清了。”蓑衣人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
“城墙北缺口停工,南郊屯田淹了三成,水渠垮了五处。巡逻队轮换时间缩短,但雨太大,有些哨点偷懒。”

矮壮个咧嘴:“好时机。大单于说了,只要搅得他们鸡犬不宁,赏百金,升千夫长。”

“别急。”蓑衣人冷静道。

“我刚接到信,靖北城在清查流民。咱们这身份,虽经过精心准备,但若被盯上,难免露馅。先蛰伏几日,等钦差来了,他们注意力转移,再动手。”

“钦差?朝廷的人来了,戒备会不会更严?”瘦高个皱眉。

“正相反。”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
“钦差来,凌云必得抽调精锐护卫、整肃街面、准备汇报。内部防卫反而会有空隙。而且……”

他压低声音,“我收到消息,钦差队伍里,有咱们的人。”

另外两人眼睛一亮。

“具体是谁不知,但地位不低。”蓑衣人道。

“届时里应外合,若能制造些意外,比如钦差遇刺、粮仓失火……凌云就是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。”

三人对视,眼中闪过狠厉。

窗外雨声更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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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雨势稍减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

周小鱼抱着几卷图纸,匆匆穿过学堂回廊。他昨夜没睡好,梦里全是燕七笔记上那些潦草字迹和简图。醒来后,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——

“秀儿姐!”他在女子营校场找到林秀儿。

林秀儿正在检查弩机,见他跑来,放下手中活计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看这个。”周小鱼摊开一张自己绘制的草图。

“这是燕都统标记的那处峡谷,在王庭东南三百里。我对照了去岁商队带回的草原风物志,发现这峡谷下游二十里,有一片洼地,雨季会形成临时湖泊。”

林秀儿仔细看着图:“所以?”

“北狄骑兵若想快速南下,最便捷的路线就是穿过这片峡谷。”周小鱼眼睛发亮。

“但如果雨季湖泊形成,他们就只能绕道,多走八十里。而现在……”

他指了指窗外,“正是雨季。”

林秀儿明白了:“你是说,赫连狰如果要大规模用兵,要么等雨季结束,要么就得提前?”

“对!”周小鱼点头。

“可赫连狰新败,威信受损,他等不起。所以最可能的是,他会趁雨季结束前,用精锐小股部队持续袭扰,拖垮我们。同时,他一定会派人去探那处峡谷的水情,甚至……提前疏通水路。”

“你想去探?”林秀儿皱眉。

“我不行。”周小鱼摇头。

“但秦都统可以派斥候去。如果能在峡谷水道做点手脚,比如埋设暗桩、堆积乱石,哪怕只拖延北狄人三五日,对我们也是宝贵的喘息时间。”

林秀儿看着他,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:“小鱼,你长大了。”

周小鱼脸一红,但眼神坚定:“燕都统说过,斥候的眼睛,要看得比刀远。”

“我去找秦都统。”林秀儿收起图纸。

“你继续算,算清楚峡谷水势涨落的时间、北狄可能疏通水道的路线、我们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去做手脚。记住,要细。”

“嗯!”

周小鱼跑回学堂,摊开算筹和纸笔,沉浸进去。

窗外,雨声淅沥,学堂另一间屋内,周如晦正在给几个年长学生讲《左传》。他声音温润,讲到居安思危,思则有备,有备无患时,停顿片刻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。

“先生,靖北城现在,算居安吗?”一个学生问。

周如晦沉默良久。

“这里没有安,只有未危,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未危之时,准备好面对将危。”他缓缓道。

学生们似懂非懂。

周如晦不再解释,继续讲课。

他知道,有些道理,得用血来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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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雨暂时停了片刻。

北门城楼,那根长杆上又多了两套皮甲。雨水将血迹冲刷成淡褐色的痕迹,顺着木杆流淌。

几个西羌商人路过城下,抬头看着,低声议论。

“真够狠的……”

“听说昨天又杀了七个北狄游骑。”

“靖北城这骨头,比铁还硬。”

“硬是硬,但这么打下去,能撑多久?”
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咱们做生意的,哪儿安全去哪儿。”

议论声飘进城门守将耳中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脸上还有稚气,但眼神已如老兵般沉静。

他握紧手中长枪,望向北方,雨后的草原,青翠欲滴,像一块巨大的翡翠。

“换岗了。”身后传来同袍的声音。

小伙子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一眼长杆上的皮甲,转身走下城墙,风起,皮甲轻轻碰撞,发出空洞的响声,像战鼓的余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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