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六月十六，晨。
靖北城从潮湿的雾气中苏醒。工坊区的铁锤声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响起，胡瘸子知道今天钦差要巡视，特意让匠人们提早开工，把场面做得热闹些。
城南粮仓外，一队新换防的守军正在交接。守军校尉是个黑脸汉子，名叫石勇，原黑云寨老卒。
他挨个检查士兵的腰牌，声音粗粝：“都给我打起精神！这几日城里贵人多了，眼睛也多了。粮仓要是出一丁点差错，老子扒了你们的皮！”
“诺！”士兵们齐声应和。
不远处巷口，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蹲在墙角，看似歇脚，眼睛却扫过粮仓的围墙、哨塔、换防路线。他是那晚蓑衣人屋里的瘦高个，化名老柴。
“西墙第三块砖松了，狗洞大小，小孩能钻。”老柴心里默记。
“戌时三刻，东北角哨塔换岗，有半柱香空档。库丁运粮车辰时入，酉时出，车底可藏人……”
他挑起担子，晃晃悠悠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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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，陈望一行在韩坚陪同下，开始正式巡视，第一站是北门城墙。站在那道触目惊心的缺口前，饶是陈望见惯战阵，也不禁动容。
断砖碎木混杂着干涸的血迹，被雨水泡过后变成深褐色。几个匠人正在清理淤泥，胡瘸子拄拐站在一旁指挥。
“此处修复，还需多久？”陈望问。
胡瘸子躬身：“回大人，若天气晴好，材料充足，两月可复。但现下石料运输不畅，恐需更久。”
工部员外郎孙培眯眼打量着缺口两侧，忽然开口：“胡工曹，这缺口两侧的墙基，似比别处厚重许多？”
胡瘸子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大人好眼力。上月北狄用攻城槌猛撞，墙体松动。重修时，在下让匠人多夯了三尺土石，以防再破。”
“哦？”孙培踱步上前，用脚踩了踩墙根泥土。
“只是夯土？我观这土层之下，似有异响。”
他蹲下身，用手扒开浮土，底下是青石板，胡瘸子眼神微沉。
陈望也注意到了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回大人，是排水暗渠。”胡瘸子连忙道。
“靖北城地势低洼，雨季易涝。城墙重修时，顺便埋了暗渠，将积水引向城外壕沟。”
孙培站起身，拍拍手上泥土，似笑非笑：“胡工曹思虑周全。只是不知这暗渠，通向何处？”
“自然是城外，大人若不信，可随我去看出口。”胡瘸子语气平静。
“不必了。”孙培摆摆手，转身对陈望道：
“侍郎大人，下官只是觉得，城墙工事关乎防务，每一处改动都该详细记录在案。方才查阅工事图录，未见此暗渠记载。”
气氛陡然紧张，韩坚正欲开口，凌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：“此乃临时增设，尚未补录。”
众人回头，见凌云在两名亲卫陪同下走来。他依旧穿着布袍，左臂空悬，但步伐沉稳。
“靖北侯。”陈望颔首。
“陈大人。”
凌云走到近前，看了一眼孙培扒开的地面，“孙员外郎心细如发，佩服。此暗渠确是战后增设，一则排水，二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可作传递密信、运送伤兵之备用通道。北狄围城时，曾有将士被困墙头，便是通过类似暗道撤回。”
他看向胡瘸子：“胡工曹，将暗渠图纸补上，交孙员外郎复核。”
“诺。”胡瘸子低头。
孙培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深深看了胡瘸子一眼。
巡视继续，接下来是屯田、工坊、学堂。每到一处，陈望问得仔细，随行官员记录不断。
赵恒全程冷眼旁观，偶尔插话，句句带刺，但都被韩坚、墨尘等人滴水不漏地挡回。
午时，队伍在学堂暂歇，周如晦领着学生们行礼。陈望看着那些衣衫简朴但眼神清亮的孩子，神色缓和许多。
“读的什么书？”
“回大人，《千字文》《论语》《九章算术》，还有……靖北地理志。”一个胆大的孩子答道。
“地理志？”陈望感兴趣。
周如晦呈上一本手抄册子。陈望翻开，里面不仅有靖北周边地形、水脉、道路，还标注了北狄各部落驻地、季节迁徙路线，甚至记录了草原上哪些草有毒、哪些可食。
“这是谁编的？”
“是学生们搜集材料，在下整理，斥候营燕都统生前曾多次来学堂讲授草原见闻，学生们记录整理，渐成此册。”周如晦道。
陈望翻到一页，上面画着简易的峡谷图，旁注小字：“雨季涨水期，北狄骑兵难行。若提前疏通，需五百人十日。建议联络西羌白草部于下游放牧干扰。”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陈望问。
周如晦看向学生中。周小鱼低着头走出来，行礼：“学生周小鱼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十六。”
陈望打量他：“这算法，谁教的？”
“燕都统笔记中有类似记载，学生用《九章算术》的商功，均输篇推演。”周小鱼声音不大，但清晰。
赵恒在一旁冷哼：“小儿妄议军机。”
周小鱼肩膀一缩，陈望却抬手止住赵恒，温和道：“推演得不错。但你可想过，若白草部不与北狄冲突，反将消息卖给北狄，如何？”
周小鱼抬起头：“学生算过。白草部去岁与烧当羌争草场，死十七人，烧当羌与赫连狰结盟。白草部若告密，北狄未必信，反可能疑其挑拨。且学生建议的交易是：我们给铁器盐茶，他们只需正常放牧，不必主动冲突。若北狄驱赶，冲突自起，他们占理，可向其他部落诉苦，进一步孤立烧当羌。”
堂内安静，几个随行官员交换眼神，满是惊讶。
陈望看了周小鱼良久，点点头：“后生可畏。”
他将册子还给周如晦，“周学政教得好。”
周如晦躬身：“是孩子们自己争气。”
午歇后，巡视继续，赵恒始终阴沉着脸。孙培趁人不注意，凑到他耳边低语：“胡工曹那边，下官找到个匠人，说漏了嘴，那暗渠不只是排水，里头有岔道，通向……地下仓库。”
赵恒眼中精光一闪：“确定？”
“那匠人说漏了嘴，不过，下官发现胡瘸子腰间总挂着一串特制钥匙，其中一把样式古怪，不似开寻常锁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赵恒压低声音。
“若真有地下秘库，里头藏的，怕不只是粮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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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都督府偏厅，秦娘子将周小鱼的图纸铺在凌云面前。
“峡谷水道干扰计划，小鱼算得很细。”秦娘子道。
“关键是白草部。秃鹰已派人去接触，但来回至少四日。赫连狰若真想疏通水道，动作可能更快。”
凌云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算式，沉默片刻：“让秃鹰亲自去一趟，带足铁器和盐茶。告诉白草部头人：此事若成，日后互市，他们的货优先收购，价加一成。”
“是。”
秦娘子收起图纸，犹豫了一下：“还有一事……今日孙培盯上胡瘸子了。”
凌云并不意外：“他想找地下武库？”
秦娘子点点头。
“让他找。”凌云嘴角微扬。
“胡瘸子挖的那个秘库，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。”
秦娘子一愣：“使君早有安排？”
“从决定开互市那天起，就知道朝廷会来查。”凌云道。
“地下那处，放了些不该有的东西，几件北狄贵族铠甲、一些残缺的草原地图、还有几封往来书信。字迹模仿赫连狰，内容含糊，似在商议夹击靖北。”
秦娘子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若被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了，赵恒会如获至宝，定我们一个通敌之罪。”凌云目光冷冽。
“但那些东西，经不起细查。铠甲是战利品改的，地图是燕七早年画的，书信的纸张、墨迹、印鉴，都有破绽。等他们兴师问罪时，我们再偶然发现破绽，反告他们构陷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要让赵恒明白，靖北城的刀子，不仅能杀北狄，也能剁伸得太长的手。”
秦娘子脊背发凉，又觉快意。
“去吧，照计划行事，另外，流民巷那几个人，该收网了。”凌云道。
“今夜？”
“明晚。”凌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等他们动手时，人赃并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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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流民巷，蓑衣人、瘦高个老柴、矮壮个围在油灯下。
“都探清了。”老柴在桌上画出粮仓布局。
“明晚戌时三刻，东北哨塔换岗。西墙第三砖是活口，可潜入。库内第三仓堆的是新收麦子，最易着火。我带火油和硫磺，钻进去，点燃后从原路退出，半柱香时间足够。”
矮壮个兴奋：“烧了粮仓，靖北城必乱！到时钦差再出点意外……”
“慎言。”蓑衣人打断他。
“钦差那边，自有旁人动手。我们只做我们的事。”
他看向老柴，“明晚我与你同去。老三在外接应。”
“老大，你也去？”老柴诧异。
“此事关乎大单于大计，不容有失，记住，万一失手，吞毒，不可被擒。”蓑衣人语气冰冷。
三人对视，重重点头，油灯噼啪一声，火苗跳动，窗外，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，绿眼睛在夜色中一闪而过。
更远处，秦娘子站在某处屋顶阴影中，放下单筒望远筒，对身旁斥候低语：“盯紧。明晚，收网。”
“诺。”
夜色渐深，靖北城在沉睡，但暗处，无数双眼睛睁着。
城墙根下，胡瘸子独自走进一处伪装成柴房的入口，顺着石阶往下。地下空间不大，约三丈见方，堆着些木箱。
他打开其中一个，里面是几件改过的北狄铠甲。又翻开一卷地图，在角落用特制药水点了一下，那处模糊的印记渐渐清晰，显出一个小小的凌字暗记。
“鱼儿该上钩了。”他喃喃道，吹熄油灯，退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