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六月十八,午后。
黑水河谷上游三十里,秃鹰勒马停在一处高坡。身后八百狼骑营精锐默然肃立,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打破寂静。他举起单筒望远筒,望向峡谷方向。
视野里,白草部的牧民正慢悠悠地将上千头牛羊赶向峡谷下游的洼地。那些牲畜看似散乱,实则隐隐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,恰好堵在水道最窄处。
几个牧人坐在马背上,懒洋洋地唱着长调,眼睛却不时瞟向峡谷上游。
“头儿,北狄人来了。”副手低声说。
秃鹰转动望筒,峡谷上游的树林边缘,影影绰绰出现人影,约莫二三百,正搬运着木料、绳索。是北狄的工兵队,果然来疏通水道了。
“让他们碰碰,告诉白草部的人,冲突一起就往咱们这边撤,别真拼命。”秃鹰咧嘴。
“诺!”
信号旗摇动。远处牧人中,一个戴皮帽的汉子抬头看了看,不动声色地挥了挥鞭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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峡谷水道边,北狄百夫长赤哲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景象。河水因连日暴雨而浑浊湍急,但更麻烦的是下游那片洼地,此刻挤满了牛羊,几个牧人正慢吞吞地驱赶,可牲畜乱窜,根本清不出通路。
“去,让他们赶紧滚开!”赤哲不耐烦地挥手。
几个北狄兵策马冲过去,挥舞皮鞭喝骂。牧人们抬头,用羌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,手上动作却更慢了。一头犟牛甚至顶翻了一个北狄兵的坐骑,场面一时混乱。
“妈的!”赤哲骂了句脏话,亲自带人上前。
他拔出弯刀,一刀砍翻一头挡路的羊,“再不让开,老子把你们全宰了!”
牧人们突然齐刷刷抬起头。那个戴皮帽的汉子策马上前,用生硬的北狄语道:“大人,这是白草部的牧场。你们的马,惊了我们的牛羊。”
“放屁!这地方什么时候成你们的牧场了?”
“去年秋天,烧当羌抢了我们的草场,我们只能往这边迁。”汉子不卑不亢。
“大人若不信,可去问烧当羌王。”
赤哲语塞。白草部与烧当羌的恩怨他当然知道,赫连狰正拉拢烧当羌,此时若与白草部冲突,确实不妥。
“给你们半个时辰,把牲畜赶走!”他咬牙道。
“赶不了,牛羊受了惊,得慢慢哄。至少……得两个时辰。”汉子摇头。
赤哲脸色铁青。两个时辰?大单于给的命令是今日必须疏通水道,明日先锋骑兵就要通过!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工兵队,三百人,对付这些牧民绰绰有余。
眼中凶光一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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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坡上,秃鹰看到了赤哲拔刀的动作。
“准备接应。”他放下望筒,摘下背后长弓。
几乎同时,峡谷下游传来惨叫,赤哲的刀砍翻了那个戴皮帽的汉子。牧人们惊呼,牛羊彻底炸群,疯狂冲撞北狄兵阵。北狄工兵队被冲散,几个牧人趁机翻身上马,朝秃鹰的方向狂奔而来。
“放箭!”赤哲怒吼。
箭雨追着牧人背影飞去。秃鹰抬手,八百张弓齐齐拉开。
“射!”
黑色箭矢如蝗群掠过天空,精准地落在北狄兵阵前三十步,钉成一排死亡界线。赤哲一惊,抬头看见高坡上的狼骑兵旗。
“靖北狼骑!”他瞳孔收缩。
秃鹰策马缓缓下坡,声音随着风传来:“赤哲百夫长,好久不见,上次在野马坡,你跑得挺快。”
赤哲脸涨得通红。野马坡之战,他所在千人队被狼骑营冲垮,他确实是在乱军中侥幸逃生的。
“秃鹰!你靖北城真要与我北狄不死不休?”
“这话该问赫连狰。”
秃鹰马鞭指了指满地乱窜的牛羊,“我们跟白草部做买卖,你们却要杀人越货?草原上的规矩,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带着你的人,滚,再往前一步,我八百狼骑,不介意多收三百颗脑袋。”秃鹰语气转冷。
赤哲咬牙看着那排密集的箭矢,又看了眼混乱的工兵队。今日这水道,是通不了了。他狠狠啐了一口:“我们走!”
北狄兵如潮水般退去。
秃鹰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中,这才策马来到那群牧人前。戴皮帽的汉子肩头挨了一刀,但伤不重,正由同伴包扎。
“多谢鹰都统。”汉子用汉语道。
“交易罢了。”秃鹰扔过去一个皮袋。
“里头是答应你们的盐茶。铁器稍后送到你们营地。”
汉子接过,掂了掂,露出笑容:“下次还有这种放牧的活计,尽管找我们。”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秃鹰望向峡谷上游,“不过赫连狰不会罢休。你们最近小心些。”
“明白。”
队伍返程时,秃鹰回头看了眼峡谷。湍急的河水撞击着礁石,卷起白色浪花。
至少,拖延了三天。
三天时间,对靖北城来说,可能就是生死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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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北城,都督府。
周小鱼坐在偏厅角落的小案前,面前摊着算筹和图纸。他已经算了一上午,根据燕七笔记中的气象记录、去岁商队带回的草原水情资料,推演峡谷水道的最佳疏通时机。
“如果北狄投入五百人全力疏通,排除人为干扰,最快需要四日。”他咬着笔杆,在纸上写下数字。
“但若这几日上游再降暴雨,水位上涨,疏通时间可能延长到六日甚至更久。”
他起身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水文图。手指顺着黑水河上游移动,停在一处标记着龙涎湖的地方。
“龙涎湖上游有支流汇入,若能在那里筑临时土坝蓄水……待北狄疏通至关键时刻开闸放水……”他眼睛亮了。
门被推开,秦娘子走进来,见他对着图发呆,问道:“有想法?”
周小鱼转身,将推算说了一遍。
秦娘子听完,沉默片刻:“筑坝需要人力,且在北狄腹地,风险太大。”
“不需要筑大坝。”周小鱼走到案前,快速画出示意图。
“只需在几处狭窄河道堆石垒土,形成临时堰塞。待北狄疏通到下游时,上游同时破坏堰塞,水势会短暂暴涨,冲垮他们刚清理的河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锐利:“工程量不大,三十人一夜可成。鹰都统的狼骑营最擅夜袭、潜伏,完全能做到。”
秦娘子看着图纸,又看看周小鱼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你像谁吗?”
“像……燕都统?”
“不。”秦娘子摇头。
“像使君,不是现在的使君,是刚起兵时的使君,敢想,敢算,敢赌。”
周小鱼脸一红。
“这方案我会报上去。”秦娘子收起图纸。
“但小鱼,你要记住:计谋再妙,终究要用人命去填。那三十人去了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周小鱼笑容凝固。
“所以……以后出计谋时,多想想那些执行的人。他们不只是数字。”秦娘子拍拍他的肩。
门关上,周小鱼慢慢坐回案前,看着算筹上那些冰冷的数字。他忽然想起燕七笔记里夹着的一页纸,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:
“今日派三队斥候出城,归来一队。亡六人,皆未满二十。吾之过。”
他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,窗外传来学堂的钟声,该上课了,他收起算筹,却没收起眼中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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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城东驿站。
陈望站在窗前,看着靖北城的街景。三日观察期已到,明日他就要启程回京复命。
这三天,他看了许多,看了城墙下熬夜夯土的匠人,看了屯田里满手老茧的妇人,看了学堂中眼神饥渴的孩子,也看了英烈广场上那些新立的碑。
“大人。”随从在门外轻唤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,韩坚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:“陈侍郎,这是侯爷命下官送来的。”
陈望打开,里面是几卷文书。最上面是《靖北城永昌四年春耕实绩册》,记录着开垦亩数、作物种类、预计收成。
中间是《工坊产出明细》,铁器、盐、弩机、箭矢的数量清清楚楚。
最底下是一本薄册,封面上写着《阵亡将士遗孤抚恤实录》,翻开,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的名字、年龄、所在学堂、每月领粮数额,以及……监护人的签名手印。
那些手印,有些是歪扭的十字,有些是稚嫩的画押。
陈望久久无言。
“侯爷说,这些本不必呈给大人看,但大人既然想看真实的靖北,这便是。”韩坚低声道。
“我知道了,明日辰时,我会在英烈广场祭奠,然后返京。”陈望合上木匣。
“下官会安排仪仗。”
“不必仪仗。”陈望摆手。
“只要几个学生,在碑前念一念《国殇》即可。”
韩坚一怔,随即躬身:“诺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城中炊烟袅袅升起。远处军营传来晚操的号子声,整齐雄壮。
陈望想起离京前,那位大人物对他的暗示:“北疆边将,拥兵自重者古来有之。陈侍郎此去,当为陛下看清,凌云是霍去病,还是安禄山。”
现在,他好像看清了,但又好像更模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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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北狄王庭。
赫连狰暴怒地将金杯摔在地上,酒液溅湿了跪在地上的赤哲。
“废物!连群牧人都挡不住?!”
“大单于,那不是普通牧人,是白草部的人,背后有靖北狼骑撑腰……”赤哲颤声道。
“白草部……秃鹰那条疯狗,迟早扒了他的皮!”赫连狰眼中闪过杀意。
谋士乌尔汗小心上前:“大单于息怒。水道受阻,骑兵南下只能绕行八十里,但并非不能行。只是……时间要推迟五日。”
“五日?”赫连狰冷笑。
“五日够凌云把城墙缺口补上,够他把新兵练熟,够他把西羌那群墙头草全拉过去!”
他大步走到帐中沙盘前,手指狠狠戳在靖北城位置:“不能等了。传令各部:骑兵绕行,三日后集结于黑松林北口。步卒、攻城器械走原定路线,五日内必须赶到!”
“大单于,仓促进兵,粮草辎重恐不继……”乌尔汗劝道。
“辎重?”赫连狰转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告诉各部:打下靖北城,里面所有粮食、女人、财货,谁抢到归谁!我只要凌云的人头!”
帐中众将呼吸粗重起来,这是允许屠城抢掠的许诺。
“还有……”赫连狰看向南方。
“给京城那位大人传信:他要的混乱,我会给他。但答应我的东西,也该兑现了。”
“诺!”
夜幕降临草原,王庭的火把彻夜未熄。
一队队骑兵从各处营地奔出,像溪流汇入大河,朝着南方涌动,而南方,靖北城的城墙上,守军已增加了三倍。
胡瘸子带着匠人连夜赶工,城墙缺口处,新砌的青石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湿冷的光。
更远处,黑水河谷的互市场已经关闭,商道清空,秃鹰的狼骑营在河谷两侧游弋,像潜伏的狼群。
周小鱼坐在学堂的屋顶上,这是他新发现的思考处。他仰头看着星空,手里捏着一枚算筹。
星空如棋盘,算筹如棋子。
他在心里推演:北狄绕行八十里,骑兵需多耗一日,步卒、器械队若遇白草部骚扰,可能再拖延半日,峡谷水道若实施堰塞突袭,又能争取一日……
总共,能为靖北城争取两天半,两天半,能做什么?
他跳下屋顶,跑回房中,铺开纸笔,开始计算城墙修复的极限工期、新兵训练的速成方案、粮草调度的最优路径……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