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六月廿一,寅时三刻。
靖北城头,一面崭新的赤色大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升起。韩坚亲手拉动绳索,染着金线的靖北二字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旗杆下,值守夜岗的两千将士鸦雀无声,只有甲叶摩擦的细响和粗重的呼吸。
“天亮了。”韩坚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斥候丑时传回最后的消息,赫连狰的前锋骑兵距黑松林只剩三十里。按这个速度,最迟今日午时,北狄的狼旗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。”
城墙上的火把噼啪爆响,火星溅落在垛口新砌的青石上。
“怕吗?”韩坚又问。
这一次,没有人回答。两千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。
“怕,是应该的。”韩坚走到城墙边,手指拂过垛口上一处深深的刀痕。
他转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:“但怕没有用。你们身后是两万靖北军同袍,是五千预备役兄弟,是大家的家。退了,他们的血就会染红这片土地。”
“我不说大话。”韩坚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只问你们一句:靖北军守城铁律第一条是什么?!”
“人在城在!”两千人齐吼,声浪冲散晨雾。
“第二条?!”
“退者斩!”
“第三条?!”
“伤不离位,死面朝敌!”
吼声如雷,在城墙与城墙之间回荡。城南校场正在集结的预备役听见了,工坊区彻夜未熄的炉火旁,匠人们抬头望向北方。
整座城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,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序的轰鸣,那是两万五千将士在生死边缘运转的声音。
---
辰时初,都督府。
凌云试穿着新制的铠甲。这套甲胄通体玄黑,甲片采用工坊新炼的叠浪钢,比寻常铁甲轻三成,韧度却翻倍。左臂护甲可拆卸,内衬细麻软垫,即便伤臂穿戴也不至压迫过甚
“北狄前锋已抵黑松林北口。”秦娘子一边替他系紧束带,一边汇报。
“兵力约八千骑,由赫连狰麾下大将兀术统领。主力步卒与攻城器械距此尚有五十里,预计明日午时前后抵达。”
“八千骑……”凌云活动了一下左臂,伤口在药力作用下仍隐隐作痛。
“足够发动第一轮猛攻了。”
“韩坚已按计划调整城防。”秦娘子展开一卷布防图。
“北门主段由步营四千人防守,配弩手八百、投石机六架。东、西两段各驻两千五百人,南段作为预备区,驻三千人并五千预备役。雷豹率三千骑营精锐在城内待命,随时可出城反击或支援各段。”
她顿了顿:“白草部头人巴图,昨夜传回消息,他们愿在侧翼牵制,但要求战后将烧当羌三分之一的草场划归他们。”
“准。”凌云毫不犹豫。
“另外告诉巴图,若此战得胜,靖北城将以市价七成收购白草部未来三年的皮毛和药材。”
秦娘子记下,又道:“周小鱼带着工营匠人改进了毒烟罐配方,新添了刺藤粉和硫黄,烟雾更毒更持久。第一批两千罐已分发各段城墙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
“昨夜坚持在城墙上测算投石机仰角,寅时才被周老先生强行带回地下壕洞。”秦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他说,若城墙失守,地下壕洞的防御工事需要重新计算承重和通风。”
凌云系好披风,玄色披风内衬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“走吧,去城上。”
---
巳时,靖北城北二十里,黑松林北口。
北狄大将兀术勒马立于高处,望着南方那座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的孤城。
他身后,八千骑兵列成八个千人方阵,战马喷着白气,铁蹄不安地刨着泥土。
“那就是靖北城?”兀术眯起眼睛。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,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像伤疤,但整体巍然耸立,城楼上旌旗招展。
“是。”副将沉声道。
“探马回报,城墙明显加高加固,垛口后防守兵力密集。城头有重型投石机,射程不详。”
兀术冷笑:“加高又如何?大汗给我八千铁骑,不是来观赏城墙的。”
他举起弯刀,“传令:第一、第二千人队从正面佯攻,射火箭扰乱。第三、第四队绕至城西,第五、第六队绕至城东,同时发动袭扰。记住,不许接战,射完就退,我要让靖北军三面受敌,疲于奔命!”
“那第七、第八队?”
“作为预备队,随时准备截杀出城追击的靖北骑兵。”兀术眼中闪过狡黠。
“凌云若沉不住气派骑军出城,我们就吃掉他们!”
号角声起,八个千人队如分流的黑潮,向靖北城扑去。
---
同一时刻,靖北城头。
瞭望塔上,哨兵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。当第一片黑点出现在视野中时,他抓起鼓槌,重重敲响战鼓。
“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”
城墙上瞬间沸腾。韩坚快步登上北门箭楼,举起单筒望远筒。视野里,北狄骑兵分成三股,两股向东西两翼迂回,一股直扑北门。
“传令:各段按预定方案防守,弩手准备,投石机装填散石,等敌进入二百步再发射!”韩坚声音沉稳。
“告诉雷豹,骑营做好出城准备,但未得我令,不许妄动!”
“诺!”
号令层层传递。城墙上,四千步卒迅速就位,弩手登上箭楼,民夫将擂石滚木堆到垛口后。投石机的绞盘发出嘎吱声响,装满碎石的皮袋被拉至半空。
秦娘子站在西段城墙,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。她身后,一千弩手已张开劲弩,弩箭斜指天空。
“都统,敌骑约一千,正在三百步外减速。”副手低声道。
“等,等他们进入弩箭最佳射程。”秦娘子目不转睛。
东段,雷豹亲临督战。他盯着那支逐渐靠近的骑兵队,忽然皱眉:“不对……他们队形太散,速度也慢,不像要冲锋。”
话音未落,北狄骑兵在二百五十步外齐齐勒马,张弓搭箭——
“举盾!”雷豹暴喝。
上千支火箭划破天空,拖着黑烟落向城墙。大部分被盾牌和垛口挡住,少数钉在木制箭楼上,火苗嗤地燃起,但早有准备的民夫立刻泼沙扑灭。
一轮箭罢,北狄骑兵调转马头就跑,毫不恋战。
“他娘的,这就跑了?”一个年轻士兵愣住。
雷豹脸色却变了:“不好!这是疲兵之计!快,传令各段,轮换休息,敌人还会再来!”
果然,不到一刻钟,东、西两翼同时响起号角声,迂回的两支北狄骑兵也开始袭扰。火箭如蝗,虽造不成实质伤亡,却迫使守军时刻保持戒备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---
午时,都督府偏厅。
凌云听完各段战报,手指轻敲桌面:“赫连狰想用八千骑耗光我们的精力和箭矢。传令:各段分三班轮值,每班值守一个时辰。弩箭省着用,非必要不射。投石机暂不发射,节省石料。”
“可敌人若假戏真做,突然强攻呢?”韩坚问。
“所以需要眼睛,斥候营还有多少人能出城?”凌云看向秦娘子。
“能执行潜伏侦察的,还有八十人。”
“全部派出去,分四队,潜伏在黑松林至城墙之间的要道。我要知道北狄主力步卒和攻城器械的确切位置和抵达时间。”
凌云顿了顿,“另外,让周小鱼来见我。”
半刻钟后,周小鱼眼睛通红地跑进来,手里还抓着炭笔和算纸。
“使君。”
“坐下。”凌云推过一杯热茶。
“我问你,若你是赫连狰,在用骑兵疲敌的同时,会怎么做?”
周小鱼一愣,随即陷入沉思。他快速在纸上画出示意图:“如果我是赫连狰……骑兵袭扰是明招,暗地里一定会准备真正的杀招。可能是地道,可能是内应,也可能是……声东击西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北狄主力步卒和攻城器械明日才能到,但今天这八千骑兵完全可以做出强攻北门的姿态,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。”
周小鱼笔尖点向城西,“然后,用一支精锐趁夜从防守相对薄弱的西段或东段攀城,甚至可能提前派死士混入城内,里应外合。”
他抬起头:“所以我们应该在加强北门防守的同时,在东西两段布设暗哨、陷阱,并彻底清查城内所有可疑人员。另外……我昨夜算过,如果北狄挖地道,最可能的入口是城墙外二百步的那片洼地,那里土质松软,且在我们投石机射程死角。”
凌云眼中闪过赞许:“刘文彦和王慎之正在清查城内,东西两段的陷阱已有布置。至于地道……”
他看向韩坚,“派一队工兵去那片洼地,埋设陶瓮监听地下动静。”
“是!”
周小鱼忽然又道:“还有……使君,我昨夜重新计算了投石机的石料配比。如果用三分之二碎石加三分之一泥浆制成泥石弹,发射后落地即碎,溅射范围比纯石弹大五成,对付密集步兵更有效。只是需要大量粘土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“至少五百方。”
凌云毫不犹豫:“调一千预备役去城南取土,胡工曹督工,天黑前制成第一批泥石弹。”
“诺!”
周小鱼行礼退下时,脚步有些发飘,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
秦娘子看着他瘦小的背影,轻声道:“使君,他还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乱世里没有孩子。”凌云望向窗外。
“只有活下来的人,和没活下来的人。”
---
末时,黑松林深处。
北狄谋士乌尔汗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看着前方缓慢行进的队伍。
那是赫连狰主力大军的前锋,三千步卒押送着二十架攻城塔、八辆冲车,以及数十架云梯。车轮深深碾入泥地,牛马嘶鸣,民夫呼喝,尘土飞扬。
“太慢了,照这个速度,明日午时也到不了靖北城下。”乌尔汗皱眉。
“大人,道路泥泞,攻城器械太重……”副手解释。
“那就弃掉一部分!”乌尔汗厉声道。
“大单于,要的是破城,不是把所有家当都搬到城墙下!传令:留下十架攻城塔、四辆冲车,其余就地拆毁,木料用于加固留下的器械。步卒轻装疾行,务必在明日辰时前抵达!”
“可那些攻城器械是大单于亲自督造……”
“大单于那里,我自有交代!”乌尔汗打断他。
“快去!”
传令兵策马奔出。乌尔汗望着南方,眼中闪过一丝不安。靖北城的抵抗意志远超预料,八千骑兵袭扰了大半天,对方阵脚丝毫不乱,轮换防守井然有序。
他想起离王庭前,赫连狰私下对他说的话:“乌尔汗,此战若胜,你就是草原上第二人。若败……”
后面的话赫连狰没说,但乌尔汗明白。
败了,他们都得死。
“加速!再快些!”他嘶声大喊。
---
申时,靖北城西段。
秦娘子站在垛口后,单筒望远筒对准远处那片洼地。一队工兵正在那里忙碌,埋设陶瓮、挖掘陷坑、布设铁蒺藜。更远处,白草部的几个牧人假装放羊,实则监视着北狄骑兵的动向。
“都统,鹰都统醒了。”副手低声道。
秦娘子放下望筒:“他怎么样?”
“烧退了,但军医说伤口太深,至少得躺十天。可他……吵着要上城墙。”
秦娘子沉默片刻:“告诉他,狼骑营的任务不是守城,是等北狄主力疲惫时,出城反击。让他养好伤,仗有得打。”
副手离去后,秦娘子重新举起望筒。夕阳西下,草原被染成一片血色。那片洼地里,最后一个陶瓮被埋入地下,工兵开始回填泥土。
“都统,有情况!”瞭望哨忽然喊道。
秦娘子望去,西侧地平线上,又一支北狄骑兵出现,约莫千人,正朝城墙奔来。但这次,他们没有射火箭,而是在三百步外停下,队形散开,竟开始……骂阵。
粗野的北狄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,污言秽语随风飘来:
“靖北城的缩头乌龟!敢出来一战吗?!”
“凌云小儿,只会躲在女人后面!”
“听说你们弩营统领是个娘们,脸上有道疤,丑得没人要吧?哈哈哈——”
城墙上的弩手们脸色铁青,几个年轻士兵气得浑身发抖。秦娘子面无表情,只是缓缓抬起手。
“弩手准备。”
三百张劲弩齐刷刷抬起。
“目标,那个穿红袍的百夫长。”秦娘子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听我号令——”
北狄百夫长还在叫骂,忽然看见城头寒光一闪。
“放!”
三百支弩箭如毒蜂群出巢,撕裂空气。那百夫长根本来不及反应,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,轰然倒地。其余北狄骑兵大骇,调转马头就跑。
秦娘子放下手臂:“清理战场,回收弩箭。”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许久,一个弩手低声道:“都统……他们骂您……”
“骂就骂了。”秦娘子转身。
“上了战场,只有死活,没有美丑。记住,你们手里的弩,比一万句骂娘都有用。”
---
酉时,英烈广场。
周如晦带着三百多个孩子站在碑林前。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才六岁,都穿着干净但打补丁的衣裳,手里捧着连夜抄写的《无衣》。
“今日不念诗。”周如晦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温和。
周如晦看着这三百多个孩子,他们中三分之一是阵亡将士的遗孤,三分之一是流民孤儿,还有三分之一,是城中百姓在战乱中拼命保下的火种。
“孩子们。”周如晦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这座城,是你们的父兄用血垒起来的。今天,北狄人又来了,你们的父兄又要去拼命。我们能做什么?”
一个男孩举起手:“我们可以搬石头!”
“我们可以烧水!”
“我们可以……可以学算学,像小鱼哥哥一样,帮使君算怎么打败坏人!”
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周如晦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好,好。”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从今日起,学堂不停课。白天,你们帮着大人做事,晚上,先生教你们念书、算数。我们要让北狄人知道,靖北城的血,流不完。靖北城的字,认不尽。靖北城的孩子,会长大,会读书,会算数,会把这面旗——”
他指向广场中央那面高耸的赤旗。
“一直传下去。”
暮钟敲响,孩子们仰起头,看着那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,正照在靖北二字上,金线熠熠生辉。
---
戌时,靖北城头点燃所有火把。
两万守军分三班轮值,每班七千,时刻保持城墙满员。五千预备役在城内待命,随时准备接替伤亡。
工坊区炉火不熄,箭矢、刀枪、弩机如流水般产出。城南地下壕洞内,城中百姓已安置妥当,老人沉默,妇人哄着孩子,少年握紧了分发的木矛。
韩坚站在北门箭楼上,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。那里,北狄主力大军的营火连成一片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“长史,歇会儿吧。”副手递来水囊。
韩坚接过,灌了一大口:“各段情况?”
“东段雷豹都统报,今日击退三波袭扰,伤亡十七人,箭矢消耗三千支。西段秦娘子都统报,击毙北狄百夫长一人,伤亡九人。南段无战事,预备役正在加练夜间登城。”
“斥候呢?”
“已派出四队,尚未回报。”
韩坚点头,望向城内,家家户户都亮着灯,这是凌云特意下的令:要让守城将士回头时,能看见万家灯火。
那一盏盏灯,像黑夜里的星星。
这时,一匹快马奔上城墙,斥候滚鞍下马,气喘吁吁:“报!北狄主力前锋步卒三千,携攻城塔十架、冲车四辆,已至黑松林南口,距此仅十五里!预计子时前后抵达城下!”
韩坚瞳孔收缩,终于来了。
“传令全城:一级战备,所有将士就位,投石机装填,弩手上弦,火油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,告诉使君……”
“决战,开始了。”
战鼓擂响,一声,两声,三声,如沉重的心跳,响彻靖北城。
城墙上,火把的光芒映亮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。他们握紧刀矛,望向北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风从草原吹来,带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,靖北城,在永昌四年六月廿一的深夜,绷紧了全身的筋骨。
等待着,黎明前的第一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