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六月廿二,寅时初。
黑松林南口的旷野上,北狄大军如黑色潮水般铺开。八千骑兵分列两翼,战马喷着白气,铁蹄不安地刨着泥土。
中军是三千步卒方阵,刀锋在火把下泛着冷光。在他们前方,十架攻城塔与四辆冲车如同移动的堡垒,在牛马拖拽下缓缓向靖北城推进。
城墙上,韩坚放下单筒望远筒,声音沉静如水:“敌军阵列完整,骑兵八千分置两翼,步卒三千携攻城器械主攻。这是标准的草原攻城阵型,骑兵威慑牵制,步卒破墙。”
副将低声道,“若他们不顾伤亡直接冲击城门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凌云的声音从箭楼阶梯传来,他登上城墙,左臂仍悬在胸前。
“赫连狰舍不得用骑兵撞城墙。骑兵是他的命根子,消耗在攻城战里不划算。他要的是用骑兵压制我们出城反击的念头,让步卒安心破墙。”
他走到垛口前,望着那片移动的黑色潮水:“传令:各段按预定方案防守。弩营重点压制两翼骑兵,不许他们靠近城墙三百步内。投石机集中攻击步卒方阵和攻城器械。”
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。城墙上,靖北守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。
北门主段四千步卒分四队轮替就位,每队值守半个时辰。东西两段各两千五百人,南段作为预备区驻守三千人并五千预备役。弩营三千弩手登上箭楼,劲弩上弦。城墙后方,十二架重型投石机已完成装填。
周小鱼抱着新制的射程算板站在瞭望台上,手指快速拨动算珠:“第一阵列骑兵,距离一千五百步,呈扇形分布。建议投石机用散弹覆盖,仰角四十二度,装药量增加一成半。”
旗手挥动信号旗。投石机阵地上,工兵依照旗语调整角度和配重。
“攻城塔集群,距离一千二百步,速度每刻二十五步。”周小鱼继续计算。
“风向西北,风速二级,泥石弹标准装药,仰角三十八度可覆盖前两排。”
胡瘸子在城下督工,嘶声大喊:“一号至六号机装泥石弹,七至十二号机装散弹!动作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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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北狄军进入攻击位置。
中军阵中,兀术举着弯刀,“传令:左翼两千骑佯攻东段,右翼两千骑佯攻西段。步卒方阵推进至八百步待命,攻城器械跟进。”
兀术沉声道,“我要先探清他们的弩箭射程和火力密度。”
号角声起。左右两翼各飞出两千骑兵,如两把弯刀划向靖北城东西两侧。马蹄声如雷,尘土飞扬。
城墙上,韩坚在东段箭楼上眯起眼睛:“终于来了。”
他举起右手,“弩手准备,等进入三百步再放!”
东段城墙,一千弩手屏息以待。劲弩斜指天空,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三百五十步。
三百二十步。
三百步!
“放!”
一千支弩箭如黑色暴雨倾泻。冲在最前的北狄骑兵人仰马翻,但后续骑兵速度不减,继续前冲。
“第二轮,放!”
又是一轮箭雨。北狄骑兵已冲至二百五十步,开始张弓还击。箭矢落在城墙垛口上叮当作响,几个守军中箭。
“举盾!”韩坚暴喝。
守军举起包铁木盾,箭矢大多被挡下。而此时北狄骑兵已冲至二百步,这是骑弓的有效射程,但对城墙上的守军威胁有限。
“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。”韩坚看穿了意图。
“传令,弩手分两批轮射,每批五百人,保持火力不间断但节省箭矢!”
命令执行。东段城墙的弩箭变得稀疏但持续,始终压制着北狄骑兵,使其无法再靠近。同样的战术在西段也在上演,秦娘子指挥弩手以最小消耗维持着防线。
兀术在远处看到这一幕,眉头紧皱。靖北军的应对太老练了,完全不上当。
“步卒方阵,推进至六百步!攻城塔加速,冲车跟上!骑兵继续袭扰,不许他们专注防守步卒!”他改变策略。
三千步卒方阵开始前进,攻城塔和冲车在步卒掩护下加速推进。城墙上,韩坚看到这一幕,沉声道:“投石机,目标步卒方阵和攻城塔,放!”
十二架投石机同时释放。第一波泥石弹划破晨空,砸向步卒方阵。
“举盾!”北狄步卒百夫长嘶吼。
但泥石弹落地即碎,碎石呈扇形溅射,举盾也难防。数十名步卒惨叫着倒地,方阵出现混乱。
“不要乱!继续前进!”督战队弯刀挥舞。
步卒方阵强行推进,攻城塔已进入五百步范围。
“混合弹准备!目标冲车和攻城塔下部!”韩坚喝道。
第二波投石发射。这一次是特制混合弹,火油、铁蒺藜、硫黄粉。陶罐在攻城器械上空炸开,火油泼洒,虽然湿牛皮不易燃,但铁蒺藜嵌入木料,硫黄烟雾呛得拉车的牛马发狂。
两架攻城塔的轮轴被铁蒺藜卡住,牛马受惊乱窜,塔身歪斜。一辆冲车被火油淋透,虽然没烧起来,但车顶的北狄工兵被硫黄烟雾呛得睁不开眼。
“弩箭覆盖步卒后续梯队!”秦娘子在西段下令。
东西两段城墙,各分出五百弩手调转方向,向步卒方阵后方抛射箭雨。北狄步卒前后受敌,推进速度大减。
但攻城塔仍在前进,最前方的三架攻城塔已抵近至三百步,塔顶箭窗打开,北狄弓箭手开始向城头抛射。
“弩手压制塔顶!滚木准备!”韩坚怒吼。
靖北弩手用破甲箭还击,箭矢穿透湿牛皮,塔内惨叫不断。但仍有箭雨落下,城墙垛口叮当作响。
“医护队!”韩坚喝道。
待命的医护队迅速上前,将伤员抬下城墙,预备队士兵立刻补位。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“轰!”
第一架攻城塔终于抵上城墙,塔顶翻板砸在垛口。三十余名北狄重甲兵咆哮冲出。
“枪阵!”韩坚长刀一指。
五十名长枪兵结成密集枪阵,长矛如林刺出。北狄重甲兵在狭窄城头难以施展,瞬间被捅穿数人。余者想要后退,却被守军用铁钩死死勾住,这是胡瘸子设计的留客钩。
“关门打狗!兄弟们,给我往死里打!”韩坚大笑。
城头上,守军利用人数优势,往往三四人围攻一名北狄兵。很快第一批登城的北狄兵被全歼。
然而攻城塔不止一架,第二架、第三架相继靠墙。
“预备队轮替!第一队撤下休息,第二队顶上!弩手继续压制后续敌军!”韩坚冷静下令。
四千守军分四队轮替的体系开始发挥作用。激战半个时辰,守军体力消耗不大,而北狄兵已显露疲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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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中军,兀术脸色铁青,攻城已持续一个时辰,八千骑兵的袭扰完全被化解,步卒推进受阻,八架攻城塔仅三架成功靠墙,登城士兵伤亡殆尽。而靖北守军防线纹丝不乱,伤亡似乎很小。
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这样打下去不行。我军骑兵不擅攻城,步卒兵力处于绝对劣势。靖北守军数量远超预期,且防守体系完善……”
“传令所有骑兵,从两翼包抄至南门佯攻!”兀术咬牙。
“我要逼他们分兵!步卒方阵和剩余攻城塔,全部压向北门中段!一鼓作气,撕开缺口!”
最后的号角吹响,左右两翼骑兵突然转向,绕过城墙向城南迂回。剩余的五架攻城塔和步卒方阵全部压向北门中段。
城墙上,韩坚看到骑兵动向,立刻道:“传令南段守军加强戒备,但不必增兵,雷豹的骑营该动了。”
命令传出。就在北狄骑兵即将抵达南门时,南门突然洞开,雷豹亲率两千骑驰出。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敌军,而是在城门前列阵,长矛如林,硬弓上弦。
北狄骑兵见状急停,他们骑弓射程不及硬弓,贸然冲锋等于送死。双方在城南对峙,谁也不敢先动。
而北门,压力骤增,五架攻城塔同时抵墙,北狄步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守军防线开始动摇,一段三十余步的城墙被北狄兵占据。
“预备队全部顶上!绝不能让北狄在城头站稳!”韩坚亲率亲卫冲向缺口。
混战中,韩坚肩头中箭,箭镞穿透甲片。他踉跄一步,被亲卫扶住。
“长史!”
“别管我!堵住缺口!”韩坚咬牙折断箭杆。
城墙下,凌云目睹这一切,右手缓缓握紧剑柄。但他没动,身为主帅,此刻登城只会打乱指挥体系。他看向传令兵:“北狄骑兵主力被雷豹牵制在南门,此时东门空虚。让秃鹰率一千狼骑出东门,袭击北狄步卒后阵。”
传令兵眼睛一亮:“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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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门悄然打开。
秃鹰率一千狼骑驰出。他们马蹄裹布,借着战场喧嚣掩护,绕到北狄步卒方阵侧后。此时北狄所有注意力都在攻城上,侧翼警戒薄弱。
“杀!”秃鹰暴喝。
一千狼骑如利剑刺入步卒后阵。马刀挥舞,骑弓连发,北狄步卒成片倒下。
“后方有敌!”北狄军官嘶吼。
攻城阵线顿时大乱。兀术在中军看到这一幕,脸色大变:“哪里来的骑兵?!快,调骑兵回援!”
但北狄骑兵主力正在南门与雷豹对峙,仓促间难以回撤。步卒方阵在狼骑冲击下开始崩溃。
“撤!撤退!”兀术嘶声大吼。
北狄军如潮水般退去。秃鹰率军追杀三里,斩首数百,方才收兵回城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,却彻底击溃了北狄此次攻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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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战斗暂歇。
靖北城开始清理战场。此役守军阵亡二百三十一人,伤五百余,伤亡主要集中在北门缺口争夺战。
而北狄军丢下超过一千五百具尸体(其中步卒约一千,骑兵五百),四架攻城塔被毁,三辆冲车焚毁。
韩坚肩头箭伤经军医处理,已无大碍。他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溃退的北狄军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们赢了这一场,但赫连狰主力尚未到来。”凌云走上城墙。
“李晟将军何时能到?”韩坚问。
“最迟午时。”凌云望向东方,那里晨曦已破云层。
“真正的决战,在今日午后。”
这时,瞭望哨忽然大喊:“报!北方出现大队人马!”
众人一惊,纷纷望向北方。只见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旌旗如林,是朔州边军的赤旗!
“李晟来了。”凌云轻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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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靖北城北门大开。
李晟率五千先锋骑兵率先入城,身后一万五千边军主力在城外扎营。他甲胄染尘,但神色肃穆,见到凌云与韩坚,翻身下马抱拳。
“靖北侯,韩长史,辛苦了。”
“李都督来得正是时候,北狄前锋虽退,但主力将至。”凌云还礼。
李晟扫过城墙上的斑驳血迹,又看看守军井然有序的布防,眼中闪过赞许:“以两万对一万一千,伤亡仅二百余,歼敌过千,此战堪称典范。”
众人入都督府商议。沙盘前,李晟听完战况汇报,沉吟道:“赫连狰主力约四万,其中骑兵两万五千,步卒一万五千,攻城器械若干。我带来的两万边军多为骑兵,擅野战不善守城。若固守城池,实乃以短击长。”
“李都督有何良策?”韩坚问。
李晟手指点在沙盘上黑松林的位置:“此处地势险要,林密路窄。我可率一万五千骑兵埋伏于此,待赫连狰主力攻城时,从其侧后突袭。靖北军出城夹击,或可重创其主力。”
凌云注视沙盘,缓缓摇头:“此计甚险。赫连狰多疑,必会防侧翼。若他分兵防备,或攻城迅猛,我军未必撑得到都督突袭之时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场赌局。”李晟看向凌云。
“赌赫连狰的傲慢,赌他认定我不敢出城,赌他急于破城挽回前锋败退的颜面,从而忽略侧翼。”
厅内寂静。这是一场豪赌,赌注是靖北城两万五千将士和全城百姓的性命。
良久,凌云缓缓点头:“我赌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晟沉声道。
“但我需要靖北城做一件事,当赫连狰主力攻城最烈时,你们必须派一支敢死队出城反击,哪怕只是佯攻。我要让赫连狰以为你们在做困兽之斗,从而放松对侧翼的警惕。”
“敢死队……”凌云重复这三个字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五百,必须是精锐,做好全部战死的准备。”
厅内气氛凝重。五百人出城冲击数万敌军,生还希望渺茫。
“我去,狼骑营还有八百人能动。”秃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。
凌云看着他:“你伤未愈……”
“死不了,狼骑营的规矩,要么完成任务,要么死在任务里。”秃鹰咧嘴。
“准了。”凌云闭眼片刻睁开。
“任务完成后,向西南沼泽地方向突围,白草部的牧人会在那里接应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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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靖北城开始全面备战。
城墙破损处加紧修补,箭矢滚木补充到位,投石机重新调整射角。医棚内,伤兵得到妥善救治,轻伤员包扎后多数归队。
阵亡将士遗体在英烈广场安葬,新立的二百三十一座石碑前,周如晦带学生诵读祭文。
城南校场,五千预备役加紧训练登城防御。这些新兵虽未经历血战,但目睹了清晨守军如何击退敌军,士气高昂。
周小鱼抱着算板在城墙上巡查,记录每一处破损。走到西段时,他看见秦娘子正在指挥弩手调试新送来的连弩。
“秦都统,您的胳膊……”周小鱼注意到秦娘子左臂动作有些僵硬。
“无碍,一点扭伤,倒是你,算学课落下了。”秦娘子淡淡道。
“算完了。”周小鱼说。
“混合弹配方还可以改进,加入少量石灰粉,遇水发热,能增强燃烧效果。胡叔已经在试制了。”
秦娘子看着他,忽然道:“小鱼,怕吗?”
周小鱼一愣,低下头:“怕……但算着算着,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算清楚了,就知道该怎么应对。”周小鱼抬起头,眼神清澈。
“就像解算术题,再难的题,只要一步步算,总能找到解法。”
秦娘子沉默良久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好算。这座城……需要你这样的脑子。”
午时,烈日当空,北方地平线上,烟尘再起,这次规模远超清晨。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境,旌旗遮天蔽日。赫连狰的主力,终于到了。
城墙上,靖北军肃然而立。经历过清晨的血火淬炼,这些士兵眼神更加坚毅,握刀的手更加沉稳。
凌云登上北门箭楼,望着那片吞噬天地的黑色浪潮,缓缓拔出长剑,剑锋在阳光下泛起寒光。
“靖北军——”
他声音传遍城墙:
“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。”
“脚下是兄弟用血浸透的土地。”
“今日,要么我们死,城破。”
“要么——”
他剑指北方:“让北狄人知道,汉家的城墙,从来不是纸糊的!”
“吼——!”
两万人的怒吼如山崩海啸,震碎午后凝滞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