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六月廿二,未时正。
靖北城北五里外的旷野上,北狄主力大军展开完毕。四万余人马铺天盖地,黑压压的军阵从东到西连绵数里,旌旗如林,刀枪如麦。
最前方是赫连狰引以为傲的两万五千铁骑,分左、中、右三军,战马披甲,骑士着皮铁复合甲,长矛如林斜指天空。
骑兵后方是一万五千步卒方阵,半数持长矛盾牌,半数配弯刀弓箭。
最后方是攻城器械队列,二十架新赶制的攻城塔、十辆冲车,以及数十架云梯、幔车。
中军大纛下,赫连狰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,单筒望远筒中,靖北城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清晰。
他看见城墙上的守军阵列整齐,旌旗不乱,城头投石机、弩车林立,完全没有久战疲敝之态。
“凌云……”赫连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他放下望筒,环顾左右将领,“谁能告诉我,为何一座孤城,能让我北狄数万大军在此蹉跎月余?”
众将噤声。连番攻城失利,已让军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。
“因为轻敌!”赫连狰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因为以为汉人都是待宰羔羊!看看这座城,城墙加高加固,防御体系完善,守军训练有素,轮换有序。这不是仓促成军的孤城守军,这是一支经历过无数次血战锤炼的铁军!”
他策马在前走了几步,转身面对众将:“但今日不同。我们有四万大军,我们有最精锐的铁骑,有最新打造的攻城器械。更重要的是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铁:“我们有决死之心!传令全军:此战,凡畏缩不前者,斩!凡后退三步者,斩!凡临阵脱逃者,灭其全族!但若能率先登城者,赏千金,封万夫长!城破之后,城内财货女子,先登者先取!”
“吼——!”数万北狄将士齐声应和,声浪如雷霆滚过原野。
赫连狰满意地点头,举起弯刀:“全军——攻城!”
---
未时一刻,靖北城北门箭楼。
凌云放下望筒,对身旁的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等人道:“赫连狰把所有家底都压上了。骑兵两万五千在前,这是要一鼓作气冲垮我们的防线。步卒和攻城器械在后,准备在骑兵打开缺口后扩大战果。”
韩坚肩头缠着绷带,但站得笔直:“如何应对?”
“弩营全力压制骑兵,绝不许他们靠近城墙三百步内。”凌云迅速下令。
“投石机集中攻击步卒方阵和攻城器械,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。雷豹——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骑营两千人随时待命,一旦北狄骑兵攻势受阻,立刻从东门出城,袭击其侧翼。”凌云目光如刀。
“但记住,不可恋战,一击即退,我们的骑兵不能消耗在正面对决中。”
“明白!”
“秦娘子。”
“弩营三千人已全部就位,新配发的破甲箭足以穿透北狄骑兵的皮铁甲。但箭矢存量只够三轮齐射……”秦娘子沉声道。
“三轮就够了。”凌云望向北方那片正缓缓压来的黑色潮水。
“三轮之内,李都督的伏兵就该动了。”
他最后看向秃鹰:“狼骑营敢死队准备好了吗?”
秃鹰咧嘴:“五百人,人人喝了断头酒,写了遗书。随时可以出城。”
“等我的信号,活着回来。”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秃鹰重重点头。
这时,周小鱼抱着算板跑上箭楼,小脸因奔跑而泛红:“使君,我重新算过了。北狄骑兵若采取波浪式冲锋,第一波应该在八百步外加速,五百步达到全速。我们的弩箭最佳拦截距离是三百到四百步,那时他们速度最快,但也最难转向规避。”
他将算板上的图表展示给众人看:“所以我建议,投石机在第一波骑兵进入八百步时发射散弹,打乱他们的冲锋队形。弩箭分三批轮射,第一批在四百步,第二批在三百五十步,第三批在三百步,形成三重拦截网。”
韩坚仔细看着图表,眼中闪过赞许:“好计!就这么办!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最后的检查,弩手测试弩机,投石机调整仰角,滚木擂石堆到垛口后,火油罐、毒烟罐分储到位。
未时二刻,北狄骑兵开始加速。
---
大地在颤抖,两万五千铁骑如黑色海啸般涌向靖北城,马蹄声震耳欲聋,尘土扬起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最前方是五千重甲骑兵,人马俱披铁甲,长矛平举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后方两万轻骑兵张弓搭箭,准备在重骑打开缺口后倾泻箭雨。
城墙上,守军屏息以待。许多新兵脸色发白,握着刀矛的手在颤抖,但无人后退。
“稳住!等号令!”老兵们低声呵斥。
八百步。
“投石机——放!”韩坚厉喝。
十二架投石机同时释放,装满碎石的散弹如冰雹般砸向骑兵阵列。虽然直接命中不多,但落地的碎石和溅起的尘土惊扰了战马,冲锋队形开始出现混乱。
七百步。
六百步。
五百步——北狄骑兵达到全速,如离弦之箭冲向城墙。
“弩手准备——”秦娘子在城墙高呼。
四百步。
“第一轮,放!”
三千支弩箭如黑色暴雨倾泻。冲在最前的重甲骑兵人仰马翻,但后续骑兵踏着同袍尸体继续冲锋。
三百五十步。
“第二轮,放!”
又是三千支弩箭。这次更多骑兵倒下,冲锋势头明显减弱。
三百步。
“第三轮,放!”
最后的弩箭齐射。北狄骑兵前锋已溃不成军,残存的数百骑冲至城墙百步内,却被城头抛下的滚木擂石砸得粉碎。
第一波冲锋,被彻底击溃。
但北狄骑兵实在太多。第一波刚退,第二波五千轻骑已至,他们不再傻冲,而是在三百步外游走抛射箭矢。
“举盾!”韩坚大吼。
守军举起包铁木盾,箭矢叮当作响。虽然伤亡不大,但这种袭扰极大地消耗了守军精力。
更麻烦的是,步卒方阵和攻城器械已趁此机会推进至五百步内。
“投石机,目标步卒和攻城器械!”凌云下令。
投石机再次发射,泥石弹和混合弹砸向步卒方阵。但这次北狄学聪明了,步卒散开队形,用湿牛皮大盾护住攻城器械,推进速度虽慢,却在稳步前进。
未时三刻,第一架攻城塔抵近至三百步。
“弩手压制塔顶!”韩坚嘶吼。
弩箭射向攻城塔箭窗,但这次北狄在箭窗外加了铁栅,弩箭难以穿透。塔内弓箭手开始还击,箭雨更加密集。
“轰!”
第一架攻城塔靠上城墙,翻板砸落。这一次,涌出的不是三十人,而是整整一百名北狄重甲兵,全是赫连狰的王庭卫队,个个身经百战。
“顶住!”韩坚亲率亲卫冲上去。
城头爆发惨烈白刃战。北狄卫队战力惊人,往往一人能敌三四名守军。短短片刻,这段城墙就倒下数十名靖北将士。
更糟糕的是,第二架、第三架攻城塔相继靠墙,更多北狄兵涌上城头。守军防线开始动摇,多处出现缺口。
“预备队全部顶上!”韩坚浑身是血,左肩旧伤崩裂,鲜血浸透绷带,但他依然死战不退。
城下,凌云看到这一幕,右手缓缓握紧剑柄。但他强忍住登城的冲动。
“秃鹰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在!”
“敢死队出城,现在。”
秃鹰咧嘴笑了:“早等不及了!”
---
五百狼骑如幽灵般驰出。他们没有冲向攻城塔,而是绕过正面战场,直扑北狄步卒方阵后方的攻城器械队列。
“截住他们!”北狄军官嘶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秃鹰一马当先,马刀挥过,一名督战队百夫长头颅飞起。五百狼骑如虎入羊群,瞬间冲散器械队列的护卫,将火把投向攻城塔和冲车。
“烧了这些破木头!”秃鹰狂笑。
火油罐炸开,火焰冲天而起。三架攻城塔、两辆冲车陷入火海,拉车的牛马受惊乱窜,冲撞自家步卒方阵,北狄军阵大乱。
中军,赫连狰勃然大怒:“一群废物!调两个千人队,给我吃掉这支骑兵!”
但就在北狄骑兵分兵围剿秃鹰时,东门突然洞开,雷豹率两千骑杀出,直扑北狄军左翼。
“又来?”赫连狰简直不敢相信。靖北军哪来这么多骑兵?哪来这么大的胆子,敢在数万大军围攻下屡次出城反击?
左翼北狄骑兵仓促应战,阵型混乱。雷豹率军如尖刀刺入,马刀挥舞,骑弓连发,左翼顿时崩溃。
而此时,秃鹰的敢死队已烧毁大半攻城器械,开始向西南方向突围。
“追!给我追!一个都不许放跑!”赫连狰咆哮。
上万北狄骑兵开始追击秃鹰。但他们刚追出三里,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沼泽地,这是周小鱼提前计算好的撤退路线。
北狄骑兵在沼泽地前急停,战马陷入泥泞,难以行进。而秃鹰的狼骑早已换上特制的宽蹄马掌,如履平地般穿过沼泽,消失在远方树林中。
“该死!”赫连狰气得浑身发抖。
但更让他心惊的是,就在北狄军注意力被秃鹰和雷豹牵制时,攻城攻势已经停滞。城头上的北狄兵失去后续支援,被守军逐个歼灭。
未时四刻,攻城塔内的北狄兵全部肃清。守军重新控制城墙,虽然伤亡惨重,但防线未破。
赫连狰望着那座血染的城,感到一丝寒意,这座城,就像一块啃不动的铁疙瘩。无论投入多少兵力,无论怎么攻打,它就在那里,巍然不动。
“大单于,要不要暂缓进攻,重整队形?”谋士乌尔汗小心翼翼地问。
赫连狰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声阴冷:“不。传令全军,继续进攻。我倒要看看,凌云还能撑多久。”
他望向城头,仿佛能看见那个左臂受伤的年轻侯爷。
“凌云,你确实了得,但再硬的石头,也经不住铁锤不停地砸。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,看是你先流尽血,还是我先打光兵!”他低声自语。
号角再起,北狄军重整旗鼓,准备发动下一轮进攻。
而此时,黑松林深处,李晟正通过单筒望远筒观察战况。他看到北狄军攻势受挫,阵型混乱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他放下望筒,翻身上马。
“传令全军:出击!目标,北狄中军,赫连狰的大纛!”
一万五千朔州骑兵从树林中涌出,如决堤洪流,扑向北狄军毫无防备的侧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