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七月初一,靖北城还在伤痛中缓慢苏醒。
英烈广场上新立的石碑朱砂未干,每日都有百姓默默前来祭奠,插一把野花,洒一碗浊酒。
医棚里的伤兵陆续康复或死去,城南那片新划出的墓地每天都在增添新坟。
但生活总要继续,城墙的修补日夜不停,工坊的炉火重新燃起,被战火蹂躏的屯田里,妇人孩子弯腰补种着晚季的粟米。
都督府偏厅,凌云左臂的绷带已换成轻便的夹板,军医嘱咐至少还需静养两月。他面前摊着墨尘呈上的战后统计册,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:
阵亡两千七百四十三人,其中黑云寨老卒四百二十一,朔州边军援兵三百零九,新募士卒两千零一十三。
重伤致残者八百九十六人,需终身抚恤。
轻伤可愈者三千二百余人,多数已归建。
城防工事损毁:城墙缺口七处,箭楼损毁九座,投石机损毁四架。
物资消耗:箭矢四十二万支,弩箭八万,滚木擂石不计,火油、毒烟罐耗尽,存粮消耗三成。
抚恤银两预估:阵亡者每人二十两,年抚恤粮十石,重伤致残者每人十五两,年抚恤粮八石。仅此一项,需银七万六千余两,年支粮三万石。
而府库现存银,不足两万。
凌云合上册子,闭上眼睛。赢了,但赢得如此惨痛。若非李晟及时赶到,若非将士用命,若非……太多若非。
“使君,朝廷的封赏诏书到了,钦差已至城外三十里。”墨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“来得真快,谁领队?”凌云睁开眼。
“礼部右侍郎张汝贞,随行的还有户部、兵部官员,以及……”
墨尘顿了顿,“两位监军太监。”
厅内气氛一凝。监军太监,这是朝廷对边将最直接的监视。
“知道了,开中门,备香案,迎接钦差。”凌云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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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靖北城北门。
张汝贞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入城。这位礼部侍郎年约五旬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举手投足间透着京官的矜持与审视。
他身后两位监军太监,一胖一瘦,胖的名叫高德全,瘦的叫陈顺,都穿着崭新的绯红宦官服。
“下官凌云,恭迎张侍郎、两位公公。”凌云率众行礼。
张汝贞下轿,虚扶一把:“靖北侯不必多礼。侯爷以孤城抗北狄,血战守疆,陛下闻之,龙颜大悦,特命本官前来宣慰。”
寒暄过后,众人入都督府正堂。香案已设,张汝贞展开明黄诏书,朗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镇北将军、靖北侯凌云,忠勇贯日,智略超群。率军抗北狄数万之众,斩首万余,使赫连狰部溃败北窜,不敢南顾。功在社稷,勋著边疆。特晋封靖北侯为镇北公,食邑三千户,赐丹书铁券,世袭罔替。朔州都督李晟,忠勤体国,驰援有功,加太子少保,赏银五千两……”
诏书很长,封赏很厚。除了凌云晋公爵,韩坚封朔方伯,雷豹封骁骑将军,秦娘子破例授昭武校尉(女子授武职乃本朝首例),秃鹰授游击将军。
阵亡将士追赠官爵,遗属抚恤从优。此外,免除靖北城三年赋税,拨银二十万两用于抚恤和城防重建。
宣读完毕,满堂寂静。这封赏之厚,远超预料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凌云叩首接旨,心中却无半分喜悦,太厚了,厚得不正常。
果然,宣旨完毕,张汝贞话锋一转:“陛下还有口谕:北疆初定,需安抚军民,整饬防务。着镇北公凌云,即日起卸任靖北城主事,进京述职。靖北城防务,暂由韩坚代掌,雷豹、秦娘子辅之。另,高公公、陈公公留驻靖北,协理军务民政。”
厅内众人脸色都变了。韩坚正要开口,被凌云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臣,遵旨,只是臣左臂伤重,医嘱需静养两月,恐难立即启程赴京。”凌云面色平静。
“无妨。”张汝贞捋须笑道。
“陛下体恤,准镇北公伤愈后再行入京。在此期间,可由两位公公先熟悉靖北事务。”
高德全笑眯眯上前:“咱家初来乍到,还望镇北公多多指点。”
陈顺则阴阳怪气:“听说靖北城擅开互市、私采盐铁,不知可有此事?咱家奉旨协理,这些账目可得好好核核。”
气氛陡然紧张。
“确有此事,战时非常,为筹粮饷军械不得已而为之。所有账目皆在,随时可供核查。”凌云坦然道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,镇北公劳苦功高,这些小事日后慢慢说。不知何时可以交割印信文书?”高德全打着哈哈。
“三日后。”
“好,那咱家就等三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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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都督府后院。
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、墨尘、周如晦等核心层齐聚。众人脸色凝重,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忧愤的脸。
“这是卸磨杀驴!仗打完了,朝廷就要收权了!”雷豹一拳砸在桌上。
秦娘子冷笑:“两个阉人监军,分明是来夺权的。什么协理军务,呸!”
墨尘摇头:“朝廷此举,也在情理之中。靖北城拥兵数万,自成体系,又立下不世之功,换了哪个皇帝能安心?”
“可使君为朝廷流血流汗,如今伤还没好,就要被召入京……此去凶吉难料啊。”周如晦叹息。
众人看向凌云。他坐在主位,左臂搁在案上,脸色在烛光下平静无波。
“都说完了吧?说完了,我说几句。”凌云缓缓开口。
厅内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进京述职,我去。君命不可违,况且我确实需要当面禀明北疆实情。”
“第二,监军太监,让他们查。靖北城所有账目清清楚楚,经得起查。但记住,军权、人事权、财权,核心三样,一寸不让。韩坚,你掌军,墨尘,你掌财,秦娘子,你掌军纪。三人互为犄角,凡事共议,不给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。”
“第三,白草部、西羌诸部的关系要维持,互市要继续,但不能让监军抓住把柄。以后所有贸易,全部明面化,按市价交易,按律纳税。税银一分不少上缴,账目随时可查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
凌云顿了顿,“周小鱼。”
周如晦一愣:“使君?”
“那孩子天赋惊人,但要藏拙。”凌云看向周如晦。
“让他继续学算学、学筑城,但暂时不要参与军务谋划。朝廷对聪明人,尤其是太聪明的孩子,未必放心。”
周如晦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最后,”凌云站起身,环视众人。
“我走之后,靖北城就交给你们了。记住三点:精诚团结,发展民生,蓄力待时。北狄虽败未灭,赫连狰迟早会卷土重来。朝堂上的明枪暗箭,比战场上的刀剑更难防。但只要靖北城还在,只要百姓还在,只要这股气还在!”
他举起右手,握成拳:“我们就输不了。”
众人肃然起身,齐声:“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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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印信文书交割。
高德全和陈顺正式入驻都督府西厢,开始协理军政。第一件事就是调阅所有账册,从粮饷收支到互市贸易,从军械打造到抚恤发放,事无巨细,一一过问。
墨尘早有准备,账册清晰完整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但陈顺仍鸡蛋里挑骨头,抓住几笔战时应急支出不放,硬说是账目不清。
“陈公公,这些支出皆有韩长史、雷都统的联署,并报镇北公核准,战时非常,若事事按常例,靖北城早已城破人亡。”墨尘不卑不亢。
“哼,咱家奉旨核查,自然要问清楚,听说你们还私铸钱币?”陈顺阴着脸。
“那是军饷券,非钱币。”墨尘取出样本。
“战时铜钱不足,为发军饷,临时以工坊边角料压制,仅限靖北城内流通,战后已全部回收销毁。此事李晟都督可作证,当时朔州边军也领过这种军饷券。”
陈顺语塞,转向高德全。高德全笑眯眯打圆场:“战时非常,可以理解。不过日后还需按朝廷规制办事,不可再擅作主张。”
“谨遵公公教诲。”
第一回合,监军没占到便宜。但他们不死心,开始插手人事,要求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重新报备履历,由监军核准,要求新募士卒必须经监军审查,甚至要求女子营有伤风化,建议解散。
这些都被韩坚硬顶回去:“军官履历兵部早有备案,募兵乃边镇常例,自有章程,女子营立有战功,秦校尉乃陛下亲封,解散恐违圣意。”
双方你来我往,暗流汹涌。
而这一切,凌云都看在眼里,却不插手。他每日只在院中散步、服药、复健,偶尔去英烈广场看看,或到学堂听周如晦讲课,像个真正的闲散公爷。
只有夜深人静时,他才会在灯下写写画画,那是一幅北疆及草原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、部落驻地、季节牧场。有些地方画着问号,有些地方写着小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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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十,李晟来访。
这位新晋的太子少保风尘仆仆,显然是从朔州疾驰而来。屏退左右后,他开门见山:“凌公,朝廷对你已有猜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晟压低声音:“张汝贞回京后,连上三本,说你拥兵自重、擅权专断、以军饷券私铸钱币,有谋逆之嫌,陛下留中不发,但已命锦衣卫暗中调查。”
凌云笑了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
“你还笑!锦衣卫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!一旦坐实谋逆,靖北城上下……”李晟急道。
“坐不实的,我若真想谋逆,就不会只守不攻,更不会让朝廷的监军进城。陛下圣明,这些道理他懂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可朝中有人不想让你活!”
“谁?王崇余党?还是郑贵妃那支?”
李晟沉默片刻,声音更低:“都有。王崇虽倒,门生故旧仍在。郑贵妃的兄长郑国公一直想掌控北疆兵权。你这镇北公,挡了太多人的路。”
烛火噼啪。窗外传来夏虫鸣叫。
良久,凌云缓缓道:“李兄,我走后,靖北城就拜托你了。韩坚他们能守住城,但朝堂上的事,需要你在朔州周旋。”
“你要走?去哪?”
“陛下既召我入京,我去便是。”凌云看向窗外夜空。
“但在那之前,我得为靖北城,再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给朝廷一个必须留着靖北城的理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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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靖北城依照汉家传统,举行盂兰盆会,祭奠战死将士。这一夜,全城百姓在英烈广场和城外河畔放河灯,数千盏灯顺流而下,如星河落入人间。
凌云也放了一盏灯。灯上无字,只画了一把简笔的刀。
河灯渐远时,高德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:“镇北公好雅兴。”
“祭奠亡魂,不敢称雅,高公公有事?”凌云转身。
“咱家近日翻阅战报,有一事不明。”高德全眯着眼睛。
“六月廿二决战,李晟都督的伏兵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黑松林,而不被北狄察觉?据咱家所知,黑松林常有北狄游骑巡视。”
“高公公有所不知,黑松林有一条隐秘小路,乃当年走私商贩所辟,地图在此。”他坦然道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:“此路险峻,仅容单马通行,且需熟悉地形者引路。战前,我派斥候营老卒探明此路,绘成地图交予李都督。此事李都督可作证,斥候营的探路记录也俱在。”
高德全接过地图细看,果然是手绘详图,标注细致,甚至写明某处有暗沼、某处需下马牵行。
他脸色稍缓:“原来如此。镇北公思虑周全。”
“不敢,只是有一事,还想请高公公转奏陛下。”凌云收起地图。
“请讲。”
“北狄虽败,但根基未损。赫连狰逃回王庭后,正在整顿内部,联络西羌、高句丽,图谋再起。”凌云神情严肃。
“据最新斥候回报,北狄已在漠北草场集结三万骑,并遣使前往西域,欲购大宛良马、精铁。若让其得逞,两年后必卷土重来。”
高德全脸色微变:“此言当真?”
“斥候营拿获北狄信使,截获书信在此。”凌云递上一封密信。
“信中明确提及联羌制汉、购马炼铁、公公可亲自查验。”
高德全接过密信,确实是北狄文字,盖有赫连狰的王庭印鉴。他虽不识北狄文,但信末的印鉴做不得假。
“此事……事关重大。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趁热打铁。
“故臣以为,靖北城不可削弱,反需加强。需增派工匠,扩建工坊,多造弩机箭矢,需增拨粮饷,募练新军,需继续与西羌互市,分化拉拢,绝不能让北狄结成联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若此时朝廷自毁长城,削减靖北防务,正合赫连狰之意。届时北狄铁骑再临,恐非一城一地之灾,而是北疆乃至中原之祸。”
高德全冷汗下来了。他虽是监军,但也知道利害。若真因内斗导致边防溃烂,他这个监军第一个掉脑袋。
“镇北公放心,此事咱家必如实禀奏陛下,只是……朝中攻讦甚多,镇北公入京后,还需小心应对。”他收起密信,态度恭敬许多。
“谢公公提点。”
望着高德全匆匆离去的背影,凌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
那封密信是真的,确实是截获的北狄书信。但时间被他改动了,原信是三个月前的旧信,他让周小鱼重新临摹了日期。
非常之时,需用非常手段。
他要让朝廷明白:靖北城不是功高震主的隐患,而是不可或缺的屏障。要动靖北,就得先掂量掂量北狄的铁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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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,凌云的伤势基本稳定,可以启程了。
临行前夜,他在英烈广场坐了整整一宿。晨光熹微时,周小鱼抱着一个木匣跑来。
“使君,这个……送给您。”
凌云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套精巧的算筹,乌木制成,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温润。算筹旁还有一卷手稿,封面上写着《靖北城防算学推演初稿》。
他翻开手稿,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和复杂的算式,从投石机弹道计算到城墙承重分析,从物资调度优化到人口增长预测……虽然稚嫩,但思路清晰,逻辑严谨。
“我自己写的,以后我会继续算,算到靖北城再也不用打仗的那一天。”周小鱼小声说。
凌云看着他。这个少年,眼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。他经历了黑云寨的颠沛,经历了朔方城的血火,经历了燕七的死,经历了这场惨胜。战火没有烧毁他,反而淬炼出一种珍贵的东西。
“好好学,等我回来,要考你功课。”他将手稿郑重放回木匣。
“您……还回来吗?”周小鱼眼圈红了。
“当然。这里是我的家,你们是我的家人。哪有家人不回家的?”凌云揉了揉他的头。
朝阳升起时,车队启程。
没有盛大的送别,只有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等寥寥数人送至城外。众人皆无言,只是抱拳,深深一礼。
凌云还礼,转身上车。
车轮碾过黄土官道,靖北城在晨雾中渐行渐远。他回头望去,那座血火淬炼过的孤城,在朝阳下巍然矗立,城墙上那面赤色大旗,正迎风飘扬。
路还长,但有些东西,已经深深扎根,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了。
车厢内,凌云摊开那卷北疆地图,手指在某个画着问号的地方轻轻一点,那里写着三个小字:“龙城驿。”
那是燕七笔记中最后一处未探明的地点,位于草原深处,据说是前朝北伐时修建的驿站遗址,早已荒废。
但燕七在旁注中写:“有老卒言,此地有秘道,可通漠北。待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