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七月廿五,车队行至朔州与幽州交界的落雁关。
此处已是中原门户,关城依山而建,地势险峻。守关将领验过文书,见是镇北公车驾,不敢怠慢,开中门放行,又亲自送至关外十里。
“镇北公,此去京城尚有八百里,沿途已安排驿馆接应,只是近来流民增多,盗匪蜂起,公爷还需小心。”那将领抱拳道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凌云还礼,目光扫过关外官道,果然,路旁三五成群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,见到车队经过,木然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亮,伸出手乞讨。
亲卫队长正要驱赶,被凌云制止:“取些干粮分给他们。”
“公爷,这些人来历不明……”
“都是逃难的百姓,能走到这里,都不容易。”凌云看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,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干粮分下去,流民千恩万谢。一个老翁边啃饼子边哭诉:“北边又打起来了吗?我们是从河东逃来的,听说北狄破了雁门关……”
凌云心中一沉:“雁门关未破,靖北城守住了。”
“守住了?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可我们回不去了……田被淹了,房子被烧了,儿子死在逃难的路上……”老翁喃喃着,浑浊的眼泪掉下来。
车队继续前行,那哭声渐渐远了。车厢里,凌云闭目靠在软垫上,左臂的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。
这就是他拼命守住的北疆后方,洪水、蝗灾、战乱,百姓流离失所,十室九空。朝廷的抚恤银层层盘剥,到百姓手里能有几文?靖北城那二十万两,又能真正发下去多少?
“公爷,前面就是涿州驿了。”车外亲卫禀报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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涿州驿是官道上最大的驿站,平日车马喧阗,如今却异常冷清。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见车队到来,慌忙出迎。
“下官涿州驿丞赵德福,恭迎镇北公。”
“赵驿丞不必多礼,驿中可有其他官员?”凌云下车。
赵德福压低声音:“有……有位兵部的主事,昨日到的,说是去北疆办差回京复命。不过那位大人……脾气不太好。”
话音未落,驿站二楼传来摔杯子的声音,接着是一个尖利的男声:“这是什么茶?猪食吗?本官乃兵部主事,你们就拿这等货色招待?”
凌云眉头微皱。亲卫队长低声道:“公爷,要不换家客栈?”
“不必,正好听听兵部的人怎么说。”凌云抬步上楼。
二楼雅间,一个三十出头的微胖官员正指着驿卒大骂,地上碎瓷片和茶水狼藉。那官员身穿青色官服,补子上绣着白鹇,正是正五品的主事服色。
“刘主事好大的威风。”凌云站在门口,淡淡开口。
刘主事回头,见来人一身布衣,左臂夹板,身后跟着两个甲胄鲜明的亲卫,先是一愣,随即想起近日传遍朝野的消息,镇北公凌云奉旨进京,算算日子也该到这一带了。
他脸色一变,慌忙行礼:“下官兵部主事刘文炳,不知镇北公驾到,有失远迎,还请公爷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凌云走进雅间,在刘主事让出的主位坐下。
“刘主事刚从北疆回来?”
“是……是,奉命,去朔州核查军械损耗。”刘文炳额头冒汗。
“哦?可曾去过靖北?”凌云端起驿卒新奉的茶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靖北城路途险远,下官只在朔州查核。”刘文炳掏出手帕擦汗。
“不过听朔州同僚说,靖北城此次损耗极大,城防几乎全毁,军械十不存一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刘文炳偷眼打量凌云脸色。
“部堂认为,如此惨胜,恐有虚报战功、冒领抚恤之嫌。已命人详查靖北城所有账目……”
“啪。”
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让刘文炳浑身一抖。
“刘主事,你知道靖北城这一战,死了多少人吗?”凌云看着他。
“下官……略有耳闻。”
“两千七百四十三人。”凌云一字一顿。
“这些人里,有刚满十六的新兵,有拖家带口投军的流民,有战死时手里还攥着家书的丈夫、儿子、父亲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:“他们用命守住的城,在你们兵部眼里,就是一堆可以核查、可以质疑、可以讨价还价的数字?”
刘文炳腿一软,跪下了:“公爷息怒!下官只是奉命办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奉命办事。”凌云转身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部堂,告诉朝中那些大人们,靖北城的账,随便查。但若有人想用这些账,抹杀将士的血,寒了边军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我凌云就算只剩一条胳膊,也能提刀进京,当面问问他们,这大朔的江山,到底是靠嘴皮子守的,还是靠人命填的!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一定转达!”刘文炳磕头如捣蒜。
“滚吧。”
刘文炳连滚爬出雅间,下楼时差点摔跤。驿卒忍着笑,赶紧收拾房间。
亲卫队长低声道:“公爷,如此得罪兵部,恐怕……”
“不得罪,他们就会放过靖北城吗?”凌云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。
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这些中层官吏,最是欺软怕硬。今日不敲打,明日他们就敢克扣靖北的抚恤银、军械粮草。”
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:“进京这一路,这样的小鬼,怕是少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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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靖北城。
都督府西厢,高德全正眯着眼睛看一份名册。那是秦娘子呈上的女子营花名册,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年龄、籍贯、何时入伍、有何战功,一一列明。
“秦校尉。
“高德全放下名册,慢悠悠道:“女子从军,本就有伤风化。虽说你们立了些战功,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依咱家看,不如解散了,发些银两让她们回家嫁人,岂不美哉?”
秦娘子站在堂下,左臂仍吊着,但站得笔直:“高公公,女子营三百二十七人,有八十三人是阵亡将士遗孀,一百零九人是流离失所的孤女。她们无家可归,靖北城就是她们的家。至于有伤风化……”
她抬起头,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:“我们守城时,可没人说我们有伤风化。弩箭射向北狄人时,可没人嫌我们是女人。”
陈顺在一旁阴笑:“秦校尉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战时是战时,平时是平时。如今战事已平,这么多年轻女子混在军营里,成何体统?传出去,岂不让天下人笑话靖北城是……”
他故意没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秦娘子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但她想起凌云临走前的嘱咐,核心三权,一寸不让。女子营虽非核心,却是靖北军魂的一部分,绝不能退。
“两位公公。”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女子营是否解散,需韩方伯,雷将军与下官共议。且陛下亲封下官昭武校尉,女子营乃下官辖制,未经兵部正式公文,无人有权解散。”
高德全脸色一沉:“秦校尉,你这是拿陛下来压咱家?”
“不敢,只是按律行事。”秦娘子抱拳。
气氛僵持。这时,门外传来韩坚的声音:“秦校尉可在?”
“韩方伯。”秦娘子侧身。
韩坚走进来,肩上绷带已拆,但动作仍有些僵硬。他对两位监军拱拱手:“下官正找秦校尉商议军务,城南屯田新收了一批麦子,需女子营帮忙晾晒入库。两位公公若无他事,下官就先带秦校尉去忙了。”
高德全皮笑肉不笑:“韩方伯,来得真是时候。”
“军务紧急,不敢耽搁,告辞。”韩坚面色平静。
出了西厢,走到无人处,秦娘子才低声道:“多谢韩方伯解围。”
“他们还会再找茬,你得做好准备。实在不行……把女子营暂时化整为零,编入户册,名义上解散,实际上保留建制。”韩坚皱眉。
秦娘子摇头:“不能退。一退,他们就会得寸进尺。今日要解散女子营,明日就要裁撤弩营,后日就要削减骑营……直到把靖北军拆得七零八落。”
韩坚沉默良久,叹道:“使君说得对,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,比战场难防多了。”
两人走到都督府正堂,却见墨尘、周如晦、刘文彦等人都聚在那里,脸色凝重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韩坚心头一紧。
墨尘递过一封信:“朔州来的急信。朝廷的抚恤银……只拨了五万两。”
“什么?!不是说二十万两吗?”秦娘子一把夺过信。
“户部说,国库空虚,先拨五万,余下十五万……分期拨付。”墨尘声音发苦。
“可阵亡将士的抚恤不能等啊!按我们公示的标准,五万两只够发四分之一!”
刘文彦沉声道:“这分明是刁难。阵亡将士名册已报兵部,抚恤标准朝廷也核准了,如今出尔反尔,让靖北城如何向百姓交代?”
周如晦长叹:“那些遗属,眼巴巴等着这笔钱活下去啊……”
众人沉默。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已是亥时。
良久,韩坚缓缓开口:“先从府库支取,把抚恤发足。不够的部分……我去找李晟都督借。”
“可府库只剩两万两了,还要支付匠人工钱、采买药材、修复城墙……”墨尘提醒。
“那就先欠着!”韩坚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将士们用命守城,不能让他们死了还寒心!工匠的工钱可以拖一拖,药材可以省一省,城墙……城墙晚几天修,天塌不下来!”
他看向众人:“从今日起,都督府所有官吏,俸禄减半。我带头。省下的钱,全部用作抚恤。”
秦娘子第一个响应:“弩营所有军官,俸禄减半。”
“学堂的经费也可以缩减,笔墨纸砚能省则省,桌椅坏了可以修。”周如晦道。
刘文彦苦笑:“我们三个的俸禄本就不多,减了也无济于事。但我们可以联名上书朝廷,陈明实情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墨尘摇头。
“朝中既然敢克扣,就不怕你上书。说不定,正等着你上书,好扣你一个要挟朝廷的罪名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任他们拿捏?”
厅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时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我……我有一个办法。”
众人转头,看见周小鱼抱着算板站在门口,小脸在灯火下有些苍白。
“小鱼?你怎么还没睡?”周如晦皱眉。
“我算账算晚了。”周小鱼走进来,将算板放在桌上。
“刚才听到诸位大人说抚恤银的事……我想,我们能不能自己赚这笔钱?”
“自己赚?怎么赚?”韩坚一愣。
周小鱼翻开算板,上面画着复杂的图表:“我研究过靖北城周边的资源。我们有盐井、有铁矿、有工匠、有皮毛药材的互市渠道。以前是战事紧急,只能小规模经营。现在战事暂平,我们可以扩大生产,把盐、铁、皮货卖到中原去。”
他指着图表上的数字:“按现在的产量,盐井月产盐三百担,若扩产到一千担,除去成本和税赋,月利可达五百两。铁矿若扩建工坊,增加铁器种类,不仅能自用,还能外销农具、炊具,月利至少八百两。再加上皮货药材贸易……一年下来,赚够十五万两抚恤银,不是不可能。”
众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可……朝廷允许吗?私盐、私铁,都是重罪。”墨尘迟疑。
“不是私盐私铁。”周小鱼眼睛更亮了。
“我们可以申请边镇特供,就说靖北城地处偏远,军需民用皆需自给,故请朝廷特许盐铁专营,所获利润用于抚恤将士、巩固城防。这是实情,朝廷若不准,就是不顾边镇死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们可以请李晟都督联名上奏。朔州也需要盐铁,若朝廷准许靖北城专营,朔州边军也能受益。李都督如今是太子少保,说话有分量。”
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,所有人看着这个少年,像看着一个怪物。
良久,韩坚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小鱼,这些……都是你自己想的?”
周小鱼点头,又摇头:“有些是燕都统笔记里提过的思路,我重新算了算,觉得可行。”
韩坚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此事风险极大,但……值得一试。墨尘,你连夜起草奏章,明日派人快马送朔州,请李都督联署。刘大人、张大人、王大人,你们三位最熟悉朝廷章程,协助墨尘,务必把奏章写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诺!”
“周老先生,明日开始,学堂加开算学、货殖两门课。靖北城的孩子,不能只会打仗,还得会算账、会经营。”韩坚看向周如晦。
周如晦重重点头:“好。”
最后,韩坚看向周小鱼,深深一揖:“小鱼,我代靖北城谢谢你。”
周小鱼慌忙还礼:“我……我只是算了算。”
“有时候,算盘比刀剑更有用,使君说得对,只要我们这股气还在,就输不了。”韩坚直起身,眼中重新燃起火光。
夜已深,但都督府的灯,一直亮到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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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廿八,车队抵达幽州城。
这是北地重镇,城墙高厚,街市繁华。凌云本不想停留,但幽州都督亲自来请,只得入城赴宴。
宴设都督府,作陪的除了幽州文武,还有几位路过的京官。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,话题自然转到靖北之战。
“凌公此战,真乃国朝百年来第一大捷!”一位兵部员外郎举杯。
“以孤城抗数万北狄,血战旬月,终使虏酋溃败。此等功勋,当载入史册,流芳千古!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凌云只是举杯示意,并不多言。他知道,这些恭维里,有几分真心,几分试探,几分算计。
果然,另一位户部郎中开口了:“只是……听闻此战伤亡惨重,朝廷拨付的二十万两抚恤银,怕是杯水车薪吧?”
凌云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将士用命,死得其所。抚恤银之事,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户部郎中笑道。
“不过下官听说,靖北城擅开盐铁之利,以补军用。此事虽属战时权宜,但终究有违国法。凌公此次进京,恐怕还得向陛下解释清楚。”
席间气氛一冷。
幽州都督连忙打圆场:“哎呀,战时非常,怎能以常理论之?凌公守土有功,些许小事,陛下必能体谅。”
“体谅归体谅,法度归法度,若是边镇都效仿靖北,擅开盐铁,这朝廷的盐铁专卖,岂不成了一纸空文?”户部郎中不依不饶。
凌云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王郎中是吧?敢问王郎中,可曾见过北狄骑兵冲阵?”
王郎中一愣:“下官……文官,未曾亲历战阵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凌云站起身,走到厅中。
“北狄骑兵冲锋时,马蹄声如雷,大地都在颤抖。他们的箭像蝗虫一样飞来,他们的刀像雪片一样落下。守城的将士,要用血肉之躯顶着箭雨,把滚木擂石砸下去,要用长矛捅穿爬上城头的敌人,要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。”
他环视席间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:
“那个时候,没人会问,你们用的箭,是不是朝廷工部造的?你们吃的粮,是不是户部拨的?你们守的城,是不是兵部核准的?”
“他们只知道,身后是父母妻儿,脚下是家园故土。守住了,活,守不住,死。”
“至于盐铁专卖……”凌云看向王郎中,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等王郎中有朝一日站在城头,面对北狄的刀,还能想起朝廷法度时,再来跟我讨论这个问题。”
席间死寂。
王郎中脸色青白交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幽州都督赶紧举杯:“凌公说得好!守疆将士的苦,咱们在京里的是体会不到。来,喝酒,喝酒!”
宴席草草收场,回到驿馆,亲卫队长低声道:“公爷,今日得罪了户部,恐怕……”
“不得罪,他们就会放过靖北城吗?”凌云望向窗外幽州的万家灯火,声音低沉。
“这一路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朝堂上的衮衮诸公,在乎的不是北疆百姓的死活,不是边关将士的血泪,而是他们自己的权位、利益、规矩。”
“可您终究要进京面圣……”
“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。”凌云转身,烛火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。
“我凌云不是去请功讨赏的,也不是去低头认罪的。我是去告诉他们,北疆的仗,是怎么打的。北疆的人,是怎么活的。北疆的城,是怎么守的。”
“他们要听,我就说。不听,我也要说,因为这世上,总得有人,替那些死了的人,说句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