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八月十五,中秋。
京城的月色格外皎洁,银辉洒满大街小巷,从皇城根到外城贫民窟,家家户户都传出祭月的欢声笑语。
会同馆乙字三号院里却异常安静,凌云坐在石桌前,就着月色研究那盘残局。
左手边摆着三封信,都是今日送到的。
第一封来自靖北城,韩坚的笔迹:
“公爷钧鉴:抚恤分期发放已开始,首批三千户领到银钱,暂解燃眉之急。商户借贷之事,谈妥七家,共筹得四万两。然陈顺公公横加阻拦,以私相授受、有违规制为由,扣下两万两。墨尘与之争执,几至动武,现暂扣于西厢。秦娘子弩营戒严,雷豹骑营待命,局势紧张。望公爷速示下。韩坚顿首,八月十二。”
第二封来自朔州,李晟密函:
“凌公台鉴:郑宏达调任靖北都督之事,兵部已议,拟准。然陛下留中不发,似有迟疑。郑宏近日频繁出入长春宫,恐有变故。弩机案线索引至大同副将马腾,此人乃郑宏旧部,现掌大同边市。疑军械由此流出草原。已派人暗查,待有实据即报。李晟手书,八月十三。”
第三封没有署名,只有一张潦草图,画的是北镇抚司诏狱的布局,其中一个囚室被重点圈出,旁注:“周安,三日后病殁。”
三封信,三团火。
凌云拿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天元位。这手棋看似平淡,却将黑棋原本松散的中腹隐隐连成一片。然后他起身,研墨铺纸。
第一封信,回韩坚:
“韩兄:抚恤事大,不可退让。陈顺若阻,可请高德全共议。高贪财,许以盐井一成利,当可制衡陈。墨尘不可久扣,今夜即放,赔礼之事我来安排。另,命周小鱼核算盐井扩建所需,报工部申请边镇专营试点,奏章送徐阶转呈。记住:我们不是要对抗朝廷,是要让朝廷明白,靖北城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凌云手书,八月十五。”
第二封,回李晟:
“李都督:郑宏达之事,可请徐阁老在廷议时提及靖北将士只认凌帅,恐生变故。陛下多疑,必暂缓。马腾处,我可派人查探,靖北城有商队常走大同边市,混入不难。但需锦衣卫配合,否则难出关。此事可与陆炳交易,他要北狄情报,我要大同通路。一月之期未到,不急。凌云顿首,八月十五。”
第三封……没有回信。
凌云将那张图在灯上点燃,看着纸灰飘落。周安要病殁,说明弩机案的口供对某些人来说,已经太烫手了。锦衣卫陆炳能压下吗?还是说……这本来就是陆炳的意思?
他走到院中,仰头望月。
中秋月圆,人难团圆。靖北城的将士遗属,今夜有多少人对着月亮哭?京城的达官贵人,又有多少人在歌舞升平中谈论着边关的捷报?
“公爷,宫里有赏赐。”亲卫队长轻声走进院子。
来的是一名年轻太监,捧着朱漆托盘,上盖黄绸。揭开,是一盒御制月饼、一壶桂花酒、一对玉如意。
“陛下口谕:镇北公戍边辛苦,特赐节礼,聊表慰藉。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淑妃娘娘另赐锦缎十匹,给公爷裁制新衣。”
“臣,谢陛下、娘娘恩典。”凌云行礼。
太监走后,亲卫队长看着那些赏赐,低声道:“公爷,这是……”
“恩威并施,陛下告诉我,他记得我的功劳。淑妃告诉我,她还能给我更多。”凌云拿起一块月饼,掰开枣泥馅的,甜得发腻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月饼分给院里的兄弟,酒留着。”凌云将月饼放回盒子。
“锦缎……送去徐阁老府上,就说我借花献佛,请他代为施舍给京中贫苦学子。”
“这……会不会得罪淑妃?”
“不得罪,她怎么知道我的态度?”凌云转身回屋。
“备车,我要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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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凌云出现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。这是杨继盛的私宅,徐阶给他的那枚青玉印章,就是敲门砖。
开门的是个老仆,见是凌云,也不多问,引他入内。书房里,杨继盛正在灯下读书,见他进来,放下书卷:“公爷深夜来访,必有要事。”
“杨大人爽快,工部可有边镇专营试点的旧例?”凌云坐下,开门见山。
杨继盛四十许岁,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。他略一沉吟:“有。先帝时,为筹西北军饷,曾准凉州专营盐铁三年。但那是战时特例,战后即废。”
“若现在靖北城申请,可能准?”
“难。”杨继盛摇头。
“一则北狄已退,战事暂平,二则朝中郑国公一派必全力反对,三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陛下未必想看到靖北城坐大。”
“若不以靖北城名义,而以北疆三镇名义联名申请呢?朔州李晟、幽州赵元朗,加上靖北城。专营所得,三成上缴国库,三成用于边防,四成抚恤将士。时限……两年。”凌云问。
杨继盛眼睛一亮:“三镇联名?这倒是新思路。赵元朗那边……”
“李晟可以说服,赵元朗贪财,许他幽州分一成利,必肯。”凌云道。
“但朝中阻力仍在。”
“所以需要杨大人帮忙。”凌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。
“这是靖北城核算的边镇专营利弊分析,请大人过目。”
杨继盛接过,越看越惊。奏章不仅有理有据,更关键的是附了一份详尽的账目,专营后朝廷可增收多少,边镇可自给多少,抚恤可解决多少,甚至对民间盐铁价格的影响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人所作?户部最好的算手,也算不了这么细!”杨继盛难以置信。
“靖北城一个孩子,他叫周小鱼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杨继盛沉默良久,将奏章郑重收起:“好,此事我全力促成。但公爷需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无论专营成与不成,这个叫周小鱼的孩子……他该进国子监,不该埋没在边城。”杨继盛目光灼灼。
凌云笑了:“若他愿意,自然可以。但现在,他更想为靖北城多算几笔账。”
离开杨府时,已近子时。街巷寂静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马车行至朱雀大街,忽然停下。亲卫队长低声禀报:“公爷,前面有辆车拦路。”
凌云掀帘望去,月光下,一辆青布马车横在街心,车旁站着两个黑衣人,腰佩长刀。
“敢问车里可是镇北公?”一个黑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正是,诸位有何见教?”凌云平静道。
“我家主人请公爷过府一叙。”
“贵主人是?”
“公爷去了便知,请!”黑衣人侧身。
亲卫队长手按刀柄,凌云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你们先回会同馆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公爷!”
“这是京城。”凌云下车,对黑衣人道。
“带路吧。”
青布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处深宅大院的后门。门开,里面灯火通明,竟是一处极其奢华的花园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比徐阶的府邸气派十倍不止。
黑衣人引凌云来到一处水榭。榭中一人背对而坐,正在赏月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身,五十来岁,面白无须,一身暗紫绸袍,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。
“公爷,久仰了,在下郑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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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靖北城。
都督府西厢灯火通明。高德全跷着二郎腿坐在主位,慢悠悠品茶。陈顺站在窗前,脸色阴沉。韩坚、墨尘、秦娘子等人立在堂下,气氛剑拔弩张。
“韩方伯。”高德全放下茶盏。
“不是咱家为难你。这商户借贷,说好听是筹款,说难听就是私相授受。朝廷的规矩,边镇不得私借民财,这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战时非常,规矩是人定的,若按规矩,靖北城早该城破人亡了。”韩坚声音平静。
陈顺猛地转身:“韩坚!你这是在要挟朝廷吗?!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韩坚躬身。
“只是陈述事实。两千七百将士阵亡,遗属嗷嗷待哺。朝廷拨的五万两银,只够四分之一。剩下的,若不自筹,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?”
“那也不能坏了规矩!今日你们能私借民财,明日就能私募兵马,后日就能……”陈顺厉声道。
“陈公公慎言。”秦娘子冷声打断。
“靖北军两万五千将士,俱是朝廷在册官兵,何来私募之说?至于借贷,有借有还,立字为据,何来私相授受?”
她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叠借据:“这是七家商户的借据,每张都有商户画押、靖北都督府用印、韩方伯与墨司马联署。利息、还款日期、抵押条款,一清二楚。陈公公若觉得不妥,大可一本奏到朝廷,请陛下圣裁。”
陈顺噎住。他当然不敢真把这事捅到御前,皇上刚下旨全额拨付抚恤,若知道下面还卡着不放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监军。
高德全咳嗽一声,打圆场:“秦校尉莫急,陈公公也是为朝廷着想。这样吧,借贷之事,咱家做主,准了。但有一条,这些钱必须全部用于抚恤,每一笔支出都要经咱家和陈公公审核。”
韩坚与秦娘子对视一眼,点头:“可。”
“还有,盐井扩建、申请专营之事,暂缓。等朝廷有了明旨再说。”高德全眯起眼睛。
“公公!盐井若不扩建,产量不足,专营从何谈起?将士抚恤又从何而来?”墨尘急道。
“那是你们的事,咱家只负责监军,不负责生财。”高德全端起茶盏。
气氛再次僵住。
这时,门外传来周小鱼的声音:“诸位大人,学生有话说。”
众人转头,见周小鱼抱着一摞账册走进来。
“小鱼,你怎么来了?”周如晦皱眉。
“先生,账算完了。”周小鱼将账册放在桌上,翻开一页。
“学生重新核算过。若盐井不扩建,按现有产量,专营后年利约一万五千两,扣除成本、税赋,净利约八千两。若扩建,年利可达五万两,净利三万两。”
他抬头看高德全:“高公公,学生斗胆问一句,您是希望靖北城每年上缴朝廷八千两,还是三万两?”
高德全一愣。
“学生听说,宫中用度,内库出三成,户部出七成。”周小鱼继续道。
“若靖北城年利三万两,按规制,当上缴内库三成,就是九千两。这九千两,虽不多,但也能为陛下分忧,为娘娘添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而掌管此事的公公,按例……可分半成辛苦钱。一年,就是四百五十两。”
堂内死寂,高德全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,茶水溅出几滴。
四百五十两,对他这个级别的太监来说不算巨款,但这是年年都有的进项,细水长流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合法的收入,查都查不出毛病。
陈顺脸色变了:“周小鱼!你竟敢在这里妄议朝政?!”
“学生不敢,学生只是在算账。账算清楚了,才知道怎么做,对朝廷好,对靖北城好,对……大家都好。”周小鱼低下头。
高德全放下茶盏,笑了:“好小子,韩方伯,你这靖北城,真是藏龙卧虎啊。”
他起身踱步,良久,缓缓道:“盐井扩建之事……咱家准了。但专营申请,还是要等朝廷明旨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周小鱼:“你把专营后的收支预算,给咱家详细写一份。要细,越细越好。咱家……要带回京去,呈给陛下御览。”
“学生遵命。”周小鱼躬身。
陈顺还想说什么,被高德全一个眼神制止。
众人散去时,已是子夜。周如晦带着周小鱼回学堂,路上,他低声问:“小鱼,那些话……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周小鱼摇头。
“我自己想的。胡叔说过,这世上的人,不外乎求名、求利、求权。高公公是内官,不求名,权已到顶,那就只剩下利。给他利,他就能为我们说话。”
周如晦沉默良久,叹道: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先生,你说……使君在京城,今晚能看到月亮吗?”周小鱼忽然停下脚步,望着夜空中的圆月。
“能。”
“那他……会想靖北城吗?”
周如晦摸了摸他的头:“会的。一定会的。”
月光洒在英烈广场的石碑上,那些名字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。
远处城墙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。
一声,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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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郑府水榭。
郑宏将凌云让到客位,亲自斟茶:“公爷在奉天殿上那三问,真是振聋发聩。连陛下都被打动了。”
“郑公过奖,学生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凌云接过茶盏。
“该说的话……”郑宏笑了,笑容里带着深意。
“有时候,该说的话,未必是能说的话。公爷在边关久了,可能不太懂京城的规矩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京城的规矩,就是平衡。”郑宏盘着玉核桃。
“文官与武将的平衡,内廷与外朝的平衡,勋贵与清流的平衡。公爷这次进京,打破了平衡。”
他放下核桃,直视凌云:“你得了厚赏,徐阶为你说话,陆炳拉拢你,连陛下都对你另眼相看。可你想过没有,你得了这么多,别人就少了。少了的人,会甘心吗?”
“郑公指的是?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,我堂弟郑宏达,想谋靖北都督的缺。这事,公爷应该知道了。”郑宏身体前倾。
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公爷若肯帮忙,在陛下面前举荐宏达,那我保证!”郑宏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靖北城的抚恤银,一分不少,还会再多拨五万两用于重建。第二,盐铁专营之事,我全力促成。第三,公爷在京期间,锦衣卫、东厂,绝不会找你的麻烦。”
“郑公厚爱,学生惶恐,只是靖北都督一职,关系北疆防务,学生不敢擅专。况且陛下已有安排……”他放下茶盏。
“陛下?公爷以为,陛下真的信你?”郑宏笑了,笑容有些冷。
他站起身,走到水榭边,望着池中月影:“陛下用你,是因为你能打。但陛下防你,也是因为你能打。功高震主,古来有之。公爷如今是镇北公,丹书铁券,世袭罔替,看似荣宠无限,实则如履薄冰。一步踏错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池中锦鲤跃出水面,激起涟漪。
“郑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急流勇退,方是智者。”
郑宏转身说道:“公爷还年轻,来日方长。先在京城歇几年,享享清福。等北疆局势稳定了,再谋起复不迟。至于靖北城……交给专业的人去管,对公爷、对朝廷、对百姓,都好。”
凌云沉默了。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慢慢饮尽。
“郑公的意思,学生明白了,但靖北城不是学生一个人的靖北城,是两万五千将士、百姓们的靖北城。学生不能替他们做主。”他放下茶盏。
“那公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一个月,给学生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,学生给郑公答复。”凌云竖起一根手指。
郑宏盯着他,良久,笑了:“好,一个月就一个月。但公爷记住,京城这潭水,深得很。游不好,会淹死的。”
“谢郑公提点。”
离开郑府时,已是丑时。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。
马车里,凌云闭目养神。
郑宏的威胁,陆炳的交易,李晟的合作,徐阶的提携……四方势力,四张网,都向他罩来。
他想起燕七说过的一句话:“统领,草原上的狼群捕猎,最怕的不是猎物反抗,是猎物太聪明,知道往哪跑。”
现在,他就是那只被围猎的猎物,但谁说猎物,就不能反过来,把猎人引进陷阱?
车到会同馆,亲卫队长迎上来,低声道:“公爷,半个时辰前,陆指挥使派人送来这个。”
是一个小小的铜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蜡丸。捏碎,一张纸条:“周安已病殁,口供在握。三日后午时,老地方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