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八月十八,晨。
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一场秋雨正在酝酿。会同馆乙字三号院里,凌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蟒袍。
这是昨日宫中赐下的,说是赐镇北公朝觐之服,实则暗含催促之意,你该去向皇上谢恩了,也该去向该去的人,做个了断了。
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棱角分明,但眼底多了几缕血丝。左手试着握了握拳,还是使不上劲,军医说这伤会留下病根,阴雨天要疼一辈子。
凌云想着,也好,疼着,才能记得靖北城的雨,记得城墙上的血,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“公爷,车备好了。”亲卫队长在门外低声道。
“先不去宫里,去西四牌楼。”凌云系好玉带。
“西四牌楼?陆指挥使那边约的是午时……”亲卫队长一愣。
“先去见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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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四牌楼一品斋茶馆二楼雅间,一个青衣文士正独自饮茶。见凌云进来,起身拱手:“杨继盛,见过镇北公。”
“杨大人不必多礼,奏章的事,如何了?”凌云落座。
杨继盛压低声音:“昨夜已递入通政司,徐阁老亲自加批,转呈御前。陛下今晨应该就能看到。”
“郑国公那边?”
“郑宏昨夜去了长春宫,至今未出。公爷,淑妃若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……”杨继盛眼中闪过一丝忧色。
“无妨。”凌云端起茶盏。
“陛下不是糊涂人。三镇联名申请专营,于国于民有利,他没理由不准。至于郑宏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杨大人可知,大同副将马腾,与郑宏是什么关系?”
杨继盛脸色微变:“公爷查到了?”
“锦衣卫查到的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“马腾之妹,是郑宏的第三房妾室。而马腾掌大同边市五年,往草原贩运的,可不止是茶叶布匹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推过去。杨继盛展开一看,手一抖,茶水溅出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去岁至今,经大同出关之精铁,可造箭矢三十万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通敌!”杨继盛声音发颤。
“是通敌,但没实据。”凌云收回纸条,在烛火上点燃。
“锦衣卫盯了半年,只查到精铁流向草原,查不到郑宏亲自经手的证据。马腾咬死了是自己贪财,与郑宏无关。”
纸灰飘落。
“所以公爷今日去见陆炳……”
“交易,他给我靖北城三年太平,我给他……一个拿实据的机会。”凌云平静道。
杨继盛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“公爷这是与虎谋皮啊。”
“北疆的狼,京城的虎,都是吃人的。”凌云起身。
“杨大人,若今日午后我未归,烦请将此信交给徐阁老。”
他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放在桌上。
“公爷……”杨继盛欲言又止。
“放心,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。”凌云拍了拍他的肩。
走出茶馆时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秋雨打在身上,凉意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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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北镇抚司后衙。
陆炳今天没赏菊,而是在练字。大红蟒袍的袖子挽起,手握狼毫,在宣纸上笔走龙蛇。见凌云进来,头也不抬:“公爷看看,我这字如何?”
纸上写的是八个字:“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。”
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好字,指挥使这是在提醒我?”凌云道。
“提醒你,也提醒我自己。”陆炳放下笔,示意凌云坐。
“周安死了,口供在我手里。弩机案牵扯到的七个人,三个在诏狱,四个在外头。郑宏昨天派人来,想借周安的口供看看。”
“指挥使借了?”
“借了,不过借的是抄本,原件……还在我这儿。”陆炳笑了,笑容阴冷。
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铁匣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供词:“公爷要不要看看?”
凌云没有接:“指挥使想要什么,直说吧。”
“爽快。”陆炳合上铁匣。
“我要两样东西:第一,李晟查郑宏的进展。第二,靖北城与草原贸易的详细账目。”
“第一样,我不知,李都督行事谨慎,不会告诉我。第二样……靖北城的账目,指挥使不是已经看过了?”凌云坦然道。
“我要的不是明账。”陆炳盯着他。
“是暗账。北狄从靖北城买走了多少铁器、药材、粮食,通过哪些渠道,经谁的手。这些,公爷一定有数。”
雨点敲打着窗棂,沙沙作响。
良久,凌云缓缓开口:“指挥使要这些,是为了扳倒郑宏,还是为了……掌控北疆贸易?”
“有区别吗?”陆炳反问。
“有。”凌云站起身。
“若为扳倒郑宏,我可给。若为掌控北疆贸易……指挥使,草原上的生意,不是那么好做的。锦衣卫的手伸得太长,小心被咬断。”
陆炳眼神一冷:“公爷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凌云躬身。
“只是实话实说。指挥使若真想要北疆贸易的暗账,我可以给。但给了之后,锦衣卫就得接手这个烫手山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陛下若知道锦衣卫私下与北狄贸易……指挥使觉得,这天恩,是雷霆,还是雨露?”
陆炳沉默了。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,蟒袍下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
终于,他停下脚步,转身:“公爷想要什么?”
“靖北城三年太平。”凌云一字一顿。
“抚恤银足额发放,军械粮草按时拨付,监军太监不得掣肘。三年后,我亲自将北疆贸易的暗账,双手奉上。”
“三年太长了。”
“那就两年。”凌云不退让。
“指挥使,草原的事,急不得。两年时间,足够锦衣卫在那边布好局。届时接手,水到渠成。”
陆炳盯着他,像在掂量一块璞玉。良久,缓缓点头:“好,两年。但这两年,公爷每月需给我一份北狄动向简报。还有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放在桌上:“锦衣卫在北镇抚司设北疆房,专司草原情报。公爷兼任北疆房提举,正五品衔。这是官凭。”
凌云看着那枚铜符,没有接。
“指挥使,我是镇北公,正一品爵。”
“爵是爵,官是官,公爷若嫌官小,可以不接。但接了这个差事,就是锦衣卫的人。锦衣卫的人,自然受锦衣卫庇护。”陆炳淡淡道。
凌云深吸一口气,伸手拿起铜符。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谢指挥使抬爱。”
“聪明。”陆炳笑了。
“公爷现在可以说了,李晟那边,到底查到了什么?”
“马腾。”凌云吐出两个字。
“李都督的人已经混进大同边市,正在查马腾与草原交易的细节。若查到实据,就是郑宏通敌的铁证。”
“何时能有结果?”
“一个月内。”
“好。”陆炳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雨幕。
“那我就等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靖北城的抚恤银,我先垫上。二十万两,明日送到会同馆。”
“指挥使……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陆炳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这钱,算我借给公爷的。年息一成,两年后连本带利还清。公爷用北疆贸易的暗账抵债,很公平。”
凌云笑了,这次是真笑:“指挥使果然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“彼此彼此,公爷请吧,李都督还在等你。”陆炳拱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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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醉仙楼天字三号房。
李晟已经在等,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酒。见凌云进来,起身相迎:“公爷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见了陆炳,脸色能好才怪。”凌云坐下,自斟一杯,一饮而尽。
李晟给他添酒:“谈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凌云取出那枚铜符。
“锦衣卫北疆房提举,正五品。靖北城两年太平,代价是每月一份北狄简报,还有……北疆贸易的暗账。”
李晟脸色一变:“你答应给他暗账?!”
“不然呢?”凌云看着他。
“李都督,你在朔州,手握三万边军,郑宏动不了你。我在京城,无兵无权,靠什么跟郑宏斗?靠徐阁老几句清议?还是靠你那还没查实的证据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苦:“我得先活着,靖北城得先活着。活着,才能谈以后。”
李晟沉默良久,最终长叹:“是我疏忽了。早该想到,陆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不说这个,马腾那边,查得如何?”凌云转移话题。
李晟压低声音:“有进展,马腾手下一个书吏,贪了笔银子,被我的人拿住了。供出马腾去岁经手的三批精铁,确实运往了草原。但账目做得干净,找不到郑宏的痕迹。”
“书吏呢?”
“在朔州,我的人看着,公爷若需要,随时可以送进京。”李晟眼中闪过寒光。
“不急。”凌云沉吟。
“先让他活着。等郑宏动手的时候,再抛出来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郑宏要动手?”
“快了。”凌云望向窗外。
“今日我见了杨继盛,三镇联名申请专营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。郑宏若不想看我们坐大,必会在近期发难。我猜……就在这三五日。”
李晟点头:“我会做好准备。朔州边军随时可以演习,陈兵幽州边界,给朝廷施压。”
“不必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一动兵,就落了口实。郑宏正愁找不到我们的把柄。我们按兵不动,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直到未时方散。
走出醉仙楼时,雨已停歇。秋阳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,泛起粼粼的光。
凌云正要上车,忽见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,正被几个泼皮推搡。那老汉护着担子,连声哀求:“几位大爷行行好,小老儿今日还没开张……”
“滚开!挡了爷的路!”一个泼皮抬脚就要踹。
凌云皱眉,对亲卫队长道:“去看看。”
亲卫队长上前,三拳两脚放倒泼皮。那几个泼皮见是官家人,爬起来就跑。
老汉千恩万谢:“多谢军爷,多谢军爷……”
“老伯不必客气。”凌云走过去,见担子上插着几个糖人,捏得精巧,便取下一个。
“这个我买了。”
付了钱,正要走,老汉忽然低声道:“公爷可是姓凌?”
凌云一怔:“老伯认得我?”
“小老儿不认得公爷,但有人托我给公爷带句话。”老汉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那人说:八月二十,西山大觉寺,有人想见公爷。事关……龙城驿。”
凌云瞳孔骤然收缩。
龙城驿,那是燕七笔记里最后一处未探明的地点,他只在深夜研究地图时提起过。此人如何得知?
“托话的人是谁?”
“小老儿不知,那人给了小老儿一两银子,只说公爷若问,就说……故人之约,不见不散。”老汉摇头。
说完,老汉挑起担子,颤巍巍走了。
凌云站在原地,手中糖人在秋阳下慢慢融化。
龙城驿,故人之约……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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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皇宫,养心殿。
皇上正在批阅奏章,淑妃郑氏在一旁研墨。珠帘外,郑宏垂手肃立。
“三镇联名申请专营……”皇帝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徐阶批注说于国有利,于民有利。郑爱卿,你怎么看?”
郑宏躬身:“陛下,盐铁专营乃朝廷命脉,岂可轻授边镇?此例一开,各地效仿,国将不国啊!”
“可徐阶算了笔账。”皇帝从案头拿起奏章。
“若准专营两年,朝廷可增收二十万两,边镇自给可省三十万两军费,抚恤将士可解燃眉之急。这账……算得不错。”
“账是算得不错,但隐患更大。”郑宏急切道。
“靖北城拥兵两万五千,若再掌盐铁之利,如虎添翼。届时尾大不掉,恐成安禄山之祸!”
珠帘后,淑妃柔声道:“陛下,兄长虽言辞过激,但也是一片忠心。那凌云年纪轻轻就封国公,已属殊荣。若再许专营之权,恐滋长骄纵之气。”
皇上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朕知道你们的意思。但北疆……确实需要安抚。赫连狰虽败,元气未损。若边镇不稳,他卷土重来,又当如何?”
“陛下!”郑宏跪倒。
“臣举荐臣弟郑宏达,曾任大同副总兵,熟知边务。若以宏达为靖北都督,必能稳住局势,又不至坐大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另一份奏章,那是锦衣卫陆炳的密报,上面详细列举了郑宏与马腾的关系,以及精铁出关的疑点。
“郑爱卿,你与大同副将马腾,熟吗?”皇帝忽然问。
郑宏心头一紧:“马腾……是臣旧部,略有往来。”
“哦。”皇帝点点头,放下密报。
“朕累了,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“陛下,那专营之事……”
“明日廷议再议,退下。”皇帝挥手。
郑宏只得叩首退出。淑妃还想说什么,见皇帝闭目养神,只得默默退到帘后。
养心殿里安静下来。良久,皇帝睁开眼睛,对身边太监道:“传陆炳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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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会同馆。
凌云坐在灯下,面前铺着燕七的草原地图。手指在龙城驿三个字上轻轻摩挲,那是前朝北伐时修建的驿站,位于漠北深处,早已荒废。
谁会对这个地方感兴趣?谁又能知道,他在研究这个地方?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亲卫队长推门而入,脸色凝重:“公爷,宫里来人了,宣公爷即刻入宫。”
“这么晚?”
“是。来的是司礼监的公公,说陛下有要事相询。”
凌云收起地图,起身整衣。
亲卫队长压低声音:“还有,方才收到靖北城的飞鸽传书,高德全扣下了专营奏章的副本,说要仔细研读。陈顺则在暗中调查商户借贷的事,已经找了三家商户问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凌云系好披风。
“告诉馆丞,若我子时未归,就去徐府报信。”
“公爷!”
“放心,陛下若要杀我,不会等到今日。”凌云拍了拍他的肩。
走出院子时,夜空无月,只有几颗寒星。秋风卷起落叶,沙沙作响。像无数窃窃私语,皇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那座天下最尊贵的牢笼,正在等待它的新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