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八月十八,戌时三刻。
紫禁城笼罩在深秋的夜色中,宫灯次第亮起,将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勾勒出金碧辉煌的轮廓。
凌云从西华门入宫,在司礼监太监的引领下,穿过一道道宫门。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侧是高耸的宫墙,墙头偶尔可见巡逻禁军的身影,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,目光如鹰。
这是凌云第二次进内宫。与奉天殿的庄严不同,此处的寂静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都在审视着来人。
引路的太监约莫四十岁,面白无须,脚步轻得像猫。直到走到养心殿外,他才低声道:“公爷,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,说话……当心些。”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凌云微微颔首。
太监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淑妃娘娘半个时辰前方走。”
凌云心中一动。淑妃刚走,皇帝就召见他,这时间点……
“宣——镇北公凌云觐见!”
殿内传来宣召声。凌云深吸一口气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养心殿比奉天殿小得多,却更显精致。金砖墁地,楠木雕梁,四壁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。
御案设在殿中,皇上没有坐在珠帘后,而是穿着一身明黄常服,正俯身看一幅摊开的地图。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,眼角的皱纹在光影中格外明显。
“臣,凌云,叩见陛下。”凌云依礼跪拜。
“平身,赐座。”皇帝直起身,揉了揉眉心。
太监搬来绣墩,凌云谢恩坐下,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地图,是北疆详图,从雁门关到靖北城,从黑水河到龙城驿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几处用朱笔圈画,正是他这些日子的重点:靖北城、黑松林、龙城驿。
皇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:“这幅图,凌爱卿可熟悉?”
“是,臣在靖北时,常用此图推演战事。”凌云坦然道。
“哦?这里呢?也推演过?”皇帝手指点在龙城驿的位置。
凌云心头一紧。龙城驿,那个卖糖老汉提起的地方,此刻从皇帝口中说出,意味完全不同。
“臣……略有耳闻,据说是前朝北伐时所建驿站,早已荒废。”他谨慎道。
“荒废?可锦衣卫前日奏报,说那里最近……很热闹。”皇帝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报,推到凌云面前:“你自己看。”
凌云接过,快速浏览。密报是陆炳的笔迹,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,八月以来,龙城驿附近出现不明人马活动,有汉人,也有北狄人。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,挖开了驿站废墟,还在周边探查地形。锦衣卫的探子试图靠近,被发现后遭到追杀,三人失踪。
“陛下,此事臣确实不知。”凌云放下密报。
“朕知道你不知道,若你知道,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。”皇上摆摆手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凌爱卿,你觉得……这些人,在找什么?”
“臣……不敢妄测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想说?”皇帝转身,目光如炬。
“龙城驿在前朝,是北伐大军的后勤枢纽。传说那里藏着一批军械粮草,还有……一条秘道,可直通漠北王庭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火星。
凌云缓缓道:“这传说,臣也听过,但前朝距今已百余年,纵有秘道,也该塌了。至于军械粮草……更是无稽之谈。”
“是吗?”皇帝走回御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。
“那这个呢?”
羊皮纸上画着复杂的路线图,标注着北狄文字和汉文。最上方赫然三个字:龙城驿秘道图。
凌云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三日前,郑宏呈上的。”皇帝声音平淡。
“他说,是从一个北狄俘虏身上搜到的。俘虏供称,赫连狰也在找这条秘道,想用来偷袭靖北城后方。”
“陛下相信?”
“朕信不信不重要。”皇帝将羊皮图卷起。
“重要的是,郑宏信,满朝文武信。今日廷议,他以靖北城后方有隐患为由,再次提请调郑宏达为靖北都督,加强防务。”
原来如此。凌云明白了,龙城驿的热闹,是郑宏做的局。
他起身跪倒:“陛下,臣愿亲赴龙城驿探查,若真有秘道,必毁之,若有人作祟,必擒之!”
“起来,朕召你来,不是要你去冒险。”皇上抬手。
他盯着凌云,良久,缓缓道:“凌爱卿,你告诉朕实话,靖北城,到底能不能守住?”
这个问题,重如千钧。
凌云抬起头,直视皇上:“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两万五千将士效死,凭百姓们同心,凭城墙高厚,凭粮械充足。”凌云一字一顿。
“但最重要的是,凭靖北城知道为何而守。我们守的不是朝廷的疆土,不是陛下的江山,是身后父母妻儿的命。”
皇上沉默了。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复杂的神色。
他忽然道:“李晟跟朕说,北疆需要你,徐阶也这么说。连陆炳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也说你现在还有用。”
“臣惶恐。”
“你不用惶恐。”皇上走回御案后坐下。
“朕知道你是人才,也知道靖北城离不开你。但朕是皇上,要考虑的,不止一座城,一个人。”
他拿起三镇联名申请专营的奏章:“这个,朕可以准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,专营只限两年,两年后必须交还朝廷。期间所有收支,每月报户部核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第二,你要帮朕做一件事。”
凌云心中警铃大作: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皇上将那份羊皮秘道图推到凌云面前:“查清龙城驿的真相,若真有秘道,毁了它。若有人作祟……不管是谁,给朕揪出来。”
“臣……”凌云犹豫了。这差事,明面上是查案,实则是要他卷入郑宏设的局。查清了,得罪郑宏,查不清,就是失职。
“怎么,不敢?”皇上眯起眼睛。
“臣非不敢。”凌云深吸一口气。
“只是此事牵涉甚广,臣一介边将,在京中无权无势,恐难查清。”
“朕给你权。”皇上从案头取过一枚金牌,放在图上。
“此乃钦差巡察金牌,可调动沿途州县衙役,可调用锦衣卫密探。必要时……可先斩后奏。”
金牌沉甸甸的,正面刻如朕亲临,背面是云龙纹,凌云知道,这金牌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接了,就再无退路。
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他双手捧起金牌。
“好。”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“十日。朕给你十日时间,查清龙城驿之事。十日后,无论结果如何,回京复命。”
“诺。”
“还有……此事机密,除朕之外,不可让第三人知晓。包括徐阶,包括李晟,包括……陆炳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走出养心殿时,戌时已过。秋夜的风更凉了,吹得宫灯摇曳,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引路太监还是来时那个,一路沉默。直到快出西华门,他才低声道:“公爷,方才长春宫派人来问,说淑妃娘娘想请公爷过去喝茶。”
“烦请公公回禀:臣奉旨办差,即刻出京,待归来后再向娘娘请罪。”
太监脚步一顿:“公爷要出京?”
“是,今夜就走。”凌云握紧袖中金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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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会同馆。
亲卫队长见凌云回来,连忙迎上:“公爷,方才……”
“收拾东西,即刻出京。”凌云打断他。
“轻装简从,只带二十人,其余留京待命。”
“出京?去哪?”
“大同。”凌云走进房间,快速收拾行装。
“你去找杨继盛大人,告诉他我奉旨出京办差,十日后归。再给李晟送封信,就说龙城驿有变,我去查探,朔州按兵不动。”
“那靖北城……”
“飞鸽传书韩坚:专营之事已准,让他全力推进。监军若有阻拦,可出示此令。”
凌云取出一纸手令,盖了镇北公印,“另,让周小鱼将专营收支预算细化,直接送户部,不走监军。”
“是!”
半个时辰后,二十骑从会同馆后门悄然出城。没有仪仗,没有喧哗,马蹄裹布,趁着夜色直奔西北。
凌云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京城。那座灯火辉煌的巨城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兽,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闪烁。
这一去,是破局,还是入局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路,必须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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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郑国公府。
书房里烛火通明,郑宏正与一个黑衣人密谈。黑衣人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。
“凌云出京了?”郑宏问。
“是,半个时辰前,二十骑,往西北方向。”黑衣人声音沙哑。
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郑宏摆手。
“让他去。龙城驿的局,本就是为他设的。他去了,才好收网。”
“可陛下给了他钦差金牌……”
“金牌?那是催命符,擅闯北狄地界,挑起边衅,这个罪名,够他死十次。”郑宏冷笑。
黑衣人迟疑:“但若他真查出了什么……”
“他查不出。”郑宏走到窗前,望着西北方向。
“因为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秘道?”
“秘道?”郑宏笑了。
“前朝是有那么一条,我让人挖了半个月,只挖出几块碎砖。至于那些北狄人……是我从草原雇的马贼,穿上北狄皮甲罢了。”
他转身,眼中闪过狠厉:“我要的,就是凌云死在那里。或者,就算不死,也要让他背上通敌的罪名。届时,陛下想保他也保不住。靖北都督的位置……自然就是宏达的了。”
黑衣人躬身:“国公爷深谋远虑。”
“去吧。”郑宏挥挥手。
“让马腾那边准备好。一旦凌云进入大同地界,就会发现北狄奸细活动,紧闭城门,不许他入关。我要把他困在关外,困死在草原上。”
“是!”
黑衣人退下后,书房里只剩下郑宏一人。他走到书架前,移开几本书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枚狼头戒指,那是北狄贵族才有的信物。
戒指下压着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行北狄文字:“事成之后,河西三州,归你。”
郑宏拿起戒指,戴在手上,对着烛光端详。
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窗外,秋风呼啸。
像无数冤魂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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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九,晨。
凌云一行已离京百余里。秋日原野上晨雾弥漫,远山如黛。亲卫队长策马靠近,低声道:“公爷,再往前就是昌平卫了。要不要歇歇?”
凌云望向西北:“不停,今日天黑前,必须赶到居庸关。”
“公爷,有句话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亲卫队长犹豫道:“昨夜出京时,属下总觉得……有人盯着我们。”
凌云勒住马,回头望去。官道蜿蜒,两侧林木萧瑟,不见人影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他也隐隐感觉到了。
“多少人?”
亲卫队长压低声音:“至少三拨。一拨在城里就跟出来了,到通州才撤。一拨在咱们后面五里,不紧不慢跟着。还有一拨……好像在前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凌云握紧缰绳。
“告诉弟兄们,打起精神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日头渐高,雾气散去,秋阳灼人。路上行人渐多,多是往京城贩货的商队、逃难的流民。见到这队骑兵,都慌忙避让。
午时,在路边茶棚打尖。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一边倒茶一边念叨:“几位军爷这是去哪啊?再往北可不太平了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凌云问。
老汉压低声音:“听说北狄又闹起来了,大同那边前日关了城门,说是抓到了北狄奸细。幽州也戒严了。几位军爷要是往北去,可得小心。”
凌云与亲卫队长对视一眼。大同关城?这么巧?
“多谢老伯提醒。”凌云放下茶钱。
“我们只是办差,不去大同。”
走出茶棚,上马继续赶路。亲卫队长低声道:“公爷,大同关城……会不会是冲咱们来的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凌云目视前方。
“郑宏既然设局,就不会让我顺顺利利到龙城驿。大同是他的地盘,马腾是他的人。关城,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绕过去。”凌云从怀中取出地图。
“不走官道,走小路。从怀来绕到宣府,再从宣府出关。”
“可那条路……”
凌云收起地图:“我知道,那条路险,但快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经过龙庆峡。”
龙庆峡,那是燕七笔记里提到的一处险地,峡谷深处有一条废弃的古道,可通塞外。燕七曾在那里发现过前朝戍卒的遗迹。
或许,那里也有线索。
队伍调转方向,拐进一条山间小路。路越来越窄,两侧山崖陡峭,林木蔽日。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申时,前方出现岔路。一条继续向北,一条拐向东北的山坳。
凌云下马,仔细查看地面。向北的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,而东北那条路……杂草丛生,但隐约可见被踩踏的痕迹。
“公爷,走哪条?”亲卫队长问。
凌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东北那条路口,蹲下身,拨开草丛,泥土里有半个模糊的脚印,靴底的花纹……不是中原样式。
是北狄的马靴。
他站起身,望向山坳深处。那里林木更密,光线昏暗,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。
“走这条。”凌云翻身上马。
“公爷,这脚印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握紧缰绳。
“正是因为有脚印,才要走。郑宏想让我觉得龙城驿有北狄人,我偏要去看看,这些北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他拔出长刀,刀身在秋阳下泛着寒光:“进山。”
二十骑如离弦之箭,冲进山坳。
林深叶密,光线骤然暗下来。马蹄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越往里走,山路越陡,有时几乎要下马牵行。
忽然,前方传来一声鸟鸣,是某种信号。
“停!”凌云抬手。
队伍瞬间静止。所有人都握紧了刀柄。
寂静。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下一刻,破空声响起!
“嗖嗖嗖——”
箭矢从两侧树林中射来!
“举盾!”亲卫队长暴喝。
盾牌举起,箭矢钉在木盾上笃笃作响。但仍有几匹马中箭,惨嘶着倒地。
“下马!结阵!”凌云翻身下马,背靠一块巨石。
二十人迅速结成圆阵,盾牌向外,长刀出鞘。
树林中,人影晃动。约莫三四十人,穿着杂乱的皮甲,有的像北狄人,有的像汉人,但手中弯刀、弓箭,确是北狄制式。
“杀!”为首一人用生硬的汉语吼道。
双方瞬间撞在一起!
刀光剑影,血光迸现。凌云左手不便,只能用右手持刀,但刀法凌厉,每一刀都直取要害。亲卫队也都是百战老兵,虽然人数劣势,却丝毫不乱。
厮杀片刻,对方倒下十余人,却还在死战。凌云心中一凛,这些人不是普通马贼,是精锐。而且……好像不怕死。
“公爷,不对劲!他们在拖时间!”亲卫队长砍翻一人,喘着粗气。
拖时间?等援兵?凌云抬眼望去,树林深处,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,不能恋战。
“向东突围!那边有条河,过了河就出山!”他厉声道。
队伍开始向东移动,且战且退。对方紧追不舍,箭矢不断飞来,终于看到河流,一条不算宽的山涧,水流湍急。对岸是一片开阔地。
“过河!”凌云率先跳入水中。
河水冰冷刺骨,深及腰际。众人互相搀扶,艰难渡河。追兵到了岸边,张弓射箭,箭矢落在水中,溅起水花。
爬上对岸时,二十人只剩十五人,五人伤重难行。
“公爷,他们追上来了!”亲卫队长回头,见对岸追兵正试图渡河。
凌云抹了把脸上的水,望向开阔地,那里,是一片荒芜的草甸,远处有炊烟,有人家。
“往那边走!”
十五人互相搀扶,跌跌撞撞向炊烟方向奔去。身后,追兵已经渡河,呼喝着追来。
草甸尽头是一个小村庄,约莫十几户人家。村口几个村民正在晾晒谷物,见到这队浑身是血的官兵,吓得四散奔逃。
“老乡别怕!我们是官兵,后面有贼人追……”亲卫队长喊道。
话音未落,一支箭射来,钉在他脚前,追兵到了。
村民们尖叫着躲进屋里。凌云等人退到村中一处打谷场,背靠土墙。
追兵约有五十人,将打谷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提着弯刀,狞笑道:“跑啊?怎么不跑了?”
凌云握紧刀,环视众人。十五人,人人带伤,箭矢将尽。
独眼汉子举起弯刀:“杀!一个不留!”
追兵咆哮着冲来。
就在此时,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”
苍凉的号角声,从村外传来,是……汉军的号角!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只见村外烟尘扬起,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卷来。赤色旌旗在秋阳下猎猎作响,旗上赫然一个李字,是朔州边军!
“援兵!是李都督的援兵!”亲卫队长狂喜。
追兵大乱。独眼汉子脸色煞白:“撤!快撤!”
但已经晚了。李晟一马当先,长槊如龙,瞬间刺穿三人。身后骑兵如虎入羊群,砍瓜切菜般将追兵击溃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追兵死伤大半,余者四散逃入山林。
李晟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凌云面前:“公爷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你怎么来了?”凌云看着他。
“接到你的信,我就知道要出事。”李晟沉声道。
“郑宏在大同布了局,我猜你会绕道宣府,就带人在这条路上接应。刚到这里,就听见厮杀声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是什么人?”
凌云走到一具尸体前,扯开皮甲,里面是汉人的短衫,但肩上有个烙印:一个郑字。
“郑家的私兵,穿北狄皮甲,用北狄武器,装成北狄人。”他直起身。
李晟脸色铁青:“郑宏这是要造反?!”
“不,他是要杀我。”凌云望向西北。
“龙城驿的局,也是他设的。那里根本没有北狄人,只有他雇的马贼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继续走。”凌云抹去刀上血迹。
“去龙城驿。我要看看,郑宏到底在那里,藏了什么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你是朔州都督,擅离防地是大罪。你带兵回朔州,就当……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凌云看着他。
“郑宏敢动我,是因为我在京城无权无势。但他不敢动你,因为你有三万边军。你在,朔州在,靖北城就有后路。”
李晟沉默良久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但我留一百骑给你。还有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“这是朔州边军的调兵符,可调动宣府、大同沿线驻军。若再遇险,可凭此符求援。”
“多谢。”凌云接过铜符。
夕阳西下,将草甸染成一片金黄。
十五人重新上马,加上李晟留下的一百骑,共一百一十五人,继续向西北进发。
李晟站在村口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副将低声道:“都督,咱们……”
“回朔州。”李晟转身。
“传令全军:即日起,朔州进入战备状态。没有我的命令,一兵一卒不得调动。”
“诺。”
风吹过草甸,卷起枯草,也卷起血腥气。
远处,凌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。
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不知会激起多大的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