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月十六,靖北城,都督府后院。
烛火通明,军医小心地剪开少年染血的羊皮袄。箭矢贯穿右胸,距心肺仅半寸,此刻虽已拔出,但高烧不止,伤口渗着黄水。
老军医面色凝重:“箭上有毒,像是北狄常用的狼毒草,掺了腐尸液。能撑到现在,已是命硬。”
凌云换下血衣,左臂旧伤被重新包扎。他站在榻边,看着少年苍白的脸,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典型的草原人轮廓,但肤色较浅,嘴唇薄而紧抿。
“他身上可有什么物件?”
陈平递过一块皮子:“只有这个,缝在内衬里。”
皮子不大,鞣制粗糙,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斜的图案:一座城楼,城头上插着一面旗,旗上隐约是个汉字。城下画着许多小人,手持刀弓,面向北方。
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,墨迹已晕开,但能辨出是汉字:“阿母说,过了黑松林,往南,有座城不杀汉人。”
韩坚低声道:“可能是北狄境内的汉奴后代。这些年陆续有逃奴来投,但能穿过黑松林活着到这里的,极少。”
“等他醒了,好生照料。”
凌云转身:“召集众将,一个时辰后,英烈广场点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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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天未亮透。
英烈广场上,石碑静立雪中,每座碑上都刻着名字、籍贯、卒年。香火从未断过。
全军两万八千士卒,除必要哨岗外,全部列阵。黑压压的队伍从广场一直排到主街,肃然无声。
凌云一步一步走上点将台。左臂的伤让他无法穿戴全甲,只着一身玄色戎服,外披墨色大氅。风雪吹动他鬓角几缕早生的白发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
台下,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、秃鹰、胡瘸子……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仰望着。许多新面孔也在其中,十八九岁的少年兵,是三年来从学堂、流民中选拔的,此刻眼中闪着激动与忐忑。
“永昌四年五月,北狄联军四万兵临城下。”
凌云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:“燕七率五十死士炸毁攻城车,全员殉国。步营第一队队长陈石头,肠子流出来,用腰带扎住,又砍翻三个狄人才倒下。”
风雪声中,只有他的声音:“那之后,朝廷给了专营之权,也拿走了我的兵权。三年,我困在京城,你们守着这座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如今我回来了,不是回来享太平的。北狄新单于赫连灼,纠集五万铁骑,联合西羌烧当部、西域马兵,开春就要南下。他们要的,不只是靖北城,他们要的是杀尽北疆每一个汉人,踏碎每一块刻着汉字的碑。”
台下开始有低沉的喘息声,像压抑的兽。
“朝廷给了三镇兵权,也给了尚方宝剑。”凌云从陈平手中接过那柄御赐长剑,缓缓抽出三寸,寒光映雪。
“但你们要记住,三年前守住建城的是你们,三年后能守住家园的,还是你们。”
他锵一声还剑入鞘,声如金铁:“从今日起,靖北军取消一切休沐,全军操练。弩营每日加射两百箭,步营负重三十斤越野二十里,骑营马上劈斩五百次。工营全力赶制震天雷、毒烟罐,城防每处箭楼增加两倍火油储备。”
凌云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的,不是守住,我要的是十年太平,十年之内,让北狄听见靖北二字,不敢南下牧马!”
“吼——!!”两万八千人齐声暴喝,声震云霄。
点将台侧,周小鱼站在文吏队列中,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两封信,一封来自国子监祭酒,一封来自徐阶亲笔。他抬头看着台上那道身影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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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都督府书房。
凌云听完墨尘关于盐铁专营的详细汇报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:“赵元朗要的那一成利,照旧给他。但告诉他,今年北疆局势紧张,专营利润可能下降,让他有个准备。”
墨尘会意:“使君是要……做假账?”
“真的假账,幽州兵三万,赵元朗若能实额出两万五千人助战,这一成利我给得值。若他还是吃空饷、喝兵血,那便对不住了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正说着,亲卫通报:“监军高公公到了。”
门开,一个二十余岁的太监缓步而入。面白无须,眉眼细长,穿着深青色蟒纹曳撒,步伐沉稳。与高德全那副贪婪模样截然不同。
“高福见过镇北公。”他拱手,礼节周到,却不卑微。
“高公公一路辛苦。”凌云抬手示意落座。
“京城到靖北,这天气赶路不易。”
“为陛下办事,不敢言苦。”高福微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。
“陛下口谕:北疆战事,凌卿可全权处置。然三镇联防,牵涉甚广,凡调兵过万、粮草出境、将领任免之事,需报监军知晓,联名上奏。”
凌云点头:“理应如此。高公公舟车劳顿,今日先歇息。明日我再与公公详谈防务。”
高福却道:“不急。咱家来前,陛下特意嘱咐,靖北城有个少年算学奇才,名叫周小鱼,可是确有其人?”
书房内气氛微凝。
“确有此人,现为都督府书佐,掌财算文书。”凌云神色不变。
高福缓缓道:“陛下说,国子监算学辑要上的文章,他看了三遍,粮械统筹精算中关于战时损耗与补充周期推演一章,陛下批了可入武库司为典。”
武库司,兵部下属,掌全国军械制造、调配。一个典字,虽只是正八品,却是直达天庭的实缺,更是晋升的跳板。
“陛下爱才之心,臣感同身受,只是周小鱼年未弱冠,又在靖北任事,骤然赴京,恐难适应。”凌云道。
高福笑了:“镇北公多虑了。徐阁老说了,只要周小鱼愿意进京,可住在他府上,亲自教导。以他之才,三年内必成栋梁。这于国于民,都是大好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是阳谋,皇帝要人,徐阶铺路,你凌云若强留,便是阻人前程、不顾大局。
“此事,终究要看周小鱼自己的意愿,高公公且歇息,我让他明日来见您。”凌云平静道。
高福深深看了他一眼,起身告辞。
房门关上,墨尘低声道:“使君,这是要挖靖北的根啊。小鱼那套财算体系、抚恤方案、专营账目,全是他在运作。他若走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望向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“但正因如此,我更不能用情义捆住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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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周小鱼推开书房门时,见凌云独自站在沙盘前,手中捏着一枚代表北狄骑兵的黑棋。
“使君,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
凌云放下棋子,转身看他,“高福的话,你听说了?”
周小鱼点头:“方才墨先生告诉我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声。
“使君,我的算盘,是在靖北城的城墙上学会的。我要算的账,刻在英烈碑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留下。”
凌云看了他很久,终于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凌云从案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《北疆防务财算全录》。
“把你这三年的算法、心得、推演模型,全部整理成册。将来若有合适的人,你要教出去。靖北城的算法,不能只你一人会。”
周小鱼郑重接过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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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西厢院。
高福正就着烛火看书,亲随太监低声禀报:“周小鱼去了凌云书房,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后,直接去了墨尘那里,取了大量账册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高福翻过一页书。
“少年人重情义,尤其是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情义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就这么回禀陛下?”
“急什么。”高福合上书。
“陛下要的是人才,但更要的是能用的人才。周小鱼留在靖北,未必是坏事。你传信给陆炳,就说,凌云已归,军心可用,周小鱼暂留,北疆财算体系可逐步渗透习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查查白日救回来的那个少年。汉奴之子能识汉字、会画图,还能在黑松林认出凌云……这背后,恐怕有故事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而在城西军医营里,昏迷的少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军医赶紧灌药。恍惚中,少年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“阿母……龙城驿……地图……”
守夜的医徒没听清,只当是胡话。
但同一时刻,都督府书房,凌云正对着北疆地图,目光落在龙城驿三字上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