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月二十七,西羌草原边缘。
秦娘子一行九骑,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中疾驰。身后烟尘滚滚,烧当部追兵已迫近三里。
“校尉!前方有岔路!”副将高喊。
秦娘子抬眼望去,左侧是开阔草原,利于骑兵追击,右侧是乱石密布的丘陵,马速必减,但可借地形周旋。
“进丘陵!”她当机立断。
九骑刚折入右侧,身后便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声!三匹战马惨嘶倒地,骑手翻滚起身,持刀断后。
“走!”秦娘子厉喝,却见那三名伤兵已结成小阵,面向追兵。
“校尉,告诉公爷!”
其中一人回头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,咧嘴笑,“王石头没给弩营丢人!”
秦娘子咬牙,率剩余六骑冲入丘陵深处。身后传来短暂的厮杀声,随即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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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,靖北城北门。
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护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。马车装饰华丽,朱漆金钉,拉车的四匹白马神骏异常。车前骑手高擎一面旗:幽。
守城军士按例查验。马车帘子掀开,探出一张年轻的面孔,约莫二十岁,面色白皙,眉眼细长,穿着锦缎圆领袍,头戴玉冠,一副纨绔子弟模样。
“幽州都督府二公子赵括,奉父命至靖北任联络官。”青年懒洋洋道。
“凌公爷何在?本公子一路劳顿,还不快安排歇息?”
城门校尉皱眉,但还是依礼道:“赵公子请稍候,已派人通报。”
半炷香后,韩坚亲至城门迎接。赵括下马车,打量了一番靖北城简朴的街景,撇了撇嘴:“都说靖北富庶,怎地这般寒酸?”
韩坚面不改色:“战边之地,自是比不得幽州繁华。赵公子,公爷在都督府等候,请。”
赵括带来的五十骑亲卫欲随行入城,被韩坚拦住:“赵公子,按靖北军规,外军入城不得超过十人。其余将士请在城外营地安置,一应供给俱全。”
“什么规矩!我家公子金贵之躯,若在你们地界有闪失……”一名亲卫头领怒道。
“哎!入乡随俗嘛。就带十个人,其余的去营地。”赵括摆手打断,笑眯眯道。
他凑近韩坚,压低声音:“韩将军,听说靖北城的红账别有一番风味?晚上……安排一下?”
韩坚眼中寒光一闪,仍平静道:“靖北军纪,严禁嫖赌。赵公子若乏了,府中自有热水热饭。”
赵括哈哈大笑,也不恼,摇着折扇朝城内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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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督府书房。
凌云听完韩坚的禀报,淡淡道:“纨绔表象,未必是真。赵元朗老奸巨猾,派个儿子来,岂会真是废物?”
“使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凌云望向沙盘:“且看他几日,龙城驿的斥候,今日该回了。”
话音未落,亲卫急报:“龙城驿斥候队回来了!只回来三人,重伤!”
凌云疾步而出。院中,三名斥候浑身是血,其中一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被同伴搀扶站着。
“公爷……秘道北段……确实在扩建。我们摸到出口三十里外,看见……看见他们在运投石机部件!木轮直径一丈有余,至少是五梢砲!”斥候队长嘶声道。
五梢砲!那可是能投掷百斤石弹、射程三百步的重型攻城器械!若真被运到靖北后方,城墙再坚固也经不起连日轰击。
“守卫如何?”
“森严!”斥候喘息。
“每五里一哨,每哨三十人。出口处有营地,约五百人驻守,全是赫连灼的血狼卫。我们本想再靠近,被暗哨发现……只回来三个。”
另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皮子:“这是……我们在三十里外高地画的工事草图。”
凌云展开皮子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哨位、营地、运输路线。更触目惊心的是,出口东南方向,还画了一个简易码头,临着一条冬季不冻的河!
“他们在用水路运!难怪能运大型器械!”韩坚失声。
凌云拳头握紧。龙城驿秘道本就隐秘,若再借助水路,运力将大增。赫连灼这是要把整个攻城工坊搬到靖北背后!
“使君,必须毁了那条路!我带狼骑营去,哪怕拼光……”雷豹吼道。
“拼光也毁不掉。”凌云冷静得可怕。
“五百血狼卫守着的营地,强攻只是送死。况且,打草惊蛇后,赫连灼换个地方再修,我们更被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云盯着草图,目光落在那个码头上:“他们用水路,我们便在水路上做文章。”
他转向胡瘸子:“我记得你去岁试制过水底雷?”
胡瘸子眼睛一亮:“对!用油布包裹火药,以机括触发,沉于水底,船过即炸!但……那玩意儿不稳,十颗能响三颗就不错了。”
“三成够用了,立即赶制两百颗。另外,造一批浮木钉,长铁钉裹在圆木里,顺流而下,撞上船底便嵌入,虽不沉船,但能拖延维修。”凌云道。
“明白!”
“雷豹。”凌云又道。
“你选一百精锐,全部会水、善潜。十日后,趁月黑之夜,沿龙城驿南段秘道摸进去,不必接近出口,只在河道狭窄处布设水雷、暗桩。记住,不求全毁,只求拖延。拖到开春,拖到赫连灼大军南下时,他的攻城器械还卡在半路。”
“是!”
“韩坚,加强后方所有水道巡查。凡可疑船只,一律扣查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书房内气氛肃杀。忽然,门外传来轻笑声:“哟,这么热闹?”
赵括摇着折扇,倚在门框上,似笑非笑。
凌云转身,神色如常:“赵公子安顿好了?”
“凑合。”赵括踱步进来,扫了一眼沙盘。
“听说北狄人要打过来了?凌公爷,我爹让我带句话,幽州三万儿郎的刀,可不是白亮的。粮饷到位,一切都好说。”
“粮饷已在筹备,不过赵公子既为联络官,不如也参与军务?明日校场点兵,赵公子可随行观礼。”凌云淡淡道。
赵括挑眉:“观礼多没意思。本公子虽不才,也读过几本兵书。不如……让我带一队兵试试?”
韩坚等人脸色一沉。让一个纨绔带兵?荒唐!
凌云却点头:“可以。明日校场,拨你一百新兵,操练三日。三日后小比,若你带的兵能胜同等编制的靖北军,我便许你参议战守。”
赵括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“好!凌公爷爽快!那本公子就露一手!”赵括合扇击掌。
他大摇大摆走了。雷豹忍不住道:“使君,这……”
“无妨,是骡子是马,遛遛便知。若他真是废物,这三日自然出丑。若他不是……”凌云目光深邃。
他没说完,但众人都懂,若赵括真有本事,那这纨绔表象,便更值得警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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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八,靖北城校场。
赵括换了一身轻甲,倒也像模像样。凌云拨给他的一百新兵,皆是刚编入预备役的流民子弟,训练不足半月。
“诸位!”赵括站在队前,折扇轻摇。
“本公子呢,不太会讲大道理。只说一句:这三日,你们听我的,练好了,每人赏银五两。练不好……也没关系,本公子请你们喝酒!”
新兵们面面相觑,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赵括也不恼,开始下令操练。出乎所有人意料,他排的阵型、教的刀法,竟颇有章法!虽不如靖北军精锐,但绝非花架子。
“这……”
雷豹低声道。“像是幽州边军的破锋刀法,但又揉进了江湖路子。”
韩坚皱眉:“他一个都督公子,怎会精通这些?”
凌云不语,只静静看着。午时休憩,赵括当真自掏腰包,让人抬来几坛酒、几盆肉。新兵们欢呼,他却只倒了一碗清水,独自走到校场角落。
那里,几个少年兵正在沙地上画格子,用石子玩一种简易的兵棋,正是周小鱼为学堂设计的攻防推演。
赵括看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,捡起石子:“你这步走错了。骑兵该走这里,弩手后撤两格,正好形成交叉火力。”
少年兵不服:“可弩手后撤,侧翼就空了!”
“所以这里要埋绊马索。”赵括随手画了几道线。
“看到没?战场不是棋局,地形要活用。”
少年兵愣了愣,再看棋盘,恍然大悟。
远处,凌云转身离开。
“使君,这赵括……”韩坚跟上。
凌云缓缓道:“他不是纨绔,他在藏拙。告诉墨尘,给幽州的战功折算方案,再加一条,联络官督导有功,可额外分润一成。”
“公爷要拉拢他?”
“是试探,看他到底想要什么”凌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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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下午,高福居住的西厢院。
一个小太监悄声禀报:“公公,抚恤银旧案的线索……查到了。永昌四年经办的那批银子,出库时是足额二十万两,但经手的第一站是郑氏钱庄。钱庄的东家……是淑妃娘娘的堂兄,郑宏的侄子。”
高福眼皮一跳:“郑家不是倒了吗?”
“是倒了,但钱庄还在,换了名字,由远房旁支经营。奴婢暗中查了当年的账,二十万两入库后,三天内分批转出,最后回到库里的,只有五万两。其余十五万两……流向不明,但最后几笔,进了内承运库。”
内承运库!那是皇帝的内库!
高福手中茶杯一晃,茶水溅出。他缓缓放下杯子: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陆炳指挥使应当知道,但……没深查。”
“当然不能深查。”高福冷笑。
“十五万两进了内库,你说是陛下贪了抚恤银?还是陛下默许郑家贪了,再分赃入内库?”
小太监吓得跪地:“奴婢不敢妄测!”
高福沉默良久,挥挥手:“下去吧。此事……烂在肚子里。”
屋内只剩他一人。烛火跳跃,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。
原来如此,难怪当年凌云扳倒王崇、郑宏后,皇帝虽赏了凌云,却夺了实权。难怪淑妃只是移居西苑,而非废黜。难怪这桩案,无人再提。
高福感到脊背发寒,他忽然想起离京前,皇上单独召见他时说的那句话:“高福,北疆事大,但有些旧账……不必翻得太细。”
当时他不解,现在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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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九夜,秦娘子终于回到靖北城。六骑归来,人人带伤。秦娘子左肩中了一箭,简单包扎后,直接到都督府复命。
她声音沙哑:“白草部未答应中立,但也未应烧当部,巴图说要等开春看局势。不过,烧当部已经等不及了,他们派了两千骑东进,说要清扫商路,实则是逼近靖北西侧。”
凌云看着她肩上的伤:“你做的很好。拖住白草部,已是大功。”
秦娘子忽然单膝跪地:“使君,末将请命,若开战,让弩营守西墙。烧当羌的骑射,末将熟悉。”
“准。”凌云扶她起来。
“先去治伤。三日后,全军将领议事,定最终方略。”
秦娘子退下后,凌云独坐书房,面前摊开北疆全图。
西有烧当羌两千骑虎视眈眈。
东有幽州军三万人心叵测。
北有赫连灼五万大军蓄势待发。
龙城驿秘道如同抵在后心的刀。
而京城那边,皇帝既要他守疆,又怕他坐大。高福像一根刺,扎在靖北命脉上。
烛火噼啪,映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。忽然,门被轻轻敲响。
周小鱼端着一碗热汤进来:“使君,您两日没合眼了。”
凌云接过汤,忽然问:“小鱼,你那本《防务财算全录》,编到哪了?”
“写到士气与损耗的关联测算。”
周小鱼犹豫道,“但……士气无法用数字衡量。燕七叔笔记里说,将士用命,一可当十。可这一当十,该怎么算进账里?”
凌云喝了一口汤,温热入喉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那就不要算。”
“啊?”
“有些账,本来就不该用算盘算。”凌云望向窗外夜空。
“将士为什么愿意拼命?因为身后是家园,是父母妻儿,是刻着同袍名字的碑。这些,你算不清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周小鱼:“但你算清了粮草、算清了军械、算清了抚恤。你让将士们知道,他们死了,家人有饭吃,他们伤了,有药治,他们赢了,有功赏。这就够了。”
周小鱼怔怔听着。
“去吧,把能算的账算清楚。算不清的……交给我们。”凌云温声道。
少年用力点头,退了出去。书房重归寂静。凌云重新看向地图,手指从靖北城缓缓划向龙城驿,再划向阴山北麓。
赫连灼,你运攻城器械,我便让你运不到。
烧当羌,你要趁火打劫,我便让你有来无回。
赵元朗,你想坐收渔利,我便让你不得不下水。
高福,你要查旧账,我便给你一本新账。
他吹熄烛火,黑暗中,唯有目光如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