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一月初一,靖北城都督府正堂。
全军正七品以上将领、文官三十余人齐聚。沙盘摆在大堂中央,北疆地形一目了然。
凌云坐主位,左侧韩坚、雷豹、秦娘子等武将,右侧墨尘、周如晦、刘文彦等文官。赵括以联络官身份列席末座,高福则以监军身份坐于凌云右侧稍后。
“今日议三件事。”凌云开口,声音不高却清晰。
一,全军防御总略。
二,三镇联防细则。
三,开春前必办事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执木杆点向靖北城:“赫连灼主力五万,加上烧当羌八千、西域援兵未知,估计总计约六万五千至七万。我军靖北两万八千,朔州李晟可出两万五千,幽州赵元朗……”
他看向赵括,“赵公子,幽州能出多少实兵?”
赵括放下手中把玩的玉佩,正色道:“家父说了,粮饷足额,可出两万两千。但需分驻三处,幽州本镇留八千,支援朔州方向一万,来靖北的……最多四千。”
堂内一阵低哗。
雷豹怒道:“赵都督这是何意?”
赵括摊手:“雷将军息怒。幽州北面也有狄人部落蠢蠢欲动,家父总要留兵守家吧?再说了,朔州李都督那边压力也大,分兵一万过去,已是诚意。”
这话挑不出大毛病,却让靖北压力陡增,原本指望幽州分担东线,如今只剩四千援军,杯水车薪。
凌云神色不变:“四千便四千。但需在腊月十五前抵达靖北,接受整编。”
“这个自然,家父说了,幽州兵到了靖北,全听凌公爷调遣。”赵括笑道。
“好。”
凌云木杆移向西方,“烧当羌两千骑已至白草部西侧百里,其目的是牵制我军,可能劫掠商队、骚扰侧翼。秦娘子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弩营抽八百精锐,配双马,由你统率。不必与羌骑正面交锋,只与游骑周旋,他们若散开劫掠,你便聚而歼之,他们若集结,你便袭扰其粮道。拖住他们,不让他们靠近靖北三十里内。”
“是!”
“雷豹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狼骑营扩编至一千二百人。从今日起,每日出城一百里巡哨,遇北狄探马,杀无赦。我要让赫连灼在开春前,变成瞎子、聋子。”
“遵命!”
凌云木杆又点向龙城驿方向:“秘道水路,是心腹大患。胡瘸子。”
胡瘸子拄拐起身:“老夫在。”
“水雷、浮木钉,多少日可备齐?”
“水雷已制一百五十颗,再五日可凑足两百。浮木钉简易,三日即可备五百根。”
“秃鹰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选一百善水死士,十日后出发。记住,布设水雷后,不必死守,撤回南段秘道内,每隔五日巡查一次,若有修补迹象,便再破坏。我要那条水路,修了断,断了修,永远不得畅通。”
“明白!”
一条条军令下达,各将领命,无一人质疑。赵括在旁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这般令行禁止、如臂使指的军威,幽州边军远远不及。
高福忽然开口:“凌公爷,咱家有一问。”
“高公公请讲。”
“若赫连灼不顾龙城驿水路,大军直接正面强攻,靖北城墙虽坚,可能守多久?”
堂内一静。这是所有人都想问,却不敢问的问题。
凌云转身,看向周小鱼:“周书佐,你算过。”
周小鱼起身,走到一幅悬挂的大图前,那是靖北城防详图,标注了每一段城墙的高度、厚度,每一座箭楼的位置,每一处储备的物资。
“按最坏情况推算。”少年声音清朗。
“北狄六万五千人,携带三十架投石机(假设龙城驿运不来)、两百架云梯、二十具攻城锤。每日可发动两次全面进攻。”
他执细棍点向图纸:“靖北城墙五丈高、三丈基厚,需填平护城河、压制箭楼、破开城门或登墙。按北狄以往战法,填河需三日,压制箭楼需五日,登墙血战……便是消耗战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军两万八千人,分三班轮守。箭矢储备一百四十万支,平均每人每日可用二十支,可持续二十三日。震天雷八百枚,需省用,专攻云梯、攻城锤集群。火油三千桶,每桶可覆盖三十步城墙,可用百日。”
“粮草可支两年,但若被长期围困,需考虑军民士气、伤病减员、器械损耗。”
周小鱼看向众人:“综合推算,若无外援、无重大失误,靖北城可独立坚守……四个月。”
四个月!堂内众人呼吸一窒。四个月,听起来不短,但若朔州、幽州援军不至,四个月后便是城破人亡。
“但有外援。”凌云接话。
“朔州李晟两万五千人,可在围城一个月内抵达。幽州四千援军,可牵制东线狄兵。只要龙城驿水路不通,赫连灼无法两面夹击,我们就有胜算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:“此战关键,不在守四个月,而在第一个月。只要扛住赫连灼第一波全力猛攻,挫其锐气,待朔州援军到,便可内外夹击。”
“使君!若赫连灼分兵阻援呢?他六万大军,分两万去挡李都督,仍有四万攻城。”韩坚沉声道。
“所以我们要帮他分兵。”凌云木杆点向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,野狼原。
“此处距靖北八十里,地势狭窄,两侧有密林。若在此处埋伏一支奇兵,待赫连灼主力攻城时,突袭其后方粮队、斩杀其将领……你们说,赫连灼会不会分兵来剿?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“此计可行,但太过凶险,深入敌后,一旦被围,便是死地。”秦娘子皱眉。
凌云缓缓道:“所以这支奇兵,需全是死士。需熟悉草原地形,擅骑射,能忍受严寒饥饿,更要有……必死之心。”
堂内沉默。谁都明白,这几乎是有去无回的任务,忽然,末座的赵括站起身:“凌公爷,这支奇兵……幽州军愿出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,赵括收起嬉笑神色,正色道:“幽州边军常年与狄人部落周旋,擅奔袭游击。家父麾下有一支黑鸦骑,共八百人,皆是百战老卒。若公爷不弃,我可修书请调。”
高福眯起眼睛:“赵公子,黑鸦骑是幽州精锐,赵都督舍得?”
赵括说道:“覆巢之下无完卵,靖北若破,下一个便是幽州。这道理,我赵家懂。”
凌云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好。请赵公子修书,黑鸦骑若来,便由你统率,潜入野狼原。但,你需亲往。”
赵括抱拳:“固所愿也。”
定策持续两个时辰。最终方案出炉:
· 正面坚守:韩坚总领步营守城,秦娘子弩营压阵,雷豹骑营游弋策应。
· 侧翼牵制:秦娘子率八百弩骑对抗烧当羌。
· 后方破袭:秃鹰毁水路,赵括袭粮道。
· 外援协调:墨尘负责与朔州、幽州粮草调配,周小鱼统筹所有物资账目。
· 监军督导:高福随凌云坐镇中枢,所有调兵文书需联署。
散议时,已近黄昏。众将匆匆离去准备,堂内只剩凌云、高福、赵括三人。
高福忽然道:“凌公爷,此番布置可谓周全。但咱家仍有一忧,陛下赐尚方宝剑,许你先斩后奏。若战事紧急,有人畏战不前、甚至通敌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意思明显:若赵元朗的幽州军出工不出力,你凌云敢斩赵元朗的儿子吗?
赵括面色微变,凌云却平静道:“高公公,军法如山。战时违令者,无论何人,皆可斩。”
他看向赵括:“赵公子,令尊既派你来,便是信你。莫负了这份信任。”
赵括肃然:“末将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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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三,校场小比。
赵括所率百人新兵队,对阵雷豹亲选的一百靖北老兵。规则简单:两队各守一座土丘,夺下对方旗帜为胜。
战鼓擂响。新兵队起初阵型松散,被老兵一波冲锋打得节节后退。观战众人摇头,连雷豹都皱眉:“就这?”
但退到土丘半腰时,新兵队忽然变阵,前排持盾蹲伏,后排掷出事先准备的石灰包,顿时白烟弥漫!老兵视线被阻,阵型微乱。
就在这瞬间,新兵队中分出二十人,从侧翼陡坡滑下,直扑老兵后阵的旗帜!
“好!”观战台上,韩坚忍不住喝彩。
老兵反应极快,立即回防。但新兵队主力趁势反冲,前后夹击。一番混战后,新兵队以伤亡三十七人的代价,夺下了老兵旗帜。
虽只是演练,但新兵队展现出的应变、狡黠、悍勇,让所有人刮目相看。
赵括摇着扇子走上观战台,笑嘻嘻道:“凌公爷,侥幸,侥幸。”
凌云看着他:“不是侥幸。你教了他们石灰包战术,演练过侧翼突袭。这三日,你没闲着。”
赵括笑容微敛,低声道:“家父常说,战场上活下来的,不一定是武功最高的,但一定是最会动脑子的。”
“令尊高见。”
凌云顿了顿,“黑鸦骑的事,你尽快落实。十日内,我要见到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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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深夜,龙城驿南段秘道入口。
秃鹰看着眼前一百名精挑细选的死士。人人背负水雷、浮木钉,身着黑色水袍,脸上涂着泥灰。
“记住!”
秃鹰声音嘶哑,“布设完立刻撤回,不得恋战。若遇敌,能逃则逃,逃不了……自己了断,别当俘虏。”
“是!”百人低吼。
“出发。”
黑影悄然没入秘道深处。他们要在冰河中潜行三十里,在敌人的眼皮底下,布下死亡陷阱。
而与此同时,靖北城弩营校场,阿青站在队列中,握着分发的弩机,手心冒汗。他伤愈后主动请缨参军,被分到弩营,只因秦娘子说:“你眼神好,手稳,适合用弩。”
秦娘子走到他面前:“开弩。”
阿青咬牙,脚蹬弩臂,手拉弦绳,三石弩,需一百五十斤力才能上弦。他臂力不足,连拉三次,才勉强挂上弦。
“太慢,战场上,狄人骑兵冲到面前只要十息。你这速度,只够射一箭。”秦娘子冷声道。
她抬手,旁边老兵示范,蹬、拉、挂、上箭,一气呵成,只需三息。
“练,练到三息为止。练不成,就去辎重营搬石头。”秦娘子丢下一句话。
阿青咬紧牙关,再次蹬弩。这一次,他想起阿母病榻前的嘱托,想起王庭里汉奴的惨叫,想起黑松林那支射向凌云的冷箭。
“啊——!”他低吼,弩弦铮然挂上。
二息半。
秦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仍板着脸:“继续。今夜练五百次,练不完不许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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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五,高福接到京城加急密信。
信是陆炳亲笔,只有一行暗语:“旧账封存,新账可记。北疆安危系于一线,望公公以大局为重。陛下有言:凌卿若胜,既往不咎,若败……亦不必归矣。”
高福烧掉信纸,灰烬落在火盆里,他懂皇帝的意思,抚恤银旧案永远压下,只要凌云能打赢这一仗,一切好说。若打不赢……那凌云也不必活着回来了。
帝王心术,冷酷如斯。
高福推开窗,望向都督府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凌云想必又在彻夜推演战局。
“凌公爷啊凌公爷……”高福轻声自语。
“你可知道,你守的不只是靖北城,更是你自己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