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一月初八，子时，龙城驿北段河道。
河水尚未完全封冻，表面浮着一层薄冰，水下暗流湍急。秃鹰带领的百人队已在此潜伏两日，昼伏夜出，沿河道布下七十三颗水雷、两百余根浮木钉。
“头儿，下游三里处有火光。”斥候从冰窟里探出头，压低声音。
秃鹰眯眼望去，隐隐约约的火把长龙，正沿河岸移动。马蹄声、车轮轧过冻土的闷响，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是运器械的车队，至少三十辆大车，护卫骑兵……约两百人。”秃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副手陈三凑过来：“头儿，打不打？咱们有一百人，趁夜突袭，能烧掉几辆车。”
“不打。”秃鹰摇头。
“使君要的是拖延，不是硬拼。记住我们的任务，让这条路走不通，不是杀人。”
他打了个手势，所有人悄然没入河道旁的乱石堆。水雷已布在河道最窄处、转弯处，浮木钉则用细绳系在岸底石头上，一旦有船经过，绳索崩断，浮木便会裹着铁钉上浮。
车队渐近。火把下，可见大车上装载着巨大的木制构件，正是投石机的臂杆、基座。每辆车需八匹马拖拉，行进缓慢。
为首的北狄将领骑在马上，不断催促：“快！单于有令，腊月前必须运到南口！”
车队行至河道转弯处，最前面三辆车忽然猛地下陷，左轮陷入早已挖松、覆以薄土的陷坑！
“有埋伏！”北狄将领厉喝，但四周寂静，只有风声。
“不是埋伏，是陷阱，这坑是新挖的，土还没冻实。”副将下马查看。
“小心河道！”有人惊呼。
只见河面上，十几根圆木突然浮起，每根圆木上都钉满三寸长的铁钉，随着水流缓缓朝车队方向漂来！
“是汉人的诡计！弓箭手，射断那些木头！”北狄将领怒道。
箭矢纷飞，但圆木裹了湿泥，箭矢难以射穿。眼看就要撞上河岸边的车马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从河道中央炸开！水柱冲天而起，碎冰、石块、断木四处飞溅！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水雷接二连三被触发！
不是船触发的，是北狄士兵为阻挡浮木钉，往河里射火箭，火星溅到了浮在水面的油布包裹！
“撤！快撤！”北狄将领肝胆俱裂。
但已经晚了。爆炸掀起的巨浪冲垮了部分河岸，三辆大车翻倒，投石机部件散落一地。受惊的马匹嘶鸣乱窜，撞翻更多车辆。
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刻钟。等北狄军稳住阵脚时，三十辆大车已毁八辆，伤十二辆，死伤士兵四十余人。
而秃鹰的百人队，早已借着爆炸的掩护，沿预设的撤退路线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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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，靖北城西五十里，白草部与烧当部交界处。
秦娘子率八百弩骑在此设伏已三日。根据探马情报，烧当羌一支三百人的劫掠队，每三日必从此路过，前往袭击靖北商队。
“校尉，来了。”副将低声。
月光下，三百羌骑正懒散行来，马背上挂着抢来的布匹、盐袋，有人还在喝酒唱歌。
秦娘子抬起右手，八百弩骑分列两侧山坡，弩机已上弦，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等羌骑队完全进入伏击圈。
“放！”
第一轮齐射，箭如飞蝗！山坡距离不足百步，羌骑毫无防备，瞬间人仰马翻！
“有埋伏！撤！”羌人百夫长嘶吼。
第二轮箭雨又至。秦娘子下令：“冲锋！”
八百骑从山坡冲下，他们分成数股，如狼群般穿插、切割，专射马腿、射持弓的手。羌骑想反击，却找不到明确目标。
一刻钟后，三百羌骑死伤过半，余者溃散。秦娘子勒马，看着满地尸体和惊惶乱窜的马匹，脸上无喜无悲：“清理战场，缴获马匹、物资。尸体……堆起来，烧了。”
副将不解：“校尉，不割首级记功？”
“记什么功？杀三百羌骑，算什么功？堆起来烧，是要让烧当部的人看见，来多少，烧多少。”秦娘子淡淡道。
火光冲天而起。三十里外，烧当部哨探看见浓烟，快马回报。
当夜，烧当部大营震怒。但怒归怒，再派出的探马汇报：那支汉人弩骑已消失无踪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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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十，靖北城。
赵括所说的黑鸦骑终于抵达，不是八百，而是一千二百人。全员黑衣黑甲，马匹亦是清一色的黑马，唯有肩甲处绣着一只血红的乌鸦。
领军的是个独眼老者，名唤赵黑鸦，据说曾是马贼，后被赵元朗收服，统领这支私军。
“末将赵黑鸦，率黑鸦骑一千二百人，听候凌公爷调遣。”独眼老者单膝跪地，声音沙哑如破锣。
凌云亲自扶起：“赵将军请起。黑鸦骑远来辛苦，已备好营房粮草。”
赵黑鸦却道：“公爷，黑鸦骑不住城内。我们在城外十里自扎营寨，每日操练，随时可战。”
“这是为何？”
赵黑鸦独眼扫过靖北城墙：“公爷的兵，守城是精锐。但黑鸦骑……只会杀人、放火、劫粮道。住进城里，骨头会软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甚至有些无礼。但凌云不恼，反而点头：“好。那便依将军。赵公子！”
赵括上前：“末将在。”
“黑鸦骑既至，野狼原奇袭之策便可实施。但需等一个时机，等赫连灼大军开拔，后方空虚时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括顿了顿，“公爷，末将有个请求。”
“讲。”
“黑鸦骑需熟悉靖北至野狼原的地形、水文、气候。请公爷派几个老斥候，带我们走几趟。”
“准。”
凌云看向韩坚，“派地听营最好的三个老哨，跟黑鸦骑十日。”
“是。”
地听营，靖北军中最神秘的斥候部队，专司潜伏、侦察、绘图。入选者皆是在北疆生活二十年以上的老卒，能靠耳朵听出三里外马蹄数量，能靠鼻子嗅出地下水源，能靠星象在暴风雪中不迷路。
赵黑鸦独眼一亮：“地听营？早有耳闻。多谢公爷！”
当日下午，黑鸦骑在城外扎营。靖北军民远远观望，只见那一千二百人行动迅捷如狼，扎营、布防、喂马、操练，井然有序，全程无人喧哗。
“是一支精兵，但煞气太重，不像官军，倒像……”城楼上，雷豹沉声道。
“像土匪。”韩坚接话。
“公爷，赵元朗养这么一支私军，恐怕所图非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云望着远处黑鸦营寨。
“但眼下，他们能为我们所用，便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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弩营校场。
阿青已能在两息半内完成上弦、瞄准、击发。五百次练习让他的双手磨出血泡，又结成厚茧。
秦娘子站在高台上：“今日考校，移动靶，三十步，十箭中七为合格。”
靶子是吊在木架上的草人，由绳索拉动，左右摇摆，模拟骑兵冲锋。
第一个士兵上前，十箭中五，不合格，罚跑校场二十圈。
第二个，十箭中六，仍不合格。
轮到阿青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举弩，瞄准。
第一箭，中左肩。
第二箭，脱靶。
第三箭，中腹部。
第四、五箭连中胸口。
第六箭脱靶。
第七、八箭中头、颈。
第九箭中臂。
第十箭——
草人正荡到最右侧。阿青没有追瞄，而是预判了半息，箭出！
“噗！”正中草人心口。
“十中八。”
秦娘子面无表情，“合格。赏肉一斤，盐二两。”
周围士兵投来羡慕目光。阿青却无喜色，他看见秦娘子眼中并无赞许，只有审视。果然，训练结束后，秦娘子单独留下他。
“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吗？”秦娘子问。
阿青低头：“脱靶两箭。”
“不是脱靶，是你太稳了。”秦娘子走近。
阿青不解。
“战场上的箭，不是校场上的箭。”秦娘子指着远处箭靶。
“狄人骑兵冲锋时，地面在震，风声在吼，身边同袍在惨叫、在流血。你的手不能抖，心不能乱，但你的箭，必须有杀气。”
她拿过阿青的弩，搭箭，甚至没有仔细瞄准，随手一射，箭矢贯穿草人脖颈，余势未消，钉在后方木桩上，箭尾震颤不休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秦娘子放下弩。
“你的箭，是练出来的。我的箭，是杀出来的。”
阿青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校尉，我……能杀人吗？”
秦娘子看着他：“你从北狄王庭逃出来时，没杀过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阿青摇头。
“阿母说，杀人容易，活下去难。她让我装哑巴、装傻，才能活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想杀人？”
阿青抬起头，眼中第一次迸出狠光：“因为我不想再装了。因为赫连灼杀了阿母，杀了那么多汉人。因为……我想让更多人，能活着回来。”
秦娘子看了他很久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明日开始，你跟我练。不是练箭法，是练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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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二，高福住处。
小太监将一份密报呈上：“公公，查清了。赵括不是赵元朗亲生儿子。”
高福挑眉：“哦？”
“赵元朗长子赵恒，次子赵安，皆为正室所出。这赵括……是二十年前赵元朗剿灭一股马贼时，从贼巢里带回来的婴儿。据说当时那马贼头子的女人刚生产，被赵元朗一刀砍了，却留下了孩子。”
“赵元朗为何养马贼之子？”
“传闻那马贼头子姓拓跋，是前朝北魏皇室远支遗族，手中藏有一批前朝宝藏地图。赵元朗留下孩子，或许是为了套取地图。”
小太监压低声音，“但这赵括，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世。赵元朗待他如亲子，却又始终不让他掌幽州实权。”
高福若有所思：“拓跋……北魏遗族。这就说得通了，难怪黑鸦骑那些人，看赵括的眼神，不似看少主，倒似看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心中已明：赵元朗养赵括，或许本就是当一把刀在养。一把能杀人，也能随时舍弃的刀。
“继续查，查赵括和黑鸦骑的真实关系。另外，盯紧赵黑鸦，我要知道他每日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。”高福道。
“是。”
小太监退下后，高福走到窗边。天色阴沉，又要下雪了。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，徐阶私下对他说的话：“高公公，北疆事杂，人心难测。凌公爷是国之柱石，但柱石之下，暗流涌动。你此去，不仅要盯着狄人，更要盯着……自己人。”
赵元朗、赵括、黑鸦骑……
凌云、靖北军、地听营……
赫连灼、烧当羌、龙城驿……
还有皇帝，那只在京城阴影中，默默布棋的手。
这北疆，早已不是简单的汉狄之争。这是一张网，每个人都是棋子，也都是棋手。而他高福，该站在哪一边？
正沉思间，亲卫来报：“公公，凌公爷请您去议事，说……龙城驿有新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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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督府书房。
秃鹰回来了，出发时一百人，回来八十七。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。
“使君，成了！”秃鹰嘶声道。
“炸毁八辆大车，伤了十二辆，北狄至少耽误半个月工期！他们还死了个千夫长，是被惊马踩死的。”
凌云看着这群浑身冻伤、疲惫不堪却斗志昂扬的汉子，郑重抱拳：“诸位辛苦。阵亡兄弟的抚恤，三倍发放。活着的，每人赏银五十两，记大功一次。”
“谢使君！”
秃鹰又道：“还有一事，我们在撤退时，抓了个落单的北狄工匠。那老家伙贪生怕死，说赫连灼不光要运投石机，还在秘密铸造攻城塔。”
“攻城塔？那东西笨重，难以运输。”韩坚皱眉。
“所以他们才修水路！”秃鹰道。
“那工匠说，攻城塔高五丈，分三层，底层藏撞锤，中层载弓手，顶层有吊桥，可直接搭上城墙。已造了四座，腊月底就能完工。”
书房内一片死寂，攻城塔，那是攻城战的噩梦。靖北城墙高五丈，攻城塔也高五丈，一旦贴近城墙，狄人便可源源不断直接登城！
凌云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那工匠可说了攻城塔的弱点？”
“说了。”秃鹰咧嘴。
“怕火。塔身是木制，外层蒙牛皮防火，但接缝处、轮轴处仍是弱点。若能用火油罐精准投中，或可焚毁。”
“火油罐……弩营用的火箭，射程多远？”凌云看向胡瘸子。
“寻常火箭百二十步，但若加重弩、用特制轻箭，可达一百八十步。”
胡瘸子想了想，“不过准头差，十箭能中三四箭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就造专门的火弩。”凌云决断道。
“弩营抽调三百人，专练火箭射击。目标，攻城塔的轮子、底层撞锤口、顶层吊桥索链。”
“是！”
“秃鹰，你们立了大功。先去休整，三日后另有任务。”
“是！”
众人退去后，书房只剩凌云一人。他走到北疆全图前，手指从龙城驿缓缓划到阴山，再划到野狼原。
赫连灼，你出攻城塔，我便烧你的塔。
你走水路，我便炸你的河。
你联羌人，我便杀你的盟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