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一月十五,阴山北麓。
赫连灼站在一处高坡上,望着南方。他面颊瘦削,左脸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,那是争夺单于位时,被他亲手勒死的兄长留下的。
他穿一身黑狼皮大氅,腰佩弯刀,刀柄镶嵌着一颗血红的狼眼石。
万夫长赫连铁骨躬身禀报:“单于,先锋军已至野马坡,三千轻骑,按您的吩咐,每日只推进三十里,遇汉人斥候即杀。”
“靖北城的反应?”
赫连铁骨沉声道:“他们的游骑很凶,我军已损失十七个探马。汉人那种双马轮换的斥候队,来去如风,箭术精准。我们的勇士追不上。”
赫连灼冷笑:“追不上,就设陷阱。传令:从明日开始,每个斥候队带十条猎犬,专嗅汉人马蹄印。再调三百射雕手,埋伏在汉人常走的山道两侧。”
“是!”
“攻城塔进度如何?”
“第四座今日完工。但……龙城驿水路出了事。”
赫连铁骨声音发紧:“汉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,在河里埋了会炸的东西,毁了八辆车,死伤数十人。工匠说,至少要耽搁二十天。”
赫连灼眼中寒光一闪:“二十天……等不了。让工匠日夜赶工,十五天内,四座攻城塔必须运到龙城驿南口。水路走不通,就走陆路,多征民夫,拖也要拖过去!”
“单于,陆路艰难,攻城塔太重……”
“那就拆!”赫连灼转身,刀疤在火光下狰狞。
“把塔拆成部件,到南口再组装。告诉工匠,十五天运不到,全部处死!”
赫连铁骨心头一凛:“是!”
赫连灼望向南方黑暗中的天际线,那里隐约可见一抹微光,那是靖北城的灯火。
“烧当部那边如何?”
“烧当王答应出兵八千,但要等我们攻到靖北城下才动。白草部……态度暧昧,巴图头人说要观望。”
“观望?”赫连灼冷笑。
“告诉烧当王,开战之后,白草部若敢给汉人卖一粒粮,战后我必屠其全族!”
“是!”
寒风中,北狄大营连绵十里,篝火如星。战马嘶鸣,铁匠铺叮当作响,工匠正连夜赶制箭矢、修理器械。
战争机器,已然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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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靖北城外二十里,黑鸦营寨。
赵黑鸦独眼盯着沙盘,赵括在一旁解说:“野马坡到靖北,有三条路。大路平坦但绕远,小路近但有险隘。赫连灼的先锋军走的是大路,但他们的斥候已经开始摸小路了。”
“地听营的老哨怎么说?”
“老吴头说,北狄人在鹰嘴崖设了埋伏,至少五十个射雕手。”
赵括指向沙盘上一处险要。“这里是咱们斥候常走的通道。”
赵黑鸦舔了舔嘴唇,独眼闪过嗜血的光:“那就去会会他们。黑鸦骑出动两百人,今夜子时出发。”
赵括一惊:“太冒险了!”
“谁说要硬拼?”赵黑鸦咧嘴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公子,黑鸦骑最擅长的,不是杀人,是吓人。”
当夜子时,两百黑鸦骑如鬼魅般出营。他们没走鹰嘴崖正路,而是从北坡绝壁攀援而上,那绝壁近乎垂直,连山羊都难立足,但这些黑鸦骑手脚并用,竟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。
崖顶,五十名北狄射雕手正埋伏在岩石后。为首百夫长低声催促:“都精神点!汉人斥候最爱走这条道,来一个杀一个!”
忽然,身后传来轻微响动,百夫长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夜风呼啸。
“嘎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鸦鸣在头顶响起!众狄人抬头,只见夜空中有黑影盘旋。
“是乌鸦?大冬天的,哪来这么多乌鸦?”有人嘀咕。
话音未落,第一支箭从身后射来,贯穿一名狄人咽喉!
“敌袭——!”
狄人慌乱转身,却见黑暗中,数十道黑影从绝壁边缘翻上,手中弩机连发!箭矢如雨,专射面门、咽喉!
“是汉人!结阵!”百夫长嘶吼。
但黑鸦骑根本不给他们结阵机会。第一波箭雨过后,二十余人直接扑入敌群,短刀、匕首、铁钩,贴身肉搏!
手法狠辣刁钻,专挑关节、肌腱下手,不致命,却让人瞬间失去战力。惨叫四起。有狄人想放响箭示警,手刚抬起就被飞刀斩断。
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。五十名射雕手,死三十七,重伤十三,无一逃走。赵黑鸦走到那百夫长面前,此人双腿被铁钩钩穿,瘫在地上。
“会说汉话吗?”赵黑鸦蹲下。
百夫长咬牙瞪他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赵黑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些黑色粉末,洒在百夫长伤口上。
“这是狼毒草粉,掺了蜂蜜。一会儿蚂蚁就会来,从伤口钻进去,啃你的肉,吃你的骨髓。你会痒,会疼,会求我杀你。”
百夫长脸色惨白。
“赫连灼的先锋军,具体有多少人?驻扎在哪?明日动向?”赵黑鸦慢悠悠问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百夫长崩溃了。
“三千轻骑,驻野马坡东侧山谷。明日……明日分三路,每路千人,扫荡靖北外围五十里……”
赵黑鸦满意点头,一刀抹了他脖子。
“清理痕迹,把尸体扔下崖,回营。”
两百黑鸦骑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。崖顶只余血腥味,很快被北风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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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六,靖北城弩营特训场。
三百名被选中的弩手正在练习火箭射击。靶子不是草人,而是木制的攻城塔模型,高三丈,有轮子、有吊桥,外蒙湿牛皮。
阿青也在其中。他按照秦娘子教的方法:屏息,预判风力,瞄准轮轴与塔身的接缝处。
“放!”
箭矢离弦,尾部绑着的油布包在空中燃烧,划出一道火光——
“噗!”正中接缝!火焰瞬间蔓延!
“好!继续!下一个!”旁边教官喝彩。
但阿青发现一个问题:火箭射程虽远,但准头确实差。十箭里,能中要害的不过三四箭。若是实战,攻城塔在移动,守军箭矢压制,命中率会更低。
训练间隙,他找到秦娘子:“校尉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不用火箭,改用火弩枪?”阿青比划。
“把火油罐做小,用强弩发射,像弩炮那样。罐子落地即碎,火油溅开,覆盖面更大,不一定要精准命中接缝。”
秦娘子眼睛一亮:“继续说。”
“我见过北狄人用投石机投火油罐,但投石机太笨重。我们可以做小型的,两人或三人操作的弩炮,专射火油罐。射程不用太远,一百五十步足够,攻城塔要靠近城墙,必然会进入这个范围。”
秦娘子沉思片刻:“去找胡瘸子,把你的想法跟他说。若可行,立即试制。”
“是!”
阿青兴奋地跑向工营。路上,他想起阿母曾说过:“青儿,汉人最厉害的不是刀剑,是脑子。北狄人靠蛮力,汉人靠巧劲。”
如今,他正在用这巧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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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下午,都督府。
高福接到京城加急第二道密旨。这一次,不是信,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,需用他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。
盒中只有一张薄绢,上面朱笔写着一行字:“若北疆战事不利,可弃靖北,保凌云不死归京。切记:凌卿在,北疆可复,凌卿亡,北疆永失。”
高福手一颤,薄绢飘落。皇帝这是……做了最坏打算?甚至默许靖北城破,只要凌云活着?
高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帝王心思,深不可测。今日可以为了大局舍一座城,明日呢?会不会为了更大局,舍他高福?
他收起薄绢,在烛火上烧成灰烬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凌云的声音响起:“高公公在否?”
高福定了定神:“公爷请进。”
凌云推门而入,面带疲色但眼神锐利:“刚收到朔州军报,李晟已集结两万三千人,三日后东进,驻扎于朔、靖交界处黑石岭。幽州赵元朗那边,四千兵已出发,五日内可到。”
“好事。”高福勉强笑道。
凌云看着他:“但还有一个消息,白草部巴图头人派密使来了,说要见你我。”
高福心头一跳:“所为何事?”
凌云缓缓道:“粮食,白草部愿意暗中卖给我们五千头羊、三千石青稞,但有两个条件:一,交易绝对保密,不能让烧当部知道,二,他们要盐,不是成品盐,是……盐井的开采技术。”
“他们想自己制盐?”
“不错,巴图不傻,知道直接要盐是杀鸡取卵。他要的是下金蛋的鸡。”凌云道。
高福沉吟:“公爷意下如何?”
“技术不能给。”凌云斩钉截铁。
“但可以合作,白草部出人力,我们出工匠,在白草部境内开盐井,利润分成。但必须战后才实施,且靖北要占六成。”
“巴图会答应?”
“他没得选。”凌云冷笑。
“烧当部已视他为眼中钉,赫连灼更是把他当墙头草。他急需一条后路,而我们,就是那条后路。”
正说着,亲卫急报:“公爷!北狄先锋军三路出动,已至城外四十里!雷将军的游骑正与他们接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