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一月二十，辰时三刻。
靖北城北门外三里，北狄三万大军列阵完毕。赫连灼骑在一匹纯黑大宛马上，立于血狼大纛之下。
他左侧是拓跋野所率五千前锋，右侧是赫连铁骨统领的一万中军，后方还有一万五千步骑混编的本阵。
阳光刺破晨雾，照在森冷的刀枪上。
“投石机，前移！”赫连灼下令。
三十架中型投石机在牛车拖拽下缓缓向前。这些器械比攻城塔简易，但射程更远，可投掷五十斤石弹，专轰城墙。
靖北城墙上，韩坚俯视下方，冷静下令：“弩营准备，射程四百步——放！”
城头四千弩手分三批轮射，箭雨如瀑布般倾泻！但北狄军早有准备，前排竖起高大的木盾，箭矢钉在盾上噗噗作响，杀伤有限。
投石机进入三百步距离！
“换火箭！”秦娘子厉喝。
一千弩手换上特制火箭，箭头裹油布，点燃后射出！火箭钉在木盾、投石机上，火焰蔓延。北狄士兵慌忙扑火，阵型微乱。
但赫连灼不为所动：“继续前移！填河队上前！”
三千步兵扛着沙袋、土包，冲向护城河。城墙上的箭矢密集射下，不断有人倒地，但后续者踏着尸体继续前冲。
“震天雷！”韩坚再令。
数十个黑铁球被投石机抛出，落在填河队中。
“轰！轰轰！”
火光与浓烟炸开，铁片四溅！填河队瞬间死伤数百，攻势一滞。
赫连灼眯起眼：“汉人的火器……果然厉害。传令，射雕手压制城墙！”
三千北狄弓手上前，仰射抛射！箭矢如乌云般升空，再如雨点般落下。城头守军举盾遮挡，仍有不少人中箭。
“医营上前！”周如晦在城下指挥，担架队穿梭搬运伤员。
战斗进入残酷的消耗阶段。北狄用人数优势不断冲击，靖北凭城防与火器顽强抵抗。至午时，护城河已被填平三段，北狄付出两千余人伤亡，而靖北军也折损四百余人。
“单于，攻城塔到了！”探子飞马来报。
赫连灼精神一振：“推上来！”
四座高达五丈的攻城塔，在数百民夫和牲畜拖拽下，缓缓从后阵移出。塔身蒙着浸湿的牛皮，在阳光下泛着暗光。
城墙上，凌云看着那四座移动的巨物，平静下令：“火矛队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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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城墙中段，十二架改装后的火弩枪已就位。每架需四人操作：两人上弦，一人装填，一人瞄准。阿青作为军械司丞，亲自督战。
“目标，左一塔，轮轴处。”阿青嘶声道。
“放！”
第一支火矛呼啸而出！铁制矛头在空中划出火光，尾部竹哨发出凄厉尖啸。
“噗！”矛头深深钉入攻城塔左前轮的轮轴接缝！桐油与火油的混合物从矛身中空处渗出，遇火星即燃！
火焰瞬间吞没轮轴！湿牛皮能防普通火矢，却防不住这种内燃式的攻击，火焰从内部烧起，迅速蔓延至木质轮体！
“转！快转塔身！”北狄指挥官大吼。
攻城塔试图转向，但左轮已毁，塔身倾斜。紧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火矛射来，钉在塔身不同位置！
“轰——！”整座塔在行进中垮塌！塔内数十名北狄士兵被压在下面，惨叫声不绝。
“好！”城头守军欢呼。
赫连灼脸色铁青：“继续推！三座塔分散，别聚在一起！”
剩余三座攻城塔改变策略，不再直线推进，而是呈扇形散开，相互掩护。
阿青额头冒汗：“胡大人，他们分散了，我们火力不够覆盖！”
胡瘸子吼道：“那就集中打一座！先打最近的！”
火矛队调整目标，集火中间那座塔。但这座塔显然做了加强，轮轴外包裹了铁皮，火矛难以钉入。
“换爆雷箭！”凌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爆雷箭，箭镞中空填火药，落地即炸。虽威力不如震天雷，但胜在数量多。数十支爆雷箭射向攻城塔底部——
“轰轰轰！”
连续爆炸中，攻城塔底座木板碎裂，整座塔摇晃着停下。但依然未倒。
赫连灼见状，亲自策马至阵前，弯弓搭箭，一箭射向城墙上一名正在操作火弩枪的士兵！箭如流星，正中咽喉！
“阿青小心！”胡瘸子扑倒阿青，另一支箭擦着他们头皮飞过。
阿青抬头，看见远处赫连灼正冷冷盯着这边。那眼神，让他想起北狄王庭里那些以虐杀汉奴取乐的贵族。
“我要杀了他。”阿青咬牙，捡起地上弩机。
“别冲动！你不是他的对手！”胡瘸子按住他。
但阿青已冲上箭垛，瞄准，赫连灼在三百步外，这个距离，寻常弩箭根本够不到。
他忽然想起阿母说过的话：“青儿，北狄人射箭靠臂力，汉人射箭靠巧劲。弩，就是汉人的巧劲。”
他调整弩臂角度，抬高两分，算进风力，这是秦娘子教他的抛射法。
箭出，赫连灼正欲再射，忽觉劲风扑面！他猛然后仰，箭矢擦着他鼻尖飞过，射穿身后亲卫的肩膀！好准的箭！
赫连灼眯眼看向城头，只见一个少年正重新上弦。他冷笑：“传令，集中弓手，射那个位置！”
箭雨瞬间覆盖阿青所在区域！
“低头！”秦娘子从侧面冲来，一把将他拽下箭垛。数十支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“找死吗？”秦娘子怒道。
阿青喘着气：“我……我差点射中他。”
“差点就是没中，战场上，没中的箭，等于没射。继续干活！”秦娘子冷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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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战况陷入僵持。
三座攻城塔虽未完全摧毁，但受损严重，推进缓慢。北狄又付出了三千余人伤亡，却连城墙都没摸到。
赫连灼下令暂退，在城外五里扎营。
赫连铁骨低声道：“单于，这样硬攻不是办法，汉人城墙坚固，火器凶猛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？”赫连灼冷冷道。
赫连铁骨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不如用那个，龙城驿运来的四架蝎子弩，昨日已到后营。”
蝎子弩，西域传来的重型弩炮，可发射手臂粗的巨箭，射程五百步，能贯穿城墙砖石。
赫连灼眼中闪过狠色：“好。今夜组装，明日黎明，我要看见靖北城墙被撕开口子！”
“是！”
同一时间，靖北城内也在清点战损。
韩坚声音沉重：“阵亡五百三十七人，伤一千二百余，箭矢消耗二十万支，震天雷用去一百二十枚，火矛、爆雷箭消耗过半。”
“北狄伤亡应在五千左右，但他们人太多，这点伤亡伤不了筋骨。”雷豹道。
凌云看着沙盘：“赫连灼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夜必会夜袭，或动用新武器。”
话音刚落，斥候急报：“公爷！北狄后营有异动！他们在组装大型器械，看不清是什么，但尺寸极大！”
“有多大？”
“比投石机还大，需二十头牛才能拉动部件！”
凌云与众人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是蝎子弩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，见赵括披甲而入，面带风尘：“我在幽州时见过西域商人展示图纸。那东西专破城墙，五百步内，三尺厚的砖墙也挡不住。”
“如何应对？”韩坚急问。
赵括走到沙盘前：“两个办法，一，出城毁掉它们。二，在它们发射前，先毁掉操作手。”
“出城太冒险，赫连灼必设埋伏。”凌云摇头。
赵括眼中闪过冷光：“那就用第二个办法，黑鸦骑擅长夜袭。今夜子时，我带三百人摸进去，专杀弩手、毁机括。”
“太危险了，北狄大营戒备森严。”秦娘子皱眉。
赵括笑道：“正因为戒备森严，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，兵法云：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备。”
凌云沉默良久，终于点头：“准。但你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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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，北狄大营。
四架蝎子弩已组装完毕，每架高达两丈，弩臂需绞盘才能拉开。弩手营正在做最后调试。
营外三里，赵括率三百黑鸦骑潜伏在一条干沟里。所有人都涂黑了脸，嘴里衔着木枚，马蹄包裹厚布。
探子汇报：“弩机在营西角，守卫约五百人，但赫连灼的主帐在营东，相距一里。我们得手后，必须在一刻钟内撤离，否则会被围死。”
赵括点头：“分三队。一队随我杀弩手，二队放火烧营帐制造混乱，三队断后。记住，不要恋战，杀完即走。”
“是！”
三百人如鬼魅般接近大营。哨塔上的北狄士兵正在打盹，忽然喉头一凉，已被割喉。
“进！”
黑鸦骑突入营区，直扑弩机所在！沿途遇到巡逻队，短刀、匕首、袖箭齐出，悄无声息地解决。
弩机旁，数十名弩手正在休息。赵括第一个冲入，刀光连闪，三人倒地！
“敌袭——！”
警报终于响起！但黑鸦骑已展开屠杀。他们专挑穿工匠服、弩手服的人杀，对普通士兵则只是击伤阻碍。
“烧！”赵括下令。
火把扔上弩机，扔上旁边的帐篷，扔上堆积的木料！火焰腾起，映亮夜空！
“走！”
黑鸦骑转身就撤。但此刻，整个北狄大营已被惊动！号角长鸣，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！
“三队断后！”赵括厉喝。
一百黑鸦骑转身结阵，用弩箭、飞刀阻挡追兵。且战且退，赵括率主力冲向预定撤离路线，一条干涸的河道。但刚到河边，前方忽然火把大亮！
赫连灼亲率五百血狼卫，拦在路口！
“赵括，我等你很久了。”赫连灼冷笑。
赵括心中一沉，中计了！赫连灼早料到今夜会有偷袭！
“杀出去！”他咬牙。
三百黑鸦骑对五百血狼卫，在狭窄河道中爆发死战！刀剑碰撞，血肉横飞！黑鸦骑虽悍勇，但血狼卫是赫连灼亲军，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！
赵括被三名血狼卫围攻，左臂中了一刀，鲜血淋漓。他咬牙反杀一人，但另两人又扑上。
眼看就要被围死，忽然河道上方传来破空声——
“咻咻咻！”
密集的箭雨从侧翼高坡射下！血狼卫措手不及，瞬间倒下一片！
“赵公子！这边！”一个女声高喊，秦娘子率三百弩骑出现在高坡上，正以弩箭压制血狼卫！
“撤！”赵括大吼。
黑鸦骑趁机突围，与弩骑会合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赫连灼怒极，却不敢深追，黑夜中，汉人弩箭太致命。
清点战场：四架蝎子弩毁了三架，剩一架受损。弩手死伤近百。而黑鸦骑留下了六十七具尸体，赵括重伤。
“单于，还追吗？”赫连铁骨问。
赫连灼盯着黑暗：“不追，明日……我要他们付出十倍代价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靖北城方向，眼中血光翻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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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，赵括被抬回靖北城，左臂几乎被砍断，失血过多昏迷，军医抢救两个时辰，终于保住性命，但左手……废了。
凌云站在病榻前，看着赵括苍白的脸，沉默良久。
赵括忽然睁开眼，虚弱地笑：“公爷，蝎子弩……毁了。”
凌云按住他肩膀：“好好养伤，此战，你首功。”
“功劳……不重要，我只想……证明……我不是废物……”赵括声音渐低，他再次昏迷。
凌云走出医营，天色已微明。城墙上，守军正在修补昨夜被投石机砸出的缺口。秦娘子走来，肩头裹着伤布，昨夜救援时，她也被流矢所伤。
“校尉，多谢。”凌云道。
“应该的。”
秦娘子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，“赫连灼今日必会疯狂报复。使君，早做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凌云走上城墙最高处。寒风凛冽，吹动他披风，城下，北狄大营炊烟升起，新的一天，新的血战，即将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