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,黑石岭。
朔州都督李晟率两万三千步骑,正沿官道急行。前锋已能望见靖北城方向升起的烟柱。
探马飞报:“都督,前方十里发现北狄骑兵!约五千人,打着赫连灼的狼旗!”
李晟勒马,眼中精光一闪:“五千人就想拦我?传令,前军列锋矢阵,冲过去!”
副将急劝:“不可!我军急行三日,人困马乏。北狄以逸待劳,当先扎营休整,再图突破。”
李晟望向靖北:“来不及了,凌公爷以两万八对三万,撑不了多久。今日必须赶到城下!”
战鼓擂响,朔州军前军八千骑兵率先冲锋!但行至一处狭窄山谷时,两侧山坡忽然箭如雨下!
“有埋伏!”
山谷两侧,竟埋伏着上万北狄步弓手!箭矢、滚木、擂石齐下,朔州军前锋瞬间大乱。
“中计了!赫连灼的目标是我!”李晟咬牙。
他早该想到,赫连灼围困靖北,岂会不防援军?这五千骑兵只是诱饵,真正的杀招是这一万伏兵!
“后军变前军,撤出山谷!”
但此时,后路也传来喊杀声,又一支北狄骑兵截断退路!朔州军陷入重围,死伤迅速增加。李晟亲率亲卫冲杀,连斩数人,但北狄兵力太多,包围圈越缩越紧。
就在危急时刻,东北方向忽然烟尘大作!一杆赵字大旗迎风招展!
“是幽州军!”朔州士卒欢呼,但来的并非赵元朗许诺的四千精锐,而是仅有两千余人,且人人带伤,旗幡歪斜。
领军的是个独臂老将,名唤孙瘸子,是赵元朗麾下老牌都尉。他冲到李晟面前,嘶声道:“李都督!我军半道遇袭,折损过半!赵都督……赵都督说幽州也有狄患,不能再派兵了!”
李晟心中一沉。赵元朗果然耍了滑头,派两千残兵来应付,主力根本未动,但眼下顾不得这些,他急问:“孙都尉,你部还能战否?”
孙瘸子咧嘴,露出满口黄牙:“老子剩一条胳膊,也能砍三个狄狗!弟兄们,随李都督杀出去!”
两千幽州残兵爆发最后血勇,竟真的在北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!李晟抓住机会,率军突围。
血战两个时辰,朔州军终于冲出山谷,但已折损四千余人,伤者更众。两万三千大军,只剩一万八千能战。
而北狄伏兵也伤亡三千,未再追击,显然目的已达到,迟滞援军。
李晟清点伤亡,一拳捶在树上:“赵元朗……误我!”
副将低声道:“都督,我军伤亡惨重,是否暂退休整?”
李晟望向靖北方向,那里烽烟愈浓。他沉默良久,咬牙道:“不,继续前进。哪怕只剩一兵一卒,也要赶到城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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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靖北城西三十里,白草原。
秦娘子率八百弩骑,正与烧当羌三千前锋激战。双方都是游骑战术,射一轮换一处,草原上箭矢横飞,不断有人坠马。
副将高喊:“校尉,羌人越来越多了!看旗号,是烧当王亲率主力到了!”
果然,远处地平线上,又涌出数千羌骑,黑压压一片。
秦娘子抹去脸上血污,她左颊又被流矢划开一道新伤,与旧疤交错,更显狰狞。
“撤,往东南撤,引他们进黑松林!”
八百弩骑开始败退。烧当王见状大笑:“汉人女将不过如此!追!活捉她者,赏百金!”
五千羌骑紧追不舍。但进入黑松林边缘时,地形变得复杂,骑兵难以展开。
“停!小心埋伏!”烧当王察觉不对。
话音未落,两侧林中弩箭齐发!早有两百靖北弩手攀在树上等候多时,羌骑大乱。秦娘子率队返身冲杀,专射马腿,专割咽喉。
但烧当羌毕竟人多,很快稳住阵脚,开始反包抄。
“校尉,我们被围了!”
秦娘子环顾四周,八百弩骑已伤亡过半,而羌骑还有四千余。她咬牙:“结圆阵,死战!”
弩手们下马,以马尸为掩体,结成最后的防御圈。箭矢很快射尽,开始短兵相接,秦娘子双刀翻飞,连斩三人,但肩上旧伤崩裂,动作一滞,被一羌将一刀劈在胸甲上,踉跄后退。
那羌将狞笑,挥刀再砍——
“咻!”
一支箭从极远处射来,贯穿羌将咽喉!众人回头,只见林中又冲出一支骑兵,不是靖北军,而是……白草部羌人?!
为首者正是巴鲁,他率一千白草骑兵杀入战团,直冲烧当王本阵!
“巴鲁!你竟敢叛盟!”烧当王怒吼。
巴鲁挥刀:“叛盟的是你!白草部与汉人有约,中立不战。你非要逼我们选边,那就选!选能活下来的那边!”
白草骑兵加入,战局瞬间扭转。烧当羌腹背受敌,开始溃退,秦娘子喘息着,看向巴鲁: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我兄长说了。”巴鲁勒马。
“白草部可以中立,但不能看着汉人全死光。那样……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。”
他深深看了秦娘子一眼:“此战之后,你我两清。白草部不会再出手。”言罢,率军离去。
秦娘子清点残部:八百弩骑,只剩三百余人能站起,她望向靖北方向,那里杀声震天。
她嘶声道:“回城,使君需要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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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北城头,战事已进入最惨烈阶段。
赫连灼见援军被阻、烧当羌受挫,知道必须速战速决。他下令全军总攻,不计代价!
北狄士兵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。云梯架上城墙,狄人悍不畏死地攀爬。守军用长矛捅,用滚石砸,用火油浇,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,但后续者踏着尸体继续上。
传令兵嘶喊:“东墙三段告急!西墙五段云梯太多,守军快撑不住了!北门攻城锤又开始撞了!”
凌云亲临北门督战。城门在巨木撞击下剧烈震颤,门闩已出现裂纹。
“顶住!”韩坚带亲兵用木柱、沙袋加固门后。
但这时,城头忽然传来惊呼:“那是什么?!”
只见北狄后阵推出数十辆古怪的木车,车前有厚木板为盾,车后有士兵推行,正缓缓逼近城墙。
“是木驴车!狄人居然会造这个!”胡瘸子脸色大变。
木驴车,攻城器械的一种,状如小屋,外包铁皮,内藏士兵。可抵近城墙,士兵从车底挖地道,或直接登城。
“火油!烧它们!”凌云急令。
但木驴车外层涂了泥浆,火油难以附着。弓箭射在铁皮上叮当作响,效果甚微,眼看最近的一辆木驴车已抵近城墙,车顶翻开,十余狄人跳出,直接登上城墙!
“堵住他们!”雷豹率亲卫冲上,双方在城头血战。但更多木驴车正在靠近。若让数十辆木驴车全部登城,防线必破!
危急时刻,阿青冲上城楼:“公爷!用火雷车!”
“火雷车?”
“胡大人和我新造的!”阿青指向城下,几辆简易的独轮车被推上城墙,车上固定着一个木桶,桶口斜指下方。
“桶里装满了火药、铁钉、碎瓷片,点燃引信后推下去,落地即炸!”阿青飞快解释。
“木驴车是木头做的,肯定怕炸!”
“试!”
第一辆火雷车被推到城垛边,点燃引信,推下——
“轰隆——!!”
巨响震耳欲聋!木驴车被炸得四分五裂,车内狄人非死即伤!
“好!”守军士气大振。
“快,多推几辆下去!”阿青指挥。
连续五辆火雷车被推下,炸毁三辆木驴车,其余的木驴车慌忙后撤,但赫连灼岂会罢休?他亲自到阵前,弯弓搭箭,一箭射向正在操作火雷车的阿青!
阿青察觉危险,猛然后仰,箭矢擦着脖颈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,赫连灼再射!这次瞄准的是火雷车的木桶——
“噗!”箭矢射穿桶壁!
“快扔下去!”阿青嘶吼。
士兵急忙推车,但引信已燃到桶边——
“轰!!”
火雷车在城头爆炸!操作士兵当场身亡,周围十余人被波及,阿青也被气浪掀飞,重重摔在垛口边,昏死过去。
“阿青!”胡瘸子冲过来,见他满脸是血,但还有气息,赶紧拖到后方。
赫连灼冷笑,正要再下令总攻,忽然探马飞驰而来:“单于!南面!南面有大军!”
“什么?!”
赫连灼回头,只见南面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旌旗如林!看旗号,竟是——朔州李!
还有一面稍小的旗:幽州孙!
李晟的援军,终于到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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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,凌云也看到了那支大军。他深吸一口气,嘶声高喊:“援军已至!全军——反击!”
“杀——!!”
憋屈了数日的靖北守军爆发惊天怒吼!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,连伤兵都挣扎着拿起武器。
赫连灼脸色铁青。他算准了李晟会被阻截,算准了赵元朗不会真来,却没算到李晟竟不惜代价冲破阻截,更没算到白草部会临阵倒戈,导致烧当羌受挫。
如今腹背受敌,再战下去,恐有全军覆没之危。
赫连铁骨急道:“单于,撤吧!我军已折损近万,士气低落。汉人援军虽疲,但内外夹击,我们……”
赫连灼一刀劈断马鞍:“闭嘴!就差一步!就差一步!”
他望向靖北城头,那里,凌云正冷冷看着他。两人目光隔空相撞,如刀剑交击。
最终,赫连灼咬牙:“传令……撤军。退往野马坡,重整兵力。”
北狄大军如潮水般退去。靖北守军没有追击,他们也已筋疲力尽,李晟率军抵达城下时,看到的是一座血染的城池,城墙上站满伤痕累累但屹立不倒的守军。
李晟下马,对着城头抱拳:“凌公爷,李某……来迟了。”
凌云在城头还礼:“李都督,不迟。”
两人相视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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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靖北城医营人满为患。
阿青醒来时,看见秦娘子坐在床边,正替他换药。
“校尉……”他想坐起,却被按住。
秦娘子声音罕见地温和:“别动,你肋骨断了两根,脸上也有烧伤,但你立了大功。火雷车至少救了东墙三百弟兄。”
阿青虚弱地问:“我们……赢了吗?”
秦娘子看向窗外:“暂时赢了,赫连灼退兵三十里,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朔州援军到了,但幽州……只来了两千残兵。”
她顿了顿:“赵括醒了,左手废了,但命保住了。他说……赵元朗不会再派一兵一卒。”
阿青沉默。他想起北狄王庭里那些汉奴的绝望眼神,想起阿母临终前的嘱托。
“我们还能赢吗?”
秦娘子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:“先养伤。仗……还要打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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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督府书房,烛火通明。
凌云、李晟、高福、韩坚、墨尘等人齐聚。气氛沉重。
韩坚声音嘶哑:“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,伤五千余,箭矢耗尽七成,火器消耗殆尽。若赫连灼再攻一次……”
“赫连灼也不好过。”李晟道。
“他至少折损一万两千人,粮道被黑鸦骑袭扰,烧当羌受挫,白草部离心。短期内,他无力再发动总攻。”
高福缓缓道:“但长期呢?北狄可再征兵,而我们……朝廷的粮饷、兵员,何时能到?”
众人沉默。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,靖北城已是孤城,朝廷的支援遥遥无期。
李晟忽然道:“凌公爷,我有个想法,或许……能解此困局。”
“请讲。”
李晟压低声音:“赫连灼以血腥手段上位,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我收到密报,赫连灼的堂兄赫连乌维,手握五千兵马,一直不服。若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众人都懂——离间计。
“难。”凌云摇头。
“赫连乌维虽有野心,但更恨汉人。”
李晟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:“正因如此,才可利用,我们可以伪造证据,让赫连灼相信赫连乌维暗中通汉。以赫连灼的多疑狠辣,必会先除内患。”
高福皱眉:“这计太险,若被识破,反而会让他们同仇敌忾。”
李晟看向凌云:“所以需要一个人,一个赫连灼恨之入骨,却又不得不信的人,去泄露这个假情报。”
所有人看向凌云。
凌云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谁去?”
“我去。”
门被推开,赵括拄着拐杖走进来,左臂空袖飘飘。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。
“赵公子,你的伤……”韩坚急道。
赵括咧嘴笑道:“废了一只手,还有一只,而且,我现在这副模样,赫连灼更不会怀疑,一个废人,对汉人已无大用,想投靠狄人寻条活路,合情合理。”
“太危险了,赫连灼会杀了你。”凌云摇头。
赵括淡淡道:“那也得他信了之后才杀,凌公爷,我这条命是靖北城救的,现在该还了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有些事,我想亲自问问赫连灼。”
众人不解,唯有高福心中一动,他想起了赵括的身世之谜。
最终,凌云缓缓点头:“好。但你需要准备周全。墨尘,伪造的书信、印信、信物,三日内备齐。韩坚,安排最精锐的斥候护送赵公子到北狄边境。”
“是!”
赵括深深看了凌云一眼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“公爷,若我回不来……黑鸦骑就留给靖北了。他们是好兵,别浪费。”
门关上,书房内长久沉默。
李晟长叹:“此子……可惜了。”